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女子学习院,室内体操场。
虽然被称为“体操场”,但这其实是一座巨大的、铺着光亮松木地板的木造讲堂。空气不流通,高处的窗户只透进几缕浑浊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地板蜡、陈旧木材的霉味,以及几十名少女身上那股被汗水微微蒸腾出的、甜腻的**香气。这是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属于“温室”特有的窒息感。
“现在的课程是羽球。” 体育老师是一位穿着灯笼裤、小腿肌肉结实的女性,她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子。“虽然是西洋传来的运动,但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就要保持大和抚子的优雅。脚步要轻,姿态要美,不要像山里的猴子一样乱跳。要用‘气’去运球,明白吗?”
凛站在场边的阴影里,手里抱着纱代子的备用毛巾和水壶,看着场内那些动作缓慢、仿佛在跳能剧一样的大小姐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用“气”接球?这到底是打羽毛球还是在做法事?
“……喂,高田同学。” 身边的万里小路玉枝用扇子挡着脸,轻轻捅了捅凛的胳膊,眼神示意场中央。“你要盯紧点。那个和牛込姐姐对打的人……来者不善。”
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站在纱代子球网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眼神傲慢的女生。她袴裙背后的家纹极其显眼——“丸之内三叶葵”。
“那是谁?”
“松平 琴子。” 玉枝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科普道,“她是德川家的旁支,也就是典型的‘旧霸主’派系。这帮人平时最恨的就是牛込家。”
“为什么?”凛很不解,“我家大小姐又没招惹她们。”
“就是因为‘没招惹’才招人恨啊。” 玉枝叹了口气,“你看,松平这帮人觉得自己的祖先是征服天下的将军,手里有权有势。但牛込家虽然没权,却掌握着从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雅’和‘礼法’。在学校里,无论松平家怎么炫耀武力,在牛込家面前也就是个‘没文化的武夫’。所以,她们一直想找机会把牛込大人那层高不可攀的‘面具’给撕下来。” 她指了指场上,语气凝重:“你看。那种打法……根本不是在切磋,是在‘行刑’。”
“开始!” 哨声一响。 “请多指教——” 松平琴子发球了。 那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发球。球并没有飞向后场,而是软绵绵地、擦着球网掉落在了网前。 纱代子眼神一凝。虽然她用白布条绑起了长袖(襷挂け),但这身衣服本身就极重。她不得不极其别扭地向前迈出一大步,弯腰去挑那个球。 “啪。”球勉强过网,高高弹起。
“哎呀,机会球。” 松平琴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早已等在网前,但她没有扣杀,而是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 球像长了眼睛一样,直直地飞向纱代子的胸口——也就是和服领口最容易散乱的位置。
追身球! 这种球在现代比赛中是战术,但在这种讲究“优雅”的贵族女校,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用规则进行的羞辱。如果纱代子为了躲球而姿势狼狈,或者被球打中弄脏了衣服,那就是“失态”。
纱代子不得不狼狈地侧身闪避,用球拍极其勉强地把球挡了回去。但这一下动作幅度太大,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脚下的皮靴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这就是公家名门的‘优雅’吗?” 松平琴子一边轻松地回球,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柔却恶毒地低语道: “跑起来的声音真大呢。牛込,您背上的那个车轮子是不是太重了,压得您只能在地上爬?”
啪。啪。啪。 局面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折磨。 松平琴子显然深谙此道。她根本不想得分,她只是在玩弄纱代子。一会儿是极远的后场高球,逼纱代子后退;一会儿又是极近的网前球,逼纱代子前扑。
“该死……” 场边的凛,把手里的毛巾捏变了形,指节发白。“这哪里是打球?这分明就是在把人当猴耍!”
“没办法的。”玉枝摇了摇头,“这是规则允许范围内的‘指导’。如果牛込姐姐现在喊停,或者生气,那就坐实了‘没有度量’和‘技不如人’。松平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几分钟后,纱代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丝粘在了脸颊上,那身昂贵的丝绸袴裙因为剧烈跑动而染上了灰尘。她死死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却依然维持着最后的傲骨,硬撑着去接每一个球,绝不肯把“认输”两个字说出口。
“哎呀,姐姐,看来您的体力不行了呢。” 松平琴子看准纱代子脚步踉跄的机会,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她高高举起球拍,做出了一个要打后场的假动作,却在接触球的瞬间手腕一收—— 又是吊球!而且是吊向纱代子反手的死角!
