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凛先一步跳下车,手里提着那个死沉的真皮书包,另一只手恭敬地护在车门上方,迎接纱代子下车。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她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黑色的海洋。 视野所及之处,所有的学生都穿着和纱代子一样的黑色纹付羽织。 在这片惨白色的背景下,那成百上千个黑色的背影连成了一片压抑的乌云。而在那片漆黑之上,唯一显眼的,就是每个人背部正中心那个白色的家纹。
凛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哪里是学校?这分明是历史教科书的活体游行!
就在她左前方,一个高挑的女生正优雅地整理着袖口。她背上印着的,是一朵绽放的梅花,外围有一圈花蕊。 加贺梅钵。 凛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前田家。拥有“加贺百万石”财富的北陆霸主,在明治维新后成了侯爵。
视线往右移,是一个圆圈里的一条横线和三颗星星。一文字三星,那是毛利家。长州藩的始祖,倒幕运动的大功臣,现在的公爵家。
紧接着,更多熟悉得让人心惊肉跳的纹章撞进她的视线:那两只在竹林中对视的麻雀——是上杉家的上杉笹!军神上杉谦信的血脉!还有长崎平户藩的领主松浦家的三星! 对马岛守护者宗氏的四目结!
还有那个最显眼的,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三叶葵。 统治了日本两百六十年的德川宗家。
“好厉害……”凛小声嘀咕,“教科书上的人全活过来了。” 虽然震撼,但这还在她的理解范围内。毕竟在前田、毛利、德川这些大家族,在正史里确实都延续到了现代,是教科书上的常客。
然而,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她们前面。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走了下来。她转过身,背对着凛,正准备往里走。
当凛看清她背上那个巨大的白色纹样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花,也不是鸟。那是六个笔画锋利、仿佛是用刀刻在背上的汉字,组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纹样:
大一大万大吉
凛死死地盯着那个纹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在游戏里见过,在书上见过。 那是石田三成的旗印! 是那个在关原合战中输给了德川家康,被斩首于京都六条河原,全族几乎被诛灭的“西军统帅”石田三成!
“怎么……怎么可能……” 凛的声音在颤抖,甚至忘了控制音量,指着那个背影。 “那是亡灵吗?石田家明明已经……在关原输了啊!被斩首了啊!”
那个背着“大一大万大吉”的女生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傲慢的眼神扫了凛一眼,然后昂着头,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走进了校门。
“……那个,大小姐!” 凛顾不上礼仪,慌乱地凑到纱代子身边,声音急促。 “那个是石田家吧?可是……石田三成不是被处刑了吗?为什么会有石田家的人在这里?还是这种贵族待遇?”
纱代子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了凛一眼。 “你这只野猫,历史倒是知道得不少。” 她用扇柄轻轻抵住下巴,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淡淡地解释道:
“当年的石田治部少辅确实输了。但是,他的次子并没有死。他逃到了北方的弘前藩,受到了津轻氏的庇护。为了躲避德川幕府的追杀,他们这一支忍辱负重,将姓氏改为了‘杉山’,在那片寒冷的北地整整潜伏了两百六十年。”
纱代子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对历史变迁的感慨: “后来到了幕末,杉山家因为对德川家的旧恨,作为倒幕的急先锋出力甚多,明治维新后,新政府为了打击德川旧部的势力,特意表彰了当年反抗幕府的‘义士’。于是,杉山家获准复姓归宗,重新叫回了‘石田’,并被封为伯爵。”
“伯……伯爵?!” 凛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岂不是和我们家平级?”
