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为了…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1/5 12:08:51 字数:5960

距离那场墨水风波已经过去了一周,女子学习院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那个平日里总是趾高气扬的松平琴子,现在就像是被拔了毛的鹌鹑。因为“向牛込家的侍读道歉”的笑柄已经传遍了全校,她现在光是应付那些嘲笑的视线就已经精疲力尽,似乎根本没空来找凛的麻烦。

“呼……这就是新鲜空气的味道吗?” 午休时分,凛坐在中庭茂密的紫藤花架下,深吸了一口带着金木犀香气的空气。 没有人在鞋柜里塞图钉,没有人故意泼墨水碰瓷,也没有阴阳怪气的嘲讽,这种名为“日常”的奢侈品,让一直紧绷神经的凛甚至产生了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

“给。” 凛熟练地掰下半个鹤姨特制的、塞满了昂贵鲣鱼干的巨大饭团,递向对面的灌木丛。

“多谢款待——!” 灌木丛一阵抖动,那个戴着圆眼镜的脑袋像地鼠一样钻了出来。 万里小路玉枝毫不客气地接过饭团,狠狠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了幸福到升天的表情。

“果然,只有跟在牛込家的侍读身边,才能吃到这种极上等的鲣鱼干啊。” 玉枝一边嚼着饭团,一边推了推反光的眼镜,含糊不清地说道

凛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贫穷但活得无比通透的眼镜娘,忍不住笑了。在这个等级森严、充满了虚荣和算计的学校里,玉枝是她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们的关系不需要用复杂的敬语,只建立在最纯粹的碳水化合物与八卦的等价交换上。

“高田同学,你现在的处境可是大好哦。” 玉枝拍了拍手上的米粒,像个老练的预言家一样分析道: “赶走了疯狗松平,又有纱代子大人这种顶级护身符,现在连藤堂学姐那种大人物都不屑于盯着你了。恭喜你,你的生存难度终于大大降低了。”

“承你吉言。” 凛喝了一口茶,看着头顶摇曳的紫藤叶,心情放松到了极点。 有户籍,有工作,有朋友,还没人霸凌。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小心一点,抱紧纱代子的大腿,在这个大正时代安稳地苟到老也不是不可能吧?

放学回到牛込邸时,这种轻松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因为在学校里的连胜,纱代子的心情好极了。晚餐时,她又把鹤支走了,把那一盘炸肉排推到了凛的面前。

“吃吧。”纱代子摇着扇子,嘴角挂着戏谑的笑,“这是奖励你的赏赐的剩饭。多亏了你,那只名叫松平的猴子终于闭嘴了,这几天我的耳朵清净了不少。”

谢大小姐赏赐!” 她咬了一口,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美味。这大概就是人生的巅峰了吧?凛美滋滋地想,看来她在这个家的地位也稍微稳固一点了。

日子终于是有点盼头了。

直到晚餐结束。 直到纱代子上楼,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高田凛。”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幽灵般从走廊的阴影里飘了出来,瞬间冻结了凛脸上残留的笑容。

田中管家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那张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老脸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格外阴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老爷在书房等你。”

凛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 刚才吃进去的肉排瞬间变成了胃里冰冷的铅块。 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慢慢爬上了她的脊背。

“……是。” 凛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忐忑地走向了那个代表着这个家绝对权力的房间。

“凛。” 在推门之前,老管家那只枯瘦的手挡在了门把手上,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警告: “老爷的书房,是这个家的公堂。进去之后,不需要吩咐,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凛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是。我知道规矩。”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雪茄味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凛身上残留的白梅香。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牛込伯爵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那张精明强干的脸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手里那点猩红的烟头火光。

“跪下。”

凛依言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伯爵没有立刻说话,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以及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是一把尺子,正在丈量着凛的骨头有多重。

“凛。” 许久,伯爵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来这个家,多久了?”

“回、回老爷……快一个半月了。”凛的声音在发颤。

“一个半月。” 伯爵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 “这一个半月里,我自问,牛込家待你可有不薄?”