这一球极其刁钻。 纱代子已经退到了底线。看到这一球,她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但沉重的袴裙绊住了她的脚。 她失去了平衡。 眼看那个球就要落地,眼看她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难看地摔倒——
“——借过。”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场边窜了出来。 没有尖叫,没有废话。凛一把扶住即将摔倒的纱代子,左手极其自然、且不容拒绝地从她手中抽走了球拍。 “大小姐,休息一下。”
凛并没有停下。她借着冲刺的惯性,脚下的皮靴在木地板上猛地一蹬。 “吱——!!” 那是鞋底与地板剧烈摩擦发出的尖啸,与周围那些轻盈的脚步声格格不入。现代JK的身体素质、加上在现代羽毛球馆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大腿肌肉紧绷,裙摆飞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离地得有半米。
“什……” 对面的松平琴子愣住了。她微微张着嘴,从未见过这种打法——竟然有人穿着袴裙跳起来?甚至露出了小腿? 那个球还高高地悬在网前。 凛在空中舒展身体,腰腹发力,右手紧握那把沉重的白蜡木球拍,手臂拉成了满月。
“优雅?去你大爷的优雅!这就是竞技体育!给老娘——死!!!”
“咚——!!!” 一声巨响。 那根本不是大正时代这种软绵绵的羽球该有的声音,那简直像是火炮出膛。实木球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暴的残影,羽毛球被瞬间压扁,化作一颗白色的子弹,带着凛的怒火,以一个极其恐怖的角度,笔直地砸向松平琴子的身侧。
“!!” 松平琴子只感觉到一股厉风扑面而来,本能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缩,整个人极其难看地抱着头蹲了下去。 那个白色的球影几乎是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又高高弹起。 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死寂。 整个体操场瞬间安静了,连老师的哨子都忘了吹。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央。 那个叫做高田凛的侍读,正从空中落地,保持着挥拍结束的姿势,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狼。而她对面的松平琴子,正保持着一个极其难看的、缩头乌龟般的姿势。
“……呼。” 凛落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站直了身体。 她看着对面那个脸色惨白、却依然强撑着没有倒下的贵族小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哎呀,松平小姐。手滑了。”
凛学着刚才对方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回敬道:“不过您刚才那个抱头蹲防的动作……倒是挺别致的。这就是松平家特有的‘武家优雅’吗?怎么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
“你……你这个……” 松平琴子颤抖着站起来。羞耻感让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球拍,用一种充满了阶级优越感的愤怒指着凛: “粗俗!野蛮!这算什么羽球?!像猴子一样跳起来……你刚才那个球是冲着我的脸来的吧?!这是暴力!这是谋杀!”
就在这时,体操场的门口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松平琴子眼睛一亮,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对着门口那个身影行了个礼,声音尖锐而急促:“石田学姐!您来得正好!我是松平琴子。我要举报!” 她指着凛,眼中满是告状的快意: “这个庶民!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她在课堂上公然使用暴力,企图伤害华族!请您依据校规,立刻将她带走处置!”
门口,一个背着“大一大万大吉”家纹的娇小身影停下了脚步。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她看了一眼凛,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球印,最后视线落在了松平琴子身上。 “……这就是你的指控吗?松平。”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你指控她暴力、野蛮。” 她指了指地板上的球印。 “但据我所见,这一球落在界内。也就是所谓的‘好球’。”
“可是那种打法……”松平琴子试图辩解。
“羽球源自西洋军旅,本就是训练反应与杀伐的运动。” 石田樱打断了松平琴子,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短刀。“面对带着杀气的一击,你不想着挥拍回击,反而像个胆小鬼一样抱着头蹲下……” 她合上手中的记过簿,“啪”的一声脆响。 “这就是你们松平家引以为豪的‘武家精神’吗?简直令人发笑。”
“什——!”松平琴子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高田凛。” 那个石田家的千金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凛。那目光中没有鄙视,反而带着一种武人看到好对手的兴味。“虽然姿势怪异,毫无美感可言。但那一球的气势……”石田樱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很不错。那一瞬间的爆发力,才配得上‘战场’二字。”
她转过身,冷冷地留下一句: “这一球判定有效。至于松平……” 她瞥了一眼那个已经气得快要晕过去的贵族小姐。 “既然被吓得连拍子都握不稳,那就去场边休息吧。别在这里大呼小叫,丢了华族的脸面。”
松平琴子死死地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凛一眼,最终只能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行了个礼,狼狈地退场了。
凛愣在原地。 这就……过关了? 不仅过关了,这位传说中的“复活组”大佬,似乎并不讨厌这种野蛮的打法?