“没错。为了在那群旧幕府势力面前争一口气,政府可是给了她们相当高的待遇。” 纱代子看着那个娇小的背影。 “因为那段‘卧薪尝胆’的历史,她们家在学校里可是硬气得很,甚至敢和德川家的人分庭抗礼。”
凛愣在原地。不对。这和她知道的历史不一样。在正史里,津轻杉山家虽然存在,但直到现代也没有恢复“石田”这个姓氏。
历史在这里分叉了。
凛再次环视四周这片压抑的“黑色海洋”,这一次,她终于看懂了那股强烈的违和感来自何处。
“难怪……” 凛咬紧了牙关。
难怪这里的所有女生,都穿着本该属于男性的“黑纹付羽织”。 在原本的史实中,这种宽大的羽织是武士的礼装,绝非女子在开学典礼上的穿搭。但在眼前这个异变世界里,华族女子显然不再是被养在深闺的人偶,而是守护家族荣耀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们穿的不是校服,是铠甲 那黑色的羽织像极了战国时代的阵羽织,而那一个个背部醒目的白色家纹,就是她们背负的军旗。
“这哪里是学校……” 凛看着那些随着步伐翻涌的黑色袖摆,感觉自己仿佛误入了一场战前誓师大会。 “这分明就是是个斗兽场啊。”
凛再次看向周围那片黑色的海洋。 这一次,她用一种审视异世界的目光重新扫描着人群。然后,她感到了真正的惊悚。
就在石田家小姐的不远处,走着一个背着巨大汉字纹样的女生。那个字是——爱。那是直江兼续的标志,爱染明王的象征。
直江家! “不对啊……”凛的冷汗流了下来,“直江家为了不再让主家被猜忌,明明在宽永年间就主动绝嗣断绝了啊!怎么可能还有后代?!”
还没等她缓过神,视线又撞上了另一个。那是一个圆圈里,七片酢浆草叶子构成的图案,七片喰,那是四国霸主长宗我部家!
“这个更离谱!”凛在心里尖叫,“长宗我部盛亲在大阪夏之阵后被斩首,所有的儿子都被德川家康杀光了,是真正意义上的‘灭族’啊!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活的长宗我部?!”
再往那边看—— 两只面对面的蝴蝶,对伊蝶。那是原历史里切腹自尽的大谷吉继的后代! 一个像粗体“儿”字的图案,儿文字。那是被流放到荒岛、沦为平民的宇喜多家!
凛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梦境。直江、大谷、长宗我部、宇喜多…… 这些在原本的历史中,或是被斩首、被流放、被断绝家名的“败者组”,在这个世界里,竟然全都活了下来,甚至堂而皇之地穿上了黑纹付,成为了华族的一员。
这是一个对失败者格外宽容,甚至可以说有些混乱的世界线!
凛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身边的纱代子,盯着她背上那个繁复的,有十二根辐条的车轮。
怪不得。 怪不得在2025年的现代,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牛込”这个显赫的华族。
按照原本残酷的正史,像牛込家这种旧公卿,既没有武力也没有靠山,大概率会在明治维新的大清洗中,甚至更早的时候,被彻底吞噬,连名字都被历史抹去。 但是,在这个连“石田”和“长宗我部”都能复活的、充满了变数的世界线上…… 牛込家活下来了。依靠着那种脆弱的平衡,奇迹般地延续到了大正九年。
“原来……是这样吗。” 凛看着纱代子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这个家族,还有眼前这群“复活”的家族,本身就是一个历史的幸存者偏差。它们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只要历史的修正力稍微动一下手指,这只名为“牛込”的、侥幸存活的美丽蝴蝶,就会像正史里那样,彻底消失在时光的洪流中。
“发什么呆?” 纱代子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回过头,黑色的眸子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深邃。 “既然知道这地方是‘百鬼夜行’,就把你的皮绷紧点。别还没进门就被鬼吃了。”
“……是!” 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战栗。她挺起胸膛,抱着那个死沉的书包,跟着那个古老的车轮纹样,迈步走进了那扇漆着白油漆的木制大门。
大礼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数千支蜡烛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燃烧(虽然通了电,但为了传统依然保留了烛台),空气中弥漫着热蜡、陈旧的天鹅绒帷幕以及几百个少女身上混合的脂粉香气。
凛跟着纱代子,原本以为会像普通学校一样按班级或者身高排队。 但现实给了她一记耳光。在这里,排座位的唯一依据是——家格。