凛愣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老爷待凛恩重如山。”

“作为侍读,我给了你月薪三十五圆。这是外面一些小学老师都不一定能拿到的高薪。而且,我特许鹤每个月给你结现金,不许拖欠。”

伯爵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

“你初来乍到,手脚粗笨,连怎么擦地都不会。但我听了鹤的求情,免了你的粗活,让你养尊处优,把你那双用来干活的手养得比有些小户人家的小姐还嫩。”

“你在这个家里,吃的是精米,穿的是丝绸,住的是单间。哪怕是在银座那种地方,我也默许了纱代子把昂贵的洋食赏给你吃。”

凛的背上渗出了冷汗,浸透了内衫。每一条都是事实,每一条都是恩情,但在这种深夜的书房里被一条条列出来,听起来却不像是恩赐,而是在宣读她的债务清单。

“老爷的大恩大德……凛没齿难忘。”

“既然难忘,那就好办了。”

伯爵那原本冷硬如铁的语调,突然间像是冰雪消融般松弛了下来。 他靠回椅背上,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杀意,反倒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行了,抬起头来。这里又不是刑场,不必吓成那副样子。”

凛战战兢兢地直起上半身,但双手依然规矩地交叠在身前,视线恭敬地垂在伯爵胸口的衣扣处,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伯爵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在学校发生的事——也就是那个墨水的风波,田中都告诉我了。”

凛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连这种事都知道……这个家里果然没有秘密。

“面对松平家那种德川亲藩的旁支,换做是普通的下人,早就吓得缩在后面装死了。但你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用那个什么……化学?把场子找回来了。” 伯爵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仅保住了纱代子的面子,还顺便揭穿了那群虚伪的人的丑态。”

伯爵看着凛,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干得漂亮,凛。你没有堕了牛込家的名声。”

“多谢老爷谬赞……凛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凛低声回答,背后的冷汗稍微干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的时候。

“但是,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伯爵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虽然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了上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在街头流浪的野孩子,能大摇大摆地走进那所全日本门槛最高的贵族女校?”

凛愣了一下:“是因为……大小姐……”

“错了。” 伯爵冷冷地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纱代子只是个孩子。她以为只要她开口,世界就会围着她转。她以为把你塞进学校,就像是往家里带一只流浪猫一样简单。”

伯爵站起身,慢慢走到书架前,背对着凛,声音低沉: “在这个国家,女子学习院的门槛比皇宫还高。那里坐着的都是皇族和顶级华族的千金。没有清白的家世,没有显赫的担保,别说是去上学,你连进去扫厕所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地钉在凛的身上: “是我,为了让你入学,我亲自给学习院的院长写了一封亲笔信。是我,押上了牛込伯爵的名誉,为你这个黑户做了人格担保,甚至还给校董会捐了一笔修缮费,才让那些老古董勉强点了头。”

凛的浑身一软,原本只是礼节性的跪姿,此刻却变成了完全的瘫软。她一直以为自己能上学是纱代子的恩赐,却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是眼前这个男人动用的沉重权力和金钱交易。

“所以,凛。” 伯爵走回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随手仍在了凛的面前。

“啪。” 文件袋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打开看看。”

凛颤抖着手指,解开了那个档案袋的缠绳。 抽出来的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内务省印章。

户籍誊本

“纱代子求我给你办个身份。她那个天真的小脑瓜以为,这种事就像去银座买个洋娃娃一样简单。” 伯爵重新坐回了那张代表着绝对权力的椅子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个孩子……自从母亲去世后,性格就变得有些孤僻。这几年来,她很少像那天那样,拼了命地想要留下什么东西。” 伯爵叹了口气,看着凛,眼神复杂: “我不忍心看她失望。既然她难得这么想要一个朋友,那我就给她。为了把你在内务省的黑底洗白,为了给你编造这个无可挑剔的士族身世,我动用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钱打通关节……你根本无法想象。”

凛捧着那张纸,手在剧烈地颤抖。 这是一条命。是用金钱和权力堆出来的、沉甸甸的一条命。

“若是没有这张纸……” 伯爵的话锋突然一转,声音里透出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凛,你还记得阿春吗?”

凛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那个总是喜欢对她笑,被父亲像卖掉一件旧衣服一样卖去了群马县的纺织厂。

“看来你还记得。” 伯爵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你知道纺织厂那种地方吗?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肺里吸满了棉絮,大概活不过三年就会咳血而死。”

“而你,凛。如果没有我给你的这张纸,你的下场会比阿春更惨。”伯爵的目光像一把剑一样刺向凛。“一个没有户籍、来历不明的年轻女人,在这个世道上就是一块行走的肉。宪兵队会把你当成外国间谍抓起来拷打,或者……直接把你塞进底舱,运到南洋去。”

凛的呼吸几乎停滞。她听过那个词,南洋女(Karayuki-san),那些被卖到新加坡、婆罗洲的日本女人,在异国他乡出卖肉体,最后烂在热带的泥土里,连骨头都回不来。

“现在,你明白了吗?不是纱代子的任性给了你机会,而是我,我把你从那个地狱边缘拉了回来,给了你做人的资格。这份恩情,哪怕你要用一辈子来还,也是还不清的。”

