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凛觉得自己不是醒了,而是尸变了。
依然是那箭羽纹和服,依然是鹤姨那仿佛要把内脏都勒出来的束胸布。但今天,凛连在心里吐槽“A cup也是有人权的”这种力气都没了。
因为她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那个像幽灵一样盘旋不去的指令—— “替我看着她。”
这算什么?《无间道》大正重制版? 凛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的自己,感觉胃里昨晚那碗精米饭正在翻腾,化作一股的酸水,直冲天灵盖。
“凛?” 镜子里,纱代子正透过铜镜的反射,疑惑地看着身后的凛。 “手怎么这么凉?而且今天的头都梳歪了。”
“啊!非、非常抱歉!!” 凛像是触发了某种膝跳反射,手一抖,手里的黄杨木梳子“当啷”一声掉在榻榻米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凛的双腿一软,下意识地就要跪下去请罪——这是昨晚在伯爵书房里被驯化出来的肌肉记忆。
“停。” 纱代子眉头皱得死紧。 “站直了。我又不是父亲大人,也不是墓碑,别一大清早就对着我磕头,晦气。”
凛的膝盖僵在半空,尴尬地重新站直,但头还是低得快埋进胸口里。 “是……是我手笨。昨晚没睡好……”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凛闭着眼睛,等待着那把折扇像往常一样敲在脑门上,或者是一句“笨手笨脚”的斥责。
但是,预想中的痛感没有传来。头顶只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那是丝绸摩擦的声响——纱代子自己弯腰捡起了那把梳子。
“……啧。” 纱代子看着手里那把梳子,又透过镜子瞥了一眼凛那副像是丢了魂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昨晚……被那个男人训傻了?” 纱代子一边自己梳理着发梢,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别扭的嫌弃。 “看你这副样子,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上了。要是让外人看见,还以为牛込家虐待下人,连觉都不给睡。”
她别过脸去,声音却低了几分: “把背挺直了。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看着心烦。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在我面前发抖,我就把你那个宝贝香囊拿去喂狗。”
“……是。”凛的声音都在抖,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她慌乱地抢过纱代子手里的梳子,她感觉纱代子的手是那么的温暖,而自己的手指冰凉得像尸体。 “我、我这就给您梳头!马上就好!肯定不歪了!”
纱代子透过镜子,看着凛那副慌乱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嫌弃地撇了撇嘴,。 “笨手笨脚的……快点。要是迟到了,那才真的会被骂。”
凛咬着嘴唇,机械地挥动着梳子。镜子里,纱代子的脖颈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而凛觉得自己现在的双手,正掐在这个脖子上。
午休的时候,为了逃避纱代子那仿佛能看穿灵魂的视线,凛吃完饭团后并没有回去,而是像只受惊的蟑螂一样,一头钻进了校舍最深处的图书馆。
必须逃。 再待在纱代子身边,凛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现代人道德观就要爆炸了。
凛躲在最角落的书架夹缝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还有一股旧纸张发酵的霉味。 这味道不好闻,但却能让她安心。
凛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不知是谁捐来的《人体解剖学讲义(译本)》。正如数学课是她在疯人院里的避难所一样,现在这本画满了肌肉纹理和骨骼切面的书,现在就是她的圣经。看看这美丽的胸锁乳突肌,看看这客观的、绝对不会撒谎的尺骨。人剥了皮都一样,没有什么华族平民,只有蛋白质和钙质。只有盯着这些毫无感情的肉块,凛才能确信自己还是个讲逻辑的现代人,而不是那个老登手里的提线木偶。
“……呼。” 凛看着那张腹部解剖图,长出了一口气。
“那个,好看吗?”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凛的头顶。
凛吓得差点原地起飞,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她猛地回头。 透过书架那狭窄的缝隙,她对上了一只眼睛。 一只死气沉沉、却又在深处燃烧着某种狂热鬼火的眼睛。
“哇啊啊!!”凛低叫一声,抱着书连退三步,背狠狠撞在后面的书架上。
那个人影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深紫色的和服,整齐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还有那股浓烈到呛鼻的白檀香——像是供奉了几百年的老佛堂,混杂着蜡油和陈旧木头的味道。
凛认得这张脸。几天前,替纱代子来还那本《莎乐美》时见过的图书委员长,飞鸟井雅子。
“是你啊……” 飞鸟井逼近了一步。 她没有看凛惊恐的脸,视线反而像条冰冷的蛇,死死黏在凛怀里那本书的封皮上。
“《解剖讲义》……” 她念出那个书名,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而且是德文译本。”
“呃……学、学姐……” 凛尴尬地把书往身后藏了藏。 上次那句“用牙齿去读”纯属是现代中二病发作后的胡言乱语,没想到被这个怪人当真了。“那个……我只是随便看看。为了……为了体育课了解一下肌肉构造!对,科学!”