“……喂。” 就在那位石田家的小姐经过凛身边,准备继续去巡视走廊时,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凛,只是低声问道:“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凛下意识地回答:“杀球(Smash)。”
“杀球……”石田樱咀嚼着这个词,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好名字。简单,粗暴。” 她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凛。 “下次有机会,教我。作为交换……这次就不记你‘着装不整’了。不过……” 石田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警告。 “你今天惹了不该惹的人。松平琴子虽然是个废物,但她背后的人可没这么好说话。好自为之。”
说完,她背着那个巨大的“大一大万大吉”,继续她的巡逻去了。
“……哈。” 凛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腿有点软。 “看来……我是赌对了。这学校里的‘疯子’,不止我一个啊。”
凛一屁股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毫无形象地岔开腿,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口。温热的水混着铁锈味滑过喉咙,勉强压下了胸腔里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 纱代子坐在她旁边,接过凛递过来的湿毛巾,优雅地按在额头上。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刚才那场“恶战”显然也消耗了她不少体力,那双平日里总是端着的肩膀此刻微微放松了下来。
“啧啧啧……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一阵扇子开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万里小路玉枝像个幽灵一样凑了过来,眼镜片后闪烁着一种近乎看珍禽异兽的光芒。 “高田同学,你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先是用球砸了德川家的脸,然后又当着那个‘女魔头’的面大放厥词……我刚才差点连遗书都替你写好了。”
“女魔头?”凛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着刚才那位石田家的小姐离开的方向——那个背着巨大“大一大万大吉”家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位石田小姐……看起来倒是个讲道理的人。比那个姓松平的强多了。”
“讲道理?”玉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用扇子掩住了嘴,“哎呀,你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还真是什么都不懂。”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挂着红袖章的人,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那位石田 樱大人,在学校里可是有个外号,叫‘会走路的军规’。”
凛愣了一下:“军规?”
“她是这一届里最可怕的‘武斗派’。听说她从小就是被当成军官——而不是大小姐养大的。” 玉枝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在她的价值观里,只有‘强’和‘弱’,没有‘贵’和‘贱’。她最讨厌的就是松平那种只会摆谱、一碰就碎的旧贵族,觉得那是国家的蛀虫。平日里,那些娇滴滴的公爵、侯爵千金看到她都要绕道走,生怕被她抓到衣冠不整或者举止轻浮。”
说到这里,玉枝用扇骨轻轻戳了戳凛的肩膀。 “所以啊,她刚才判你赢,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而是因为你的那种打法——那种为了赢不择手段、充满杀气的‘野蛮’——刚好戳中了她的好球区。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高田同学,你今天算是误打误撞,被一头最危险的狮子盯上了。以后搞不好会被她抓去剑道部当沙袋哦?”
“狮子吗……” 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纱代子。
纱代子此时已经调整好了呼吸。她听着玉枝的科普,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武斗派”这个词时,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无聊的分类。” 纱代子冷冷地评价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无论是只会摆谱的看门狗,还是只会咬人的疯狗,本质上都是一群在笼子里争食的野兽罢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凛,。 “走了。满身臭汗,难闻死了。回去换衣服。”
“是是是,大小姐。” 凛立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拿起东西跟上。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体育馆。 阳光依然浑浊,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尘埃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刚才石田樱那个锐利的眼神,凛觉得这个被规矩层层束缚的女子学习院,似乎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血淋淋的獠牙。
放学的钟声敲响时,夕阳已经把女子学习院的红砖墙染成了血色。 凛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跟在纱代子身后溜之大吉,一个戴着红袖章的一年级学生像幽灵一样挡住了她的去路。
“高田 凛同学。” 对方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起伏。“周番长有请。请立即前往本馆二楼的周番室。”
凛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纱代子。
纱代子正优雅地戴上丝绒手套,听到这话,只是淡淡地瞥了凛一眼。 “去吧。别给我丢人。” 她没有任何要陪同的意思。
周番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房间里铺着深色的打蜡木地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水味和压抑的静谧。墙上挂着历代“全优毕业生”的黑白照片,而在办公桌后方的墙上,房间的角落里立着一个深褐色的西式曲木衣帽架,像个枯瘦的卫兵。上面挂着石田樱脱下的黑色羽织。那件衣服被整理得一丝不苟,连袖口折叠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羽织背后的白色家纹——那三行隶书写的“大一大万大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正代替它的主人,冷冷地看着凛。
“在那边正坐。” 石田樱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连头都没抬。她手里拿着一支吸满墨水的钢笔,正悬在一本档案上。
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问。但看着石田樱那副冷硬如铁的表情,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是。” 她在坚硬的木地板上跪了下来,双膝并拢,屁股压在脚后跟上。膝盖骨直接硌在地板上的痛感,加上仰视石田樱的屈辱视角,让她瞬间从一个现代JK变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高田凛。你以为赢了松平琴子,就是胜利了吗?” 石田樱揉了揉眉间, “现在的你,在整个女子学习院的权力金字塔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凛心里“咯噔”一下:“死人?”
