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天还没亮。 窗外的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啪——！” 一条冷毛巾毫不留情地拍在了凛脸上
“起床。别像头死猪一样。” 鹤那特有的、仿佛混杂着冰碴子的声音在凛的头顶响起。
凛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试图把自己缩回那条散发着霉味的被子里。昨天她和纱代子罕见的走了很多的路，对她来说，让肌肉酸痛的她早上五点起床简直是违反日内瓦公约的酷刑。
“再睡一分钟……就一分钟……”
“大小姐六点就要起床梳妆。你作为侍读，必须在五点半之前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鹤一把掀开被子，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把她那张严肃的脸照得像个来自地狱的教导主任。
“还有，去把牙刷干净。学习院那种地方，连呼吸出来的空气都是有等级的，别带着一股子昨晚的酱汤味去熏着那些宫家的小姐。”
十分钟后。 凛像个木偶一样，只穿着贴身的肌襦袢，站在房间中央。 鹤跪坐在她身后，嘴里叼着几根大头针，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晒布，正在给凛缠胸——也就是所谓的补正。
“吸气。”鹤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唔……”凛照做，但随即忍不住小声抗议，“那个……鹤姨，其实不用缠这么紧吧？我这……也没什么东西需要镇压的啊。”
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一马平川的A级风景区。 在现代，她这属于为了穿衣显瘦而生的超模身材；但在这个时代，显然只是营养不良的代名词。
“闭嘴。” 鹤冷冷地瞥了一眼凛那毫无起伏的胸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虽然确实没什么料，省了我不少棉花。但学习院的规矩是像圆柱一样笔直。哪怕是蚊子包，也得给我勒平了。”
“收腹。”
“唔！”
鹤的手劲大得惊人，一层层白布缠上来，把凛那原本就十分遗憾的A cup，硬生生勒成了钢板一块。现在的凛，从侧面看简直薄得像张纸。
“在学校，身体的曲线是多余的，那是下流的象征。” 鹤一边打结，一边补充道，“这方面你倒是很有天赋，也就是所谓的下流不起来的天赋。”
凛翻了个白眼，想不到到这辈子第二次被夸有天赋，还是因为平胸。
鹤又拿起了旁边那件早已准备好的衣服。
那是一套纳户色（深蓝绿）的色无地和服 不同于平时那件花哨的箭羽纹，这件衣服通体纯色，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极好的丝绸光泽，下身是深沉的海老茶色行灯袴。这在大正时代，是所有女学生梦寐以求的战斗服，是知识与身份的象征——因为海老茶色，那像是煮熟的龙虾壳一样的颜色是只有宫里的女官和华族小姐才被允许穿着的颜色，这是女子学习院的象征。
“手伸进去。” 鹤帮凛套上袖子，然后在腰间系紧了那条半幅带。最后，她拿起一件黑色的纹付羽织，郑重地披在凛的肩上。
凛低头看了一眼。 在那件羽织的背部中心，绣着一个白色的家纹——丸に剣片喰（圆圈剑片喰）。 那是酢浆草的变体，虽然不如菊花或桐纹高贵，但透着一股子野草般坚韧的生命力。这也是那个绝户的“高田家”唯一的遗产。
“听好了，凛。” 鹤一边给凛系羽织的纽扣（羽织纽），一边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
“从穿上这身衣服开始，你就不是那个在厨房偷吃饭的野丫头了。你是没落士族高田家的遗孤，是大小姐的‘御学友’。”
凛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鹤姨。”
“你知道‘女子学习院’是什么地方吗？” 鹤站起身，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那是给华族，也就是贵族小姐们读书的地方？培养未来首相夫人或者外交官夫人的温室？”凛回忆着纱代子之前的科普。
“肤浅。” 鹤冷哼一声，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凛的脑门。
“那里是战场。”
鹤眯起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那里面聚集了全日本血统最高贵的几百个女人。皇族、公爵、侯爵……在那扇樱花纹章的大门里，家世就是唯一的法律。”
“你的工作，不是去读书的。” 鹤从旁边拿起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系带皮靴，扔到凛脚边。
“第一，挡箭牌。大小姐在学校里有很多……‘敌人’。那些想要巴结她的暴发户、想要看牛込家笑话的死对头、还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蜂浪蝶。你的任务，就是在她们碰到大小姐的一根头发之前，把她们挡回去。”