“科学?” 飞鸟井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把花撕碎了,给每一片残骸贴上标签……这种毫无风情的事,原来在现在的课堂上叫做‘科学’吗?” 她并没有接受凛那个蹩脚的借口,但也没有拆穿。 她那双苍白的手指,依然隔着空气,沿着凛怀里那本书的轮廓缓缓滑动。
“不过……倒也不坏。” 飞鸟井低声呢喃,眼神并没有聚焦在凛的脸上,而是穿透了凛,仿佛在看着这具皮囊下正在跳动的温热脏器。 “比起那些只会被裹在十二单里发霉的幽玄……这种红白分明的直白,确实更让人……有食欲。”
凛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食欲? 这个词从这位以高雅著称的和歌世家千金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惊悚。
等等。 凛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她想起了几天前,那个玉枝在走廊给她的警告—— “刚才,有一位三年级的学姐,在教室前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你的名字,她甚至问到我了。”
那么,会不会是……
凛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飞鸟井学姐。您……是不是有找过我?”
如果是那个传说中的幕后黑手,现在应该会图穷匕见了吧?是像松平一样扔手套决斗?还是像藤堂一样拿规矩压人? 凛死死抓着书角,做好了随时土下座或者逃跑的准备。
然而,飞鸟井并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像是或者是某种更深的观察。
“找你?” 飞鸟井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它们的口感。
空气死寂了几秒。 就在凛以为她要说什么可怕的台词时,飞鸟井突然收回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稍微有些滑落的深紫色衣袖。
“预备铃。” 她淡淡地说道。
“诶?”凛愣了一下。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已经响过了。” 飞鸟井转过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一支慢动作的能剧舞蹈。她不再看凛,也不再看那本解剖书,仿佛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狂热兴趣只是凛的错觉。
“如果不快点把发条上紧……可是会被丢下的哦。” 她留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便像个幽灵一样,带着那一身陈旧的白檀香气,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书架深处的阴影里。
凛僵在原地,怀里的书依然沉甸甸的。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反而比直接被骂一顿更让人心里发毛。
“……什么发条啊。” 凛小声嘟囔着,感觉背后的冷汗把襦袢都黏住了。“我又不是玩偶……”
虽然嘴上这么吐槽,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项圈。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视线的学校里,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正在被多方观察、评估、然后等待拆解的标本。
下午的课,凛完全没听进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伯爵那张阴森的脸,一会儿是飞鸟井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直到放学的钟声响起,她才像是个重新通电的机器人一样,机械地收拾书包,机械地跟在纱代子身后,机械地坐进了那辆黑色的福特T型车。
车门关上。 那个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又回来了。 凛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去银座。” 纱代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她手里捏着折扇的力度松了一些,转过头看了凛一眼。 眼神里虽然还带着点那种嫌弃,但语气里却流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期待。 “听说梦二老师出了新画集,还有新到的《VOGUE》。凛,陪我去丸善挑一本。”
这是一种信号,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台阶了
如果是以前的凛,早就欢呼着同意,扒着窗户等着看银座的风景了。
但现在,凛的屁股却像粘在真皮座椅上一样,动弹不得。 书店。洋书。 那是伯爵划定的“禁区”。 谁知道那堆画集下面会不会压着什么杂志?谁知道那个卖书的店员会不会塞给纱代子一张激进演讲的传单?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 伯爵那阴森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凛的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心脏狂跳。
我是为了你好。
我是为了不让你被特高课抓去喝茶。
我是为了不让你像阿春一样……
“……大小姐。” 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念那张这辈子最烂的台词稿。 “今天……还是算了吧。”
纱代子僵住了。她回过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凛。“你说什么?”