石田樱把那个黑色的记分簿转过来,推到凛的面前。
凛吞了口口水,视线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那个……石田前辈?” 凛看着上面的数字,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我记得寄回家的成绩单上,操行一栏不是只写‘甲、乙、丙’吗?这种具体的数字……也是校规?”
“哼。你以为教务处的那些老古董会有闲心做这种算术题?” 石田樱冷笑了一声,用笔杆轻轻敲击着那本厚重的皮革账簿,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好了,高田。寄给家长的成绩单上,确实只有模糊的甲乙丙。那是给外人看的体面。”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官僚特有的冷酷: “但这本册子里的分数,是我们周番室为了方便管理‘害虫’而设立的内部指标。”
“内部指标?”
“我们不可能时刻盯着每一个学生。所以,我们将所有的违纪行为量化。” 石田樱像是在说明某种精密机械的操作手册,冷静地解释道: “在女子学习院,这套内部操行分的满分是一百。当你的积分保持在90分以上,我们会向教务处提交‘甲’的报告;80分以下,则是‘乙’——这时候你还是安全的。”
说到这里,她的笔尖猛地向下滑动,重重地点在了那个红色的底线上。
“而一旦低于60分……” 石田樱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就对应着成绩单上的丙,但这不仅仅是一个不及格,一旦触碰这条红线,周番室就会立刻启动‘特别风纪审查程序’。到时候,你在成绩单上看到的就不只是一个墨写的‘丙’字,而是一张盖了章的‘退学劝告书’。”
凛感到一阵恶寒,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她低下头,在那一串记录里寻找起了自己的名字
本日操行扣分明细
...
午餐时间: 高田 凛进食姿态不雅。双手直接接触食物,张嘴动作过大。——扣 5分.
...
言语粗俗: 高田 凛体育课公共场合使用“老娘”、“死”等市井黑话。——扣 5分。
...
着装违纪: 高田 凛跳跃动作导致裙摆翻飞,露出膝盖以上部位,不知廉耻。——扣 10分。
...
“等等!吃饭那个也算?”凛急了,“而且记下这些的并不是您吧?我当时没看到您……”
“午餐时间是我记得,但言语粗俗不是我。” 石田樱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眼神里透出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 “在这个学校,有两种人拥有‘处刑权’。一种是我们周番。另一种……” 她指了指天花板。 “是高年级的前辈(上级生)。”
“在这里,三年级的前辈就是‘神’。” 石田樱的声音冷漠而机械,像是在背诵一条残酷的法条。 “一年级的新生,在走廊里遇到三年级必须退避到墙角行礼;说话必须用最高敬语;甚至连呼吸声太大都是罪过。这是为了模仿宫廷内‘长幼有序’的阶级森严。你今天羞辱了松平琴子,她背后站着的,是三年级的实权派——藤堂学姐。这些扣分,就是藤堂派人送来的‘见面礼’。”
凛感到一股寒意:“就因为这种事……她们就能随便扣分?”
“扣分?”石田樱冷笑了一声,“如果只是扣分,那你该烧香拜佛了。” 她站起身,走到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正可怕的,是指导。在这个学校,霸凌不叫霸凌,叫‘教育’。前辈看不顺眼后辈,不会把你堵在厕所打一顿,那是平民的做法。她们会向学校申请‘特别指导权’。比如,以‘矫正礼仪’为名,让你在茶室里正坐三个小时;或者让你用滚烫的水洗茶碗,直到手指烫出水泡。只要她们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章的申请书,这一切就是神圣的教学活动。你敢反抗,就是违抗师长,直接退学。”
凛听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学校,这分明就是个合法的刑讯室。
“不过……” 石田樱突然转过身,那双冷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关于第三条——‘着装违纪’。”她拿起笔,在那个“-10分”的记录上画了个圈,然后竟然打了个叉。“这一条,看在那记扣杀的份上,我暂时不记入档案。”
凛眼睛一亮:“真、真的吗?谢谢石田前辈!”