“第二，影子。上课记笔记、下课提书包、体育课帮忙拿毛巾……你要像个影子一样，随时出现在大小姐需要的地方，但在不需要的时候，要彻底消失在背景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鹤突然凑近凛，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凛的瞳孔。
“绝对、绝对不能暴露你是个‘冒牌货’的事实。”
“在学习院，‘血统’比命还重要。如果被人发现你是个连户口都是买来的野狗，不仅你会死，大小姐的名声也会彻底毁了。所以，闭上你的嘴。除了‘是’和‘万分抱歉’，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
“还有那句问候语——” 鹤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极其优雅且做作的姿势，微微侧头。
“ごきげんよう（Gokigenyou，贵安）。”
“这句咒语，你要给我刻在骨头里。见到老师要说，见到学姐要说，见到看门的狗都要说。语气要轻柔，语调要上扬，要透着股清高劲儿。”
“来，试一遍。”鹤命令道。
凛咽了口口水，感觉背上的冷汗把刚穿好的襦袢都浸湿了。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鹤的样子，僵硬地扯动嘴角：
“Go……Gokigenyou？”
“啪！” 鹤一巴掌拍在凛的后背上。 “背挺直！声音别像个蚊子！再来！”
“Gokigenyou！”
“太凶了！你是去问候人家，不是去收租的！重来！”
……
清晨5点25分。 在经历了地狱特训后，凛终于勉强掌握了那个能把舌头打结的问候语，以及走路时裙摆摆动的正确幅度。
此时的她，站在镜子前。海老茶色的袴裙垂在脚踝，黑色的皮靴包裹着小腿，背上背着那个酢浆草家纹，头发梳成了整齐的玛格丽特式，头上戴着大正时期经典的大蝴蝶结。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既书卷气十足，又像个准备拔刀的年轻武士。
这就是高田凛。 一只披上了狼皮，准备混入狼群的羊。
“行了，还算能看。” 鹤有些粗暴地替凛整理了一下领口，
“接下来，是对口供时间。” 鹤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梳子，一边用力地把凛的一缕碎发梳上去，一边开始像审讯犯人一样发问。
“姓名？”
“高、高田凛。”
“出身？”
“东京府士族。本籍在小石川区。”
“为什么家道中落？”
“因为……”凛卡壳了一下，想起昨晚纱代子给的那份文件。 “因为父亲经商失败？”
“太笼统了！” 鹤用梳子背狠狠敲了一下凛的脑袋，“这种平庸的理由怎么能解释你这一身洗不掉的野气和洋味？”
鹤深吸一口气，开始给凛植入那个精心编造的谎言：
“听好了。你的父亲，高田乡，是个彻头彻尾的西洋崇拜狂。”
“啊？”凛愣住了。
“他是个不守本分的激进派士族。因为过度迷恋西洋文化，散尽家财去买那些洋书、搞什么洋务投机生意。他整天把你混在洋人堆里，教你那些没用的洋文，却疏忽了你作为日本女性的礼仪教育。”
鹤看着凛，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这就是为什么你懂英语、懂西餐礼仪，却连个正座都坐不稳、说话还没大没小的完美理由。以后在学校，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懂规矩，或者为什么会说英语……” 鹤停下动作，盯着凛的眼睛。
“你就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这都是家父生前的荒唐行径所致，家父虽然愚钝，但也曾希望能以此报效国家……’”
凛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这个“不存在的父亲”简直就是个完美的背锅侠啊！
为什么我像个怪胎？——因为我爹崇洋媚外；为什么我没钱？——因为我爹败光了；为什么我性格野？——因为我爹没教好；为什么纱代子收留我？——因为伯爵看在我那个死鬼老爹虽然荒唐但也是士族的情分上。
“记住了吗？”鹤问道。
“记住了！”凛用力点头，甚至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渣爹产生了一丝感激，“我爹是个崇洋媚外的人渣败家子！”
“很好。” 鹤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鹤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
“还有，如果有人问起，既然你父亲是个败家子，为什么身为内务省高官的伯爵大人还要收留你……” 鹤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要回答：‘这是主家的恩典。’”
鹤一边帮凛整理羽织的领口，一边低声解释道。
“在这个世道，很多人得势了就忘了旧人。但老爷不一样。虽然你父亲高田乡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把家产都败光了，甚至还一度想去搞什么民主运动给老爷添乱……但他毕竟是牛込家几代的老家臣之后。”
鹤冷笑了一声“老爷常说：‘牛込家的狗，就算死，也得死在自家的门槛里，不能死在外面让人笑话。’”