负责引导的纠察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像是一道铁闸,横在了凛和纱代子中间。
“拥有爵位的伯爵以上千金,请前往前三排‘玉座’入座。” 纠察冰冷的视线扫过凛,“男爵以下及伴读,请在后排就位。”
“……这里就是界限了。” 纱代子停下脚步。
凛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可是,我是侍读,如果不跟在身边……”
“规矩就是规矩。”纠察生冷冷地打断了她,“没有爵位的人,没有资格踏入前方。去后面。”
凛愣住了。她看向纱代子。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纱代子一直轻轻搭在她臂弯里的手,突然死死地抓紧了她的袖子。 那力量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透过布料掐进凛的肉里。 凛低下头,惊愕地发现纱代子那只苍白的手,正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在害怕。
“大小姐……”凛刚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下一秒,纱代子猛地松开了手。 那股颤抖消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种脆弱的恐惧已经被一副完美面具所覆盖。
“去后面吧。” 纱代子没有看凛,声音冷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在那种地方,你帮不了我。别让我分心。”
说完,她优雅地撩起黑纹付的下摆,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那道界限,独自一人背负着那巨大的十二本骨源氏车,走向了光辉夺目的最前方。
、凛抱着她的书包和用来装杂物的布包,被人群裹挟着,最终在这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里找了个蒲团跪坐下来。 从这个位置看去,前排那些灯火通明的区域显得格外遥远。
凛眯起眼睛,看着纱代子的背影。 那个纤细的身影并没有停在中间的伯爵席位,而是继续向前,越过了背着梅钵纹的前田侯爵家,甚至越过了几位背着三叶葵的德川家眷属。
“……诶?” 凛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 “大小姐是不是走过头了?那边可是最前面啊……咱们家不是伯爵吗?按理说不能坐在侯爵前面吧?她背着车轮子混在那真的没问题吗...”
话音未落。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凛的大腿。
“嘶——!”凛刚要叫出声。
“别张嘴!你想死吗?” 身边的女生用极低的气音厉声警告。
凛转过头,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正跪坐在她旁边。 还没等凛看清她的脸,那个女生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手速,“刷”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黑色蝙蝠扇,优雅且迅速地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透过镜片,那双眼睛正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凛。 “快把你的扇子拿出来!挡住嘴!在这里说话如果不遮面,会被纠察视为‘不知廉耻’拖出去的!”
“呃?哦哦!” 凛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伸进自己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布包里,在一堆铅笔、手帕和零食中间疯狂翻找。 “在哪来着……扇子……扇子……”
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窸窣窣声后,凛终于从布包的最底层掏出了那把作为礼装配件的折扇。 她学着眼镜女生的样子,笨拙地展开扇子,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呼……好险。” 凛躲在扇子后面,长出了一口气。果然,有了这层掩护,刚才那种被全场注视的恐惧感消失了不少。
确认凛已经进入了“安全模式”,眼镜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同样躲在扇子后面,开启了她的解说: “听好了。你刚才是不是觉得,牛込姐姐只是个伯爵,却坐在前田侯爵的前面,是‘僭越’?”