“那些……那些洋人的书,也没什么好看的。而且天快黑了,老爷还在家里等着您回去……” 凛不敢看纱代子的眼睛,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地垫,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最标准的管家口吻说道: “在这个时期,接触那些东西……不太体面。要是被老爷知道了,又该责罚您了。我们还是直接回府吧。”
死寂。车厢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了。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扇子敲头的声音。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显得格外刺耳。
纱代子慢慢地转过身,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她侧头看着窗外,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 一下。两下。
“……真无聊。” 她轻声吐出这三个字。
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下。比起愤怒,这句“无聊”才是对她最大的判决。
纱代子打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留给凛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开车。”
福特车再次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凛缩在角落里,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动着,眼眶发酸。
她成功了,她完美执行了伯爵的任务,把大小姐关回了安全的鸟笼。
但这种名为成功的感觉,比失败还要苦涩一万倍。
凛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胸口好闷。那不仅仅是因为鹤姨把束胸布勒得太紧,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某种粘稠的、黑色的淤泥,堵在了气管里。每一次呼吸,肺叶都要费力地扩张,吸进去的却不是空气,而是满嘴的谎言。
“我是为了你好。” 这句恶心的话,像是一根倒刺,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身旁。 纱代子侧身对着车窗,只留给她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那原本总是挺得笔直、充满了骄傲的脊梁,此刻却显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寂寥。 纱代子依然手里拿着那把折扇,但手指垂落着,连摇扇子的力气都没了。
凛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大腿上的布料里,指甲几乎要抠破那层薄薄的丝绸。
别这样……别这样对我。凛想要大声喊出来,想要抓着纱代子的肩膀摇晃,告诉她真相:“我是被逼的!是老爷逼我监视你的!”
但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不能说。 说了,纱代子就会知道她的父亲在背后算计她。说了,伯爵就会知道凛不可靠,那张还没捂热的户籍纸就会变成废纸,她会被扔回大街上,甚至更惨。
无解。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呼……呼……” 凛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缓解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因为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资格哭了。
这就是代价吗? 用被你讨厌作为代价,换取你在这个笼子里平安过完一生?
凛闭上眼睛,任由车身的颠簸将五脏六腑都晃得移位。暑假里那杯没喝完的苏打水的甜味,此刻全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酸楚。
神啊,如果这就是在这个时代生存的规则…… 那你未免也太恶毒了。
回到牛込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洋馆里亮起了电灯,但那光线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纱代子下了车,连看都没看凛一眼,径直上了楼。那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凛的心口上。
凛像个游魂一样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 “凛。” 一个如枯木般毫无生气的声音从走廊阴影里传来。 田中管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精光。 “老爷问,今天大小姐去了哪里?说了什么?有没有接触什么不该接触的人?”
凛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她想吐。但她还是张开了嘴,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麻木的声音回答道: “大小姐……想去丸善书店买洋书。但我……劝阻了。我们直接回来的。没有接触任何人。”
田中管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他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很好。你做得很对。老爷会很高兴的。”
他合上本子,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夸奖:“继续保持。只要你听话,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一口饭吃。”
凛站在原地,看着管家消失的背影。 那口饭,她现在只想吐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明明什么都没沾,但她却觉得那上面全是洗不掉的脏东西,脏得令人作呕。
那一晚,纱代子没有叫凛去房间,没有读书读报,没有训斥,没有拌嘴。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一道铁闸,将凛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凛躺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瞪着天花板。
“大概会气个一两周吧。” 凛在心里盘算着,像是在估算一场台风的登陆时间。 依纱代子那个别扭的性子,接下来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也许明天早上,那把折扇会毫不留情地敲在她脑门上,力度比以前大一倍。 也许会被罚跪在走廊上擦一整天的地,直到膝盖磨破皮。甚至可能会被当众骂。
来吧。凛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把早饭扣了也好。 我都受着。
这是代价。是为了把那个天真的大小姐从特高课的黑名单上拉回来,必须支付的代价。只要能护住她,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被误解又算什么?