凛愣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很残酷，但仔细一想，却透着一股封建领主特有的逻辑——为了面子和统治。
“收留你，是为了告诉下面那些还在为牛込家卖命的人：‘看好了，即便是高田那样的废物，只要不背叛，我也能保他女儿一世衣食无忧。’”
鹤用力勒紧了凛的腰带，仿佛在把这个道理勒进她的肉里。
“懂了吗？你不仅仅是凛，你还是老爷仁慈与念旧的活招牌。所以，你要表现得感激涕零，要时刻把‘报恩’挂在嘴边。你越是表现得对牛込家死心塌地，老爷这笔‘买马骨’的生意就做得越值。”
凛听得背脊发凉，原来如此。她不仅仅是个挡箭牌，还是伯爵用来笼络人心、展示仁义的道具，那个老狐狸，真是一石三鸟，连这点剩余价值都要榨干！
“是……我明白了。” 凛低下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敬畏。“我一定会演好这个感恩戴德的遗孤的。”
“聪明。” 鹤最后在凛的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比之前轻了些。
“去吧。别让你那个人渣父亲失望。”
凛正要出门，突然想到了什么，指了指身上这件沉甸甸的黑色羽织：“那个……鹤姨。这件衣服，以后每天都要穿吗？这不一般都是男性穿的吗？而且这也太热了吧……”
“唉。” 鹤白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没常识的乡巴佬。
“今天是9月1日，始业式。这是学校最庄重的仪式，连校长都要穿大礼服。你当然要穿纹付（带家纹的礼服）。”
鹤走上前，帮凛把羽织的下摆理平。
“只有今天。只有在今天这个所有人都必须穿正装的日子里，你背后的这个家纹，才能在一片‘五七桐’和‘九曜纹’中，显得不那么突兀，却又足够刺眼。”
“明天开始，你就穿普通的箭羽纹和服。” 鹤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已经连夜在你那几件日常和服的背缝上，都绣上了高田家的阴纹（隐纹）。虽不如今天这个显眼，但也足够让那些想欺负你的人看清楚——你是有根脚的士族，不是路边的野狗。”
凛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这防弹衣还分重型和轻型的啊！
“是！我明白了！” 凛挺直了腰板。
“去吧。” 鹤转过身，不再看凛，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去叫大小姐起床。记住了，进了那扇门，你就没有名字了。你只是牛込纱代子的一部分。”
“是。” 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虽然没有了项圈，但这身名为规矩的衣服，比项圈勒得更紧、更让人窒息。
“我出发了，鹤姨。” 凛转身走出了房间，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凛站在那扇熟悉的纸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大小姐。早安。” 凛的声音控制在既能穿透纸门，又不至于把人吓出心脏病的完美分贝。 “六点了。鹤姨说，今天的始业式，校长会提前半小时训话。”
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凛熟练地等了三秒，然后轻轻拉开了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檀香，那是昨晚为了安神特意点的。纱代子还陷在那堆柔软的真丝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铺散在枕头上的黑发。她眉头微蹙，呼吸绵长，显然对今天这个名为开学的日子充满了潜意识里的抗拒。
凛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靠近了床边。
“大小姐，”她凑近了一些，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忍不住有点手痒，她弯下腰，大逆不道地伸出手指，戳了戳纱代子那软乎乎的脸颊。 “该起床了。”
纱代子的睫毛颤了颤，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刚醒时的水汽，显得有些迷茫。 “……凛？” 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是，还有十分钟。鹤姨已经在楼下检查车子了。如果您不想被她亲自上来请的话……”
听到“鹤”字，纱代子眼里的迷茫瞬间消散。她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吵死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种冷厉气场，随着她的清醒，重新回到了这具纤细的躯体里。 “衣服呢？”
“早就准备好了。”凛转身走向衣架。那里挂着一套足以让全校侧目的战斗礼装。
里层，是一件深紫色的色无地（Iromuji）。 表面看去，它只是纯粹的深紫色——这是古代皇室和顶级贵族的专用色。在光线下，极品的滨缩缅丝绸会泛起如水波般细腻的暗纹。这种“低调的奢华”，比任何刺绣都更能彰显财力与品味。