凛在扇子后面拼命点头。
“你居然拿前田那种‘武家’跟牛込家比?还管那个神圣的纹章叫……车轮子?” 眼镜妹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极快语速开始了补课:
“听好了。虽然都是华族,但那也是分‘云泥之别’的。” 她指了指后面那群虽然爵位高、但坐得靠后的女生。 “那些是武家华族(Buke)。也就是以前的大名、将军。她们的祖先是靠杀人、抢地盘起家的。虽然手里有钱,爵位也高,但在真正的‘格调’上……” 眼镜妹啧啧了两声,语气里透着一股虽然自己爵位低、但品味很高的优越感。 “那可是带着土腥味儿的。”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眼神,看向走在前方的纱代子。 “但牛込姐姐不一样。那是公家华族(Kuge)。而且是拥有清华家(Seiga)格调的名门。”
“清华家?”凛一脸懵逼。
“就是从平安时代起就住在皇宫边上,陪天皇写诗、踢球、制定礼仪的人!那可是延续了八百年的纯正蓝血!” 眼镜妹激动得脸颊微红,指着纱代子背上的家纹继续说道: “你看那个纹章。普通的源氏车只有六根或八根辐条。但这一枚,拥有整整十二根!牛込家的十二本骨源氏车,象征着宫廷女官最高礼装的‘十二单’,更象征着一年十二个月的无尽轮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总结陈词: “虽然在明治维新后评爵位时,因为领地少,只评了个伯爵。但在这种讲究底蕴的地方,牛込家就是上流华族的守门员。在这扇门里面,才是真正的贵族;在门外面,哪怕是侯爵,也不过是穿了衣服的武夫罢了。”
凛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原来这不仅是拼爹,还是拼祖宗十八代的含雅量啊!怪不得那个宝田小路在纱代子面前像只鹌鹑。
“……那,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坐在正中间?”凛指了指前方,“那个位置看起来很烫屁股啊。”
顺着凛的手指看去,场面确实堪称恐怖。 左边的过道上,是背着大一大万大吉(石田)和七片喰(长宗我部)的“复活组”女生。 右边的过道上,是背着三叶葵(德川)和加贺梅钵(前田)的“旧霸主”女生。
双方在过道上狭路相逢,空气仿佛冻结了。 双方的跟班都在用一种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眼神互瞪,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怀里掏出火枪和武士刀开干。
“……这气氛也太险恶了吧?”凛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帮派谈判现场,“大小姐要是夹在这两帮人中间,会不会被流弹打死?”
“蠢货。” 眼镜妹推了推厚底眼镜,用一种你不懂的语气说道:“你看左边那群人,以石田伯爵家为首的‘复活组’,她们手里握着明治维新的‘大义名分’,爵位也不低,根本不把右边的旧军阀放在眼里。”
“而右边那群人,以前田侯爵和德川公爵为首,她们手里握着几百年的财富和威望,觉得左边那群人就是‘暴发户’和‘乱臣贼子’。”
“这两边要是打起来,那可是伯爵对侯爵、公爵对公爵的全面战争。” 眼镜妹崇拜地看向纱代子。 “所以,只有同样是伯爵,但拥有八百年公卿资历、且完全中立的牛込家,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因为无论石田还是德川,都不敢轻易得罪这位掌握着‘雅’之解释权的裁判员。”
“……真是个,烂透了的位置啊。” 凛叹了口气,看着那些眼神凶狠的复活组,忍不住问道: “可是,这真的镇得住吗?左边那群人可是连死都经历过的狠角色啊。石田家、长宗我部家……她们会听一个只会‘吟诗作对’的伯爵家的话?”
“哈?你果然还是不懂。” 眼镜妹推了推眼镜冷笑道:
“正因为她们是败者,所以她们才最需要牛込家。”
“什么意思?”
眼镜妹指了指左边那个背着大一大万大吉的石田家千金。“你想想,石田家虽然因为明治维新复活了,封了伯爵。但在那群傲慢的德川家旧部眼里,她们依然是‘乡下造反派’,是‘刚洗干净脚上泥巴的暴发户’。她们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钱,也不是刀,而是‘格调’。”
眼镜妹的手指移向了正中央端坐的纱代子。 “而牛込家,手里掌握着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雅’。那是这所学校的通行证。如果石田家能得到牛込家的认可,那她们就是‘懂礼仪的名门’;如果被牛込家无视,那她们就永远是‘没文化的反贼’。”
“所以……”凛恍然大悟,“她们不敢动裁判员,因为她们急需裁判员给她们颁发‘良民证’?”