伯爵看着凛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恐惧的脸,他似乎觉得火候已经够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感慨的温和。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伯爵转过身,看着桌角摆着的一张照片,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不得不承认,凛,你确实有你的价值。自从你来到这个家,纱代子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要多。那个总是死气沉沉的孩子,变得开朗了。连田中都说,家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伯爵抬起眼皮,看了凛一眼: “这算是你的功劳。作为一个父亲,我甚至该感谢你。”

凛跪在地上,身体依旧僵硬,但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大小姐开心……是凛的福分。”

“所以,关于给你办户籍花的那些钱,还有给学校的捐款……” 伯爵大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抹去一粒灰尘。 “我不求你偿还。那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那点微薄的薪水也还不起。只要你能继续让纱代子开心,在这个家里安分守己地待下去,这张户籍就是你的护身符,没人能把它夺走。”

凛愣住了。不需要还钱?也不需要做牛做马?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伯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凛。

“替我看着她。”

“最近世道乱了。激进思想,集会演讲,煽动仇恨的报纸……那些东西就像瘟疫。纱代子是被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太单纯,容易被蛊惑。特别是学校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女性……如果纱代子接触了什么危险的人物,或者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禁书……”

伯爵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我要你做我的眼睛。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监视,告密,出卖。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和纱代子坐在同一辆车里,吃着她赏赐的肉排,听着她毫无防备的笑声。纱代子把她当成唯一的朋友,甚至为了她去求父亲办户籍。而现在,这个给予了她再生父母般恩情的男人,要求她亲手背叛这份信任。

凛死死咬着嘴唇,双手在地毯上攥成了拳头。她没有立刻回答是,那股名为良心的东西,正在她喉咙里翻涌,让她说不出话来。

伯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犹豫。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下来,但嘴角却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

“怎么?不愿意?”

“不仅是为了我,凛。” 伯爵并没有因为凛的沉默而动怒,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身体向后靠去,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这也是为了保护她。”

凛猛地抬起头。 “保护……?”

“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局势。” 伯爵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报纸,语气变得森冷:“特高课(特别高等警察)的那帮疯狗,最近可是杀红了眼。在他们眼里,管你是什么华族千金还是平民百姓,只要沾上了‘红色’那两个字,或者一丝丝嫌疑,就是国贼。”

凛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作为现代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未来会迎来的黑暗——治安维持法、特高课、思想犯……那是连贵族光环都挡不住的绞肉机。

“或者,退一万步讲。” 伯爵的声音放缓,变得充满诱导性,描绘出一幅更加具体的、令人绝望的画面: “就算她没被抓,只是傻乎乎地跟着那些人离家出走,去追求什么所谓的自由……”

“你觉得纱代子能活几天?” 伯爵冷笑了一声,“她连五谷都不认识,连怎么生火都不会。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我的庇护,她连活下去都困难。凛,你难道想看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为了一块硬得硌牙的杂面饼,去给别人洗衣服,做苦力,最后累死在满是跳蚤的出租屋里吗?”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凛最后的心理防线。

这些词汇与纱代子,形成了过于惨烈的对比。

凛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阿春,如果纱代子失去了一切,也许真的会变成那样。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自由是需要代价的。而纱代子……付不起这个代价。

“我……不希望。” 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痛苦的颤抖。

“这就对了。” 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凛。我们都是为了她好。”伯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是一种魔鬼的低语,将凛彻底拉入了共犯的深渊。“只要我们联手,把那些危险的火苗掐灭在摇篮里,她就可以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这不是囚禁,是堡垒。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纱代子。”

凛低下头,为了让纱代子活在阳光下,她必须亲手关上通往外界的窗。

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滴在地毯上,然后,她重重地磕下了头,额头撞击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老爷。我会……好好看着大小姐的。”

“很好。”伯爵满意地笑了,“下去吧。记住你的本分。”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 那股浓烈的雪茄味终于被隔绝在了门后,但凛却觉得,那股权力的味道已经渗进了她的骨髓里,洗不掉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 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她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凛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发条的人偶,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被褥上,连衣服都忘了脱。

刚才在书房里透支的肾上腺素急速退潮,巨大的疲惫感如同黑色的海水倒灌进肺叶,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

窒息,下坠。

她在黑暗中蜷缩起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脑海中浮现出纱代子在浅草对她伸出援手,赏她发带时的那句“可怜”,她听到了银座两只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那句越来越温柔的“笨蛋。”。

以及……那句最霸道,也最天真的宣言:“凛,你是我的东西。”

对不起,大小姐。

凛在心里无声地呢喃,眼角渗出的液体瞬间被枕巾吞没。

饶恕我吧,这份名为背叛罪孽就由我背负吧。

意识逐渐涣散,现实的边界开始溶解。在即将触底的黑暗深渊中,凛迷迷糊糊间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对着那个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未来,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呓语

即便如此,我仍心存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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