“羽织。”纱代子冷冷地命令道。
凛踮起脚尖，将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衣服披在纱代子肩上——黑纹付羽织。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杂色。只有在背部正中心，用“染拔”技法留白的、巨大的牛込家家纹在黑底的衬托下显得异常醒目。这一身“黑与紫”的搭配，沉重，肃穆，带着一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勒紧点”当凛系腰纽时，纱代子突然命令道。
“可是大小姐，这毕竟是礼装，要站很久的……”
“勒紧。”纱代子面无表情，“这是铠甲。如果松松垮垮的，怎么去面对那群吃人的妖怪？”
凛抿了抿嘴，手上加了力道。 “……是。”
纱代子转过身，看着镜子。 那个慵懒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无懈可击的伯爵千金。她下巴微扬，深紫色的袴裙垂落地面，整个人像是一把归鞘的名刀，虽然藏住了锋芒，但透出的寒气足以割伤靠近的人。
“走吧。” 纱代子拿起桌上那把蝙蝠扇，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扇骨。“去看看那个所谓的战场，到底给牛込家留了什么好位置。”
两人走下楼梯，来到了玄关。 鹤正跪坐在那里，旁边放着纱代子的真皮书包和凛那个不起眼的布包。福特车已经停在门口，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纱代子坐在框（玄关台阶）上，司机恭敬地为她穿上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靴。凛则站在一旁，正准备弯腰去提书包。
“凛。” 鹤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冷，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凛吓了一跳，赶紧站直：“是！鹤姨，怎么了？领子又歪了吗？”
鹤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几步走到凛的身后，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猛地抓住了凛那件黑色羽织的背部，用力往下拉了一下，将布料扯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背挺直。”鹤的声音在凛的后脑勺响起，严厉得不带一丝温度。“这个家纹虽然小，但既然背上了，就别让它弯下去。”
她的手掌在那个家纹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很大，震得凛的背脊发麻。
“到了那个地方，别光顾着傻笑。你要是丢了人，我就把你这一身皮扒了，扔回那个没有户口的黑洞里去。”
凛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了后背那两巴掌里传递过来的、某种沉甸甸的力量。 这不是温情的叮嘱，这是老兵给新兵最后的当头棒喝。
“……是！”凛挺起胸膛，大声回答，“要是给大小姐丢了人，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卷铺盖滚蛋！”
鹤看着凛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手。“还有那个嘴，也给我闭紧点。”
她退后一步，双手交叠，跪在玄关的木地板上，恢复了那一贯的扑克脸，对着即将出门的两人深深伏下身去。 “路上小心。大小姐。”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凛的脚尖。 “……早去早回。”
“走了。” 纱代子理了理黑纹付的袖口，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行李一眼，迈步走向门口。
“是是是。” 凛认命地弯下腰，左手拎起自己那个装着笔墨纸砚的布包，右手伸向纱代子那个看起来精美无比的真皮书包。
那是用最上等的进口小牛皮制成的，皮质厚实得像盔甲，搭扣是纯铜的，闪着沉稳的金光。 凛气沉丹田，猛地一提。
“……唔！” 凛的手臂差点脱臼，整个人被那个书包拽得一个踉跄，差点当场给鹤磕个头。“好沉！！”
凛不可置信地掂了掂那个书包，感觉手里拎的不是书，是一袋水泥。“大小姐，您这是在里面装了什么？防身用的板砖吗？还是把家里的金条都背去学校了？”
纱代子停下脚步，侧过头，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那是德国产的加厚牛皮包，光是皮重就有两公斤。再加上里面的英日大辞典和课本，当然重了” 她用扇子点了点那个把凛的手臂勒出红印的把手。 “这就是知识的分量。还有，作为牛込家的书包，如果不沉一点，怎么压得住场子？”
“这分量压死人都够了……” 凛龇牙咧嘴地把书包抱在怀里，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进行负重行军的工兵。“怪不得贵族小姐们走路都那么慢……原来都是被这些死沉死沉的高级货给坠的。”