“对了。” 眼镜妹打了个响指。 “至于为什么没有更老的人来当裁判……” 她的视线往后排扫了一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比牛込家地位更高的‘五摄家’(近卫、九条等公爵),她们太高了,高到住在云端里,根本不屑于看这种猫狗打架。而且……” 眼镜妹压低了声音,凑到凛耳边: “在这个年代,五摄家早就分别站队了。有的亲近军部,有的亲近内阁。只有牛込家,是这学校里最后一块‘绝对中立’的净土。”
凛重新看向纱代子的背影。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因为无用,所以无敌”。 因为她手里没有兵权,所以德川不怕她;因为她手里握着文化解释权,所以石田敬畏她。
这两股想要互相吞噬的洪流,唯独流经这块长满青苔的古老石头时,会默契地绕道而行。
说话间,纱代子已经走到了那个将左右两派人马硬生生隔开的黄金位置。 她没有看左边的石田,也没有看右边的德川。 她只是优雅地撩起黑纹付的下摆,背对着所有人,缓缓跪坐了下来。
那一瞬间,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派人马,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气场压制住了。背着那巨大的十二本骨源氏车,纱代子就像是一座八百年的古老石碑,硬生生插在了两股激流中间。
“看到了吗?”眼镜妹感叹道,“这就是‘守门员’。只要牛込家的这个车轮还在转,这帮猴子就得乖乖装成文明人。因为谁要是敢在她面前动粗,那就是‘不知礼数’,是会被踢出贵族圈子的。”
“……但是。” 凛看着纱代子那纤细的脖颈,心中那种不安并没有消散。 “如果有一天,这两股洪流不再在乎‘格调’,也不再需要‘良民证’,只想单纯地把对方弄死呢?”
眼镜妹愣了一下,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推了推眼镜,声音变得很轻: “那到时候……这块石头,大概会被撞得粉碎吧。”
凛躲在后排的阴影里,看着那遥远的、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凛只记得刚才那只手颤抖的触感。那分明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正坐在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拼命用自己的体重压住盖子。
凛想像上次去看烟花那样,去攥纱代子那纤细的手。但隔着几十排黑色的背影,隔着这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她什么也做不到。
哪有什么天生的贵族,不过是一群被绑在悬崖边的孩子罢了。
大礼堂的钟声敲响了。 校长走上讲台,展开了那卷沉重的《教育敕语》。全场肃静,所有的“家纹”——无论是源氏车、葵纹还是大一大万大吉,都在这一刻低下了头颅。
......
“……一旦缓急あれば义勇公に奉じ……”(一旦国家有急,则当义勇奉公……) 校长的诵读声终于在最后一句沉闷的拖长音中结束了。
漫长的洗脑画上了句号。 随着一声“礼毕”,那片压抑的黑色海洋再次翻涌起来。数千名身穿黑纹付羽织的少女同时起立,衣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极了某种冷血动物爬过草丛的声响。
“低头。” 身边的眼镜妹迅速收起扇子,垂下头,低声提醒道。“前面的‘云上人’要退场了。别直视她们,那是失礼。”
凛赶紧低下头,但还是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看向中央过道。
只见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而在通道的尽头,那些刚才坐在最前排的伯爵、侯爵千金们,正排着整齐的队伍,神情肃穆地向出口走来。
纱代子走在队伍的中间。 她依然背负着那个沉重的十二本骨源氏车,步伐优雅而平稳。她的脸上带着那副完美的“高岭之花”面具,看不出丝毫刚才手抖的痕迹。
但凛注意到了。纱代子的视线并没有看前方,而是在经过最后一排时,微微向旁边扫了一下,她在找人。
当她的目光捕捉到角落里的凛时,那双冷若冰霜的黑眸里,极其隐晦地闪过了一丝安心的神色。
随着她经过凛的面前,纱代子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嘴唇微动,留下了一句只有凛能听到的、极轻的低语: “……跟上。”
凛心领神会。在纱代子走过身侧的那一刹那,凛迅速从蒲团上弹起来,抱着书包,低着头,像一道影子一样无缝衔接到了纱代子的斜后方。
“是。” 凛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了那条漫长的、如同修道院回廊般的走廊。透过高耸的窗户,惨白的阳光切割着空气中的浮尘。每一声脚步的回响,都像是在宣告着自由的终结。
如果说礼堂是审判庭,那么接下来要去的,就是行刑室了。
一年A组的教室门敞开着。 里面没有期待新学期的欢声笑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讲台后的,并不是慈祥的园丁,而是一个穿着枯叶色和服、手持竹尺的枯瘦妇人。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走进来的学生,手中的竹尺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啪。啪。啪。
凛踏入教室的那一刻,感觉呼吸都凝固了。
