罗莎的声音跟指甲刮玻璃似的,又尖又利。
乐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全场死寂。
上百双眼睛“唰”地一下全黏了过来,好奇、看戏、等着你出丑,毫不遮掩。
那眼神,要把西尔维娅和沈洛临两个人钉在原地,活活扒掉一层皮。
西尔维娅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罗莎太懂她了,她知道自己学生时代最不擅长的就是舞蹈,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时的她,只要一紧张,身体就会僵硬得像块木头。
这是她藏在女王面具下,为数不多的黑历史。
现在,罗莎要把这块黑历史,当着所有人的面,挖出来,摔在地上,再狠狠踩上几脚。
沈洛临那双死鱼眼,总算舍得掀了掀眼皮。
他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女人。
灯光下,她的脸色比礼服上的银线还要苍白。
麻烦。
他在心里给这次突发状况下了定义。
他想起了在书房里那次被迫的岗前培训。
怀里那具绷得死紧,僵硬得像块木头的身体……
就她那水平,跳个最简单的华尔兹都像在做复健,更别提在这种场合下被赶鸭子上架。
啧,看来又要加班了。
就在沈洛临盘算着是直接拉着她跑路比较省事,还是制造点混乱趁机溜走更有效率时,没等他选好方案,罗莎那张胜利在望的脸,又转向了乐队。
她打了个响指。
“为了配得上我们女王陛下的身份,自然要用最高规格的礼遇。”
“就那首,《精灵狂想曲》。”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精灵狂想曲》!
那玩意儿是顶级舞者用来炫技的毕业考试曲目,根本不是给人跳着玩的!
罗莎这是疯了!要把西尔维娅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沈洛临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把这宴会搅个天翻地覆,也比让西尔维娅上去当众出丑强。
谁都别想好过。
然而,西尔维娅却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抖得像风中残烛的紫色眸子,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居然不抖了。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豁出去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如她所愿。”
下一秒,西尔维娅主动抬起手,而是优雅坚定地,挽住了沈洛临的手臂。
指尖还是凉的,但那力道,像把小钳子。
沈洛临顿了顿。不是,哈基维你别作死啊。别给我增加工作量啊!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乙方啊!乙方没有人权吗?
在全场屏息的注视下,她挽着他,一步一步,走入了空旷的舞池中央。
狂风骤雨般的弦乐,炸响。唉,不管了。
沈洛临认命地手臂一收,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已经做好了带一根人形木桩跳舞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僵硬和笨拙,根本没有出现。
鼓点炸响的瞬间,怀里的身体忽然活了过来!
西尔维娅脚尖轻点,旋身!裙摆如深海的浪花般炸开!
一个惊艳的下腰,白金色的长发划出一道银色的光弧,几乎要扫到沈洛临的下巴。
沈洛临瞳孔一缩。
这……这还是那根小木桩?
乐声一变,节奏快得像催命,可西尔维娅的舞步丝毫没乱,依然行云流水。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神采飞扬的光。
她不是在跳舞。
她是在用自己的舞姿,回敬罗莎的恶意!
乐曲冲向高潮,快得让人眼花。
西尔维娅的动作却越来越舒展,甚至在一个复杂的换步中,反手带了一下,用一股巧劲引导了他的旋转。
他甚至被她带着走,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需要他递小抄作弊的傀儡女王。
而是真正能与他并肩,闪闪发光的存在。
舞池之外,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些准备看笑话的贵族,下巴掉了一地。
罗莎那张写满“我赢定了”的脸,早就碎成了渣。
她死死瞪着舞池中央那对男女,指甲把自己的手心都快掐出血了。
怎么会?
这不可能!
西尔维娅这个笨手笨脚的蠢货,她怎么可能会跳《精灵狂想曲》?!她作弊!她肯定作弊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沈洛临稳稳托住西尔维娅的腰,一个完美的结束动作。
全场死寂三秒。
然后,掌声雷动。
那掌声,像一万个巴掌,劈头盖脸地抽在罗莎脸上。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输了!
罗莎猛地推开身边的人,提着裙子,脸上挂着疯了似的笑,竟然也想冲进舞池。
她要跳一支更华丽的独舞,把所有人的目光抢回来!
她要证明,自己才是最耀眼的!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
“嗯?”
就像是喝醉了酒,脚下突然不听使唤了。
罗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歪,高跟鞋的鞋跟,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她自己华丽的裙摆上。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
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罗兹侯爵小姐,噗通一声摔了个五体投地。
罗莎在地板上滑行了数米,最后精准地撞翻了盛满红酒的长桌。
鲜红的酒液淋了她满头满脸,那条昂贵的红裙此刻真如血染一般。
舞池边,沈洛临懒洋洋地收回刚才探出的精神力。
嗯,世界清净了。
他这个人最讨厌加班。
虽然西尔维娅只是他的雇主,但好歹也算他工作的一部分。
给她添麻烦,都得问过他答不答应。
混乱只是一瞬之间。
已经没人去看那个趴在地上,裙子撕了,头发乱了的小丑。
所有的光,所有的目光,都重新汇聚到了舞池中央。
汇聚到了那个刚刚用一场惊艳绝伦的舞蹈,捍卫了自己尊严的女王身上。
西尔维娅的胸口还在轻轻起伏,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罗莎的情报其实没错,学生时代的西尔维娅确实不擅长跳舞。
但那是“曾经”。
为了不在任何场合丢了王室的脸,为了不让任何人抓住自己的把柄,她早就把这块短板给补上了。
用无数个汗流浃背的深夜。
沈洛临端起一杯香槟,踱到她面前,懒洋洋地晃了晃杯子。
“女王陛下,舞跳得不错。”
西尔维娅小脸一扬,那点红晕还没褪,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怎么,这次不提加班费的事了?”
“提啊,怎么不提。”沈洛临咂了咂嘴,“岗前培训的时候藏着掖着,害我白担心一场,这算精神损失费。”
西尔维娅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脸颊更红了。
之前在书房,是因为他靠得太近,那张脸帅得太有攻击性,她才会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种丢人的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嘛!
就在这时,一名王室侍从官正穿过欢呼的人群,神色慌张地朝她跑来,那张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
侍从官冲到她面前,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在她耳边,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急促地低语了一句。
西尔维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