“少废话。”纱代子转过身，“作为恶犬，要是连这点骨头都叼不动，还怎么咬人？”
“是……我叼，我这就叼着走。” 凛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个足以当流星锤使的真皮书包，跟在纱代子身后，像个移动的行李架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挪向了那辆黑色的福特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纱代子闭目养神，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蝙蝠扇。凛则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街逐渐变成了绿树成荫的幽静大道。
车厢内，福特T型车的引擎发出单调而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正在打瞌睡的老兽。听着听着，凛也对窗外的风景没了兴趣，开始无聊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缝隙，手指无意间划过自己膝盖上的衣料。
那种触感……不对劲。身上这件藏在黑色羽织下的纳户色和服，摸起来像是一汪流动的水，顺滑、细腻，甚至带着一种仿佛有生命般的垂坠感。凛忍不住低头，捏起袖口搓了搓。这手感……是丝绸？而且是很厚实的那种？
“别搓了。” 纱代子闭着眼，声音懒懒地传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那是滨缩缅（Hama-chirimen）。你那两只刚抓过书包把手的手再搓下去，上面的丝胶就要被你搓坏了。”
“缩、缩缅？！” 凛吓得赶紧松手，像捧着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抚平袖口。作为现代人，她虽然没穿过，但也听说过这东西贵得离谱。 “大小姐，给侍读穿这么好的料子……是不是太浪费了？万一我待会儿去帮您跑腿买……呃，买红豆面包弄脏了怎么办？”
纱代子睁开一只眼，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凛。你以为你是谁？”
“呃……您的宠物？”
“既然是宠物，那身上的毛色就代表了主人的脸面。”纱代子伸出折扇，点了点凛的袖口。“如果让你穿一身起球的棉布站在我身边，那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女人，不仅会嘲笑你，更会嘲笑牛込家是不是连给下人做衣服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她收回扇子，重新闭上眼。 “所以，别自作多情。你身上穿的不是衣服，是牛込家的墙皮。刷得漂亮点，别给我掉漆。”
凛看着身上这套价值连城的墙皮，心情复杂。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凡尔赛文学吧？
“是，我绝对不给大小姐您掉漆！”
车子拐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原本以为会看到像凡尔赛宫那样金碧辉煌的石造宫殿，或者像监狱一样阴森的红砖堡垒。 但现实却有些出乎意料。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色的木造西式建筑群。 它们有着尖尖的屋顶和长长的木制回廊，外墙被漆成了不带一丝杂质的惨白色。在阴沉的天空下，这些精致的木楼像是一群整齐排列的、巨大的白色鸟笼，静静地伫立在修剪得如同地毯般的草坪上。
“那就是……女子学习院？”凛喃喃自语，“看起来……有点像疗养院。”
“是鸟笼。”纱代子淡淡地纠正道
两扇巨大的黑色铸铁大门紧闭着，门上镶嵌着金色的樱花纹章（学习院院徽），闪着僵硬，冰冷，闪傲慢的光芒。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守卫，腰间别着警棍。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了大门前。守卫看到车头的家纹旗帜，原本严肃的脸瞬间变得恭敬。他们立刻立正敬礼，然后合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嘎吱——” 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仿佛是巨兽张开了嘴。
福特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精心铺设的细砂石路，发出整齐而单调的“沙沙”声。 纱代子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最后的一丝慵懒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战栗的冷静。
“到了。”
车身微微一震，稳稳地停在了那一排白色木造校舍的门廊前。
凛不自觉地紧了紧怀里的书包。
女子学习院的修罗场，开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