“啪。” 竹尺重重地拍在讲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原本还有些许衣料摩擦声的教室,瞬间死一般寂静。就连窗外蝉鸣的声音,似乎都被这股寒意冻结了。
站在讲台后的妇人并没有急着开口。 她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检视某种牲口一样,缓慢地扫过台下每一个穿着黑色纹付羽织的少女。
“我是负责高等科一年级A组‘修身’与‘礼法’的乌丸 薰(Karasuma Kaoru)。”
她的声音沙哑、干燥,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摩擦声。“在来到这所学校之前,我曾在昭宪皇太后陛下的宫中侍奉过十二年。那时候,哪怕是一个眼神的游移,都足以让一名女官羞愧得切腹自尽。”
台下不少千金小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咽了一口口水。搬出皇太后(明治天皇的皇后),这就是在用“神权”压人。在这位前宫廷女官面前,哪怕是公爵家的女儿,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
乌丸老师的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越过了前排那些高贵千金,精准地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个离垃圾桶最近的角落。
那里坐着刚刚落座、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凛。
“看来,今年我们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旁听者’。” 乌丸老师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种混杂了鄙夷与严厉的表情。“高田凛。起立。”
凛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是!”
“你的衣领乱了。” 乌丸老师冷冷地指出。“还有你的站姿。双脚分开的幅度超过了三寸,那是农妇下地干活时的姿态,不是士族女子该有的样子。”
教室里传来了几声极轻的嗤笑声。 凛下意识地并拢了腿,心里暗骂:这老太婆眼神是显微镜吗?
“高田家……没落的士族。” 乌丸老师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名册,一边用竹尺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那种让人心慌的“笃、笃”声。 “我听说,你是作为牛込伯爵千金的‘御学友’才被特许进入这间教室的?”
“……是。”凛硬着头皮回答。
“既然如此,就要时刻以此铭记自己的身份。” 乌丸老师合上名册,眼神陡然变得犀利,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凛身上。“A组是培养皇国之母的温室,不是收容野草的荒地。你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像其他人一样成为‘鲜花’,而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做一片合格的‘绿叶’——不,甚至连绿叶都不配,你应当做护花的泥土。”
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大字——忠。
“作为御学友,你的修身课只有一条核心:灭私奉公。”如果在学校里,牛込小姐的制服上沾了一粒灰尘,那是你的失职;如果牛込小姐的成绩下降了一分,那是你的罪过;如果牛込小姐因为你的粗鄙而受到了不良影响……”
乌丸老师停顿了一下,回过头,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么,我会亲自向校方建议,不仅将你退学,更会追究推荐你入学的牛込家的责任。想必你也不希望看到那个高贵的家族因为一只害虫而蒙羞吧?”
这招太狠了。 这不仅是在羞辱凛,更是在拿纱代子做人质来威胁凛。
凛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她看了一眼坐在前排中央的纱代子。纱代子的背影依然挺拔如松,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听明白了吗?高田凛。” 竹尺再次指向凛的鼻尖。
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想冲上去折断那根竹尺的冲动,低下了头。“……是。谨遵教诲。”
“很好。坐下。” 乌丸老师似乎很满意这只“新来的野狗”如此快就服软了。她不再看凛,而是重新面向全班,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开始了正式的授课:
“那么,翻开《女子修身教科书》第一章。今天我们要讲的,并非妇德,而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国体’与‘家格’。”
凛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这哪里是上课,这分明就是在这座监狱里,给她戴上了第一副沉重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