凛甚至产生了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错觉。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那些潜伏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骑士,虽然满身伤痕,但内心充实。
“只要还能待在她身边……怎么样都行。” 凛闭上眼睛,在那股带着霉味的空气里,强行给自己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心理建设。她以为自己已经穿好了铠甲,准备好迎接纱代子的雷霆之怒了。
然而,老天爷就是喜欢整人。 它最擅长的,就是当你做好了准备时,却抽走了你脚下的地板,让你直接坠入虚空。
第二天清晨。 凛是被一阵强烈的胸闷憋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块巨大的花岗岩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去对抗。昨晚那场在车厢里的无声处刑,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绞索,勒得她气管生疼。
“呼……呼……” 她费力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不敢躺着,五点半了。不管她是死是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去二楼履行侍读的职责。
去领罚吧。 凛这样想着,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爬上了二楼。
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 “……大小姐,早安。” 凛的声音虚弱得像只蚊子,带着一股决绝。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声“吵死了”,或者是一把飞过来的梳子。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声音。 没有怒骂,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
凛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纱代子正坐在妆台前,鹤姨正在给她梳头。 纱代子透过镜子看着前方,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如水。她的视线扫过门口——也就是凛站着的地方,然后…… 直接穿了过去。
就像那里是一团空气。 就像那里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灰尘。
凛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大、大小姐?”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我是凛。我来服侍您更衣了。”
纱代子依然没有动。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鹤说道: “鹤,今天的发油味道太淡了。换一瓶。”
“是。”鹤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发油。 经过凛身边时,这位平日里严厉的女仆长,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像是看着将死之人的同情。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绕开了凛——就像绕开一件碍事的家具。
凛手足无措。她那一身为了挨打而穿好的铠甲,此刻成了最可笑的摆设。
“那个……大小姐,今天穿哪件衣服?是那件箭羽纹的,还是……” 凛走向前,试图去衣柜拿衣服,想要像往常一样通过干活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自己还是那个“活生生的人”。
“鹤。” 纱代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平静,完全无视了正在旁边手忙脚乱的凛。 “把那件紫色的拿来。还有腰带,要那条博多织的。”
凛伸向衣柜的手僵在半空。 鹤姨走过来,从凛的手边——甚至可以说是擦着凛的手指,拿走了那件衣服。
从头到尾,纱代子没有看凛一眼。 哪怕凛就站在她视野的正中央,哪怕凛因为慌乱碰倒了旁边的妆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纱代子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在这个房间里优雅地活着。但在这个房间里,名为“高田凛”的生物,被她从认知里删除了。
这就是惩罚,不是打骂,不是羞辱,而是无视
这种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整天。 从清晨的更衣,到去学校的车程,再到午休,最后是放学。
凛就像个透明的幽灵,在这个世界上飘来飘去。 在车上,纱代子看着窗外,把凛当成了座椅的一部分。凛数次想要开口搭话,哪怕是聊今天的天气,话到嘴边都被那冰冷的空气冻了回去。 在教室里,纱代子和别人谈笑风生,唯独当凛经过时,她会极其自然地闭上嘴手,在凛走远了才再次恢复谈话。
凛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胸口那块花岗岩越来越重,压得她肋骨生疼。 胃里的酸水在翻腾,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纱代子打凛一顿,凛还能哭着求饶。如果纱代子骂凛一句,凛还能顶嘴或者道歉。 但面对这种绝对的无视,凛发现自己连跪下来磕头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不能向一个看不见你的人道歉。
终于,回到了牛込邸。 天已经彻底黑了。
纱代子下了车,依然没有看凛一眼,径直走进了洋馆明亮的大厅。 凛站在玄关阴冷的风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没有“晚安”。 没有“明天见”。 什么都没有。
凛拖着像是已经坏掉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属于她的“单间”。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白月光。凛刚想去摸煤油灯,胸口那块积压了一整天的巨石突然崩塌了 巨大的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的黑暗炸开了一片金星,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怎么吸也吸不进去。
“哈……啊……” 凛短促地抽了一口气,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想要抓住什么支撑物。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身体失去了控制,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咚。” 身体砸在坚硬的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凛再次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依然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她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门口。
没有人。没有焦急的呼唤声,没有温暖的手掌,也没有那个总是嘴硬心软的大小姐拿着扇子敲她的头说“笨蛋”。 甚至连鹤姨那种严厉的脚步声都没有。
根本没有人发现她昏倒了。或者说,就算发现了,也没人在意。
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照亮了她孤零零躺在地板上的狼狈模样。 她维持着昏倒时的姿势,脸贴着冰冷的榻榻米,半边身子都麻了。
“……呵。” 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 没有人在意。 一个侍读在房间里昏过去了,在这个偌大的牛込家,就像是一只蚂蚁死在了墙角,激不起任何涟漪。
“好冷……” 凛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榻榻米上。
她不想哭的。 她明明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明明做好了当英雄的准备。 但这太痛了。 这种被全世界遗弃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是多余的感觉,比肉体上的刑罚还要痛一万倍。
“大小姐……” 她无意识地喊着那个名字,那个今天一天都没有正眼看过她的人的名字。 “我好痛啊……”
凛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像只受伤的虾米一样抱住了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在那片死一样的寂静中,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决堤。她咬着袖子,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破碎的呜咽声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坏掉了。
那个名为“高田凛”的发条,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