“别误会。”石田樱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一记‘杀球’(Smash)确实精彩。那种为了胜利不惜暴露弱点的野性,我很中意。这10分,就当作是我向你预定‘杀球教学’的学费。”
还没等凛松一口气,石田樱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得像冰渣。 “但是,高田凛。哪怕我不扣这10分,加上之前那些零碎的违规……你现在的分数也只有90分。” “只要再扣30分,你就得滚出这个学校。而以你那野猴子一样的生活习惯,只要藤堂学姐那边再稍微动动手指,不出三天,你就会归零。”
“那……那我该怎么办?” 凛下意识地求助道。她想起了刚才玉枝说的话——石田樱是这学校里唯一能抗衡旧势力的人。“石田前辈,既然您也不喜欢松平她们……能不能特训我?或者是帮我想想办法?”
凛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按照热血漫的套路,这时候前辈应该会说“来吧,加入我的剑道部特训吧”。
然而,石田樱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诶?”
“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毫无根基的一年级新生,去和三年级的实权派全面开战?” 石田樱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笔,眼神里带着一种令凛陌生的、政治家的冷酷。 “藤堂想要弄死你,无非是想看我怎么做。如果我包庇你,或者给你开后门,她就有理由指控我‘滥用职权’。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蔑地在凛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相反,如果我不帮你,甚至公事公办地处罚你……藤堂那种人反而会觉得恶心。因为她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凛听懂了。 在这些大人物的博弈里,自己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个用来恶心对手的道具。
就在这时,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打扰了。” 松平琴子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厚纸,眼神轻蔑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凛,然后双手将那张纸拍在石田樱的桌子上。
“石田周番长。这是藤堂学姐亲自申请的文书。” 松平琴子得意洋洋地宣布道。 “鉴于高田凛同学礼仪缺失,藤堂学姐决定动用‘上级生指导权’,对她进行茶道特训。教务主任已经盖章批准了,请您在执行栏签字,我们要把人带走。”
凛看着那张纸——《作法特别指导愿》。上面鲜红的印章像是一道催命符。刚才石田樱说的那个“合法的刑具”,这么快就来了,她下意识地看向石田樱,眼神里满是求救信号。
石田樱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张纸。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哒、哒”地走着。
半分钟后。 “驳回。” 石田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手腕一抖,那张纸像废纸一样轻飘飘地滑落到地上。
“什……”松平琴子愣住了,随即尖叫起来,“你敢驳回?这可是教务主任批准的!你这是滥用职权包庇她!”
“闭嘴。” 石田樱拿起教鞭,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 “根据校规第14条附录,提交给周番室的正式文书,必须使用‘楷书’书写。” 她指了指地上那张纸的标题。 “这个‘愿’字。那一笔勾得太长了,这是行书的笔法。” 石田樱抬起头,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虫子:“藤堂学姐是名门出身,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想必是你代笔的吧?松平同学,你的书法只有这种程度吗?心浮气躁,连楷书和行书都分不清?”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松平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就因为一个笔画?!”
“这是规矩。” 石田樱的声音冷硬如铁。 “拿回去重写。把字练好了再来。这里不是收废纸的地方。”
松平琴子气得浑身发抖,但面对“周番长”的绝对权威,她根本不敢造次。她恶狠狠地瞪了凛一眼,抓起地上的纸,摔门而去。
凛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得救了……果然,这位石田前辈虽然嘴上说不帮,其实还是护着自己的…… “石田前辈!谢谢您!您果然是……”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石田樱冷漠的声音,瞬间冻结了凛脸上的感激。
凛抬起头,正好对上石田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我驳回,只是因为我讨厌丑陋的字迹。并不是为了救你。”
石田樱站起身,走到凛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这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她明天肯定会写好送来的。只要格式对了,哪怕是要把你煮了吃,我也照样会盖章。因为这就是这所学校的规则。”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凛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遗憾,就像是看着一笔注定要亏本的买卖。
“可惜了。原本还指望你能活久一点,把那招‘杀球’教给我……现在看来,这是一笔收不回来的坏账了。”
“诶?”凛愣住了。
“所以,高田凛。” 石田樱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趁着这多出来的一晚苟延残喘的时间……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吧。或者,去求你那位高贵的主人。在这个学校,没有奇迹。如果没有更有权势的人庇护你,明天这个时候,你就会烂在茶室里。”
石田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钢笔,不再看她一眼。“滚出去。”
凛踉跄着走出了周番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阴冷的暮色。 她摸了摸脖子突然觉得有些窒息。 原本以为逃过一劫,结果只是从“立即执行”变成了“死缓”。 明天……当那张完美的判决书再次送来时,谁能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