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与此同时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1/8 9:10:30 字数:5751

凛被带走之后,中庭的紫藤花架下,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万里小路玉枝缩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像一只受惊的田鼠,死死盯着那条通往旧校舍的小径。 凛的身影已经被那些高大的跟班彻底挡住了,最后消失在了拐角的阴影里。

“……呼……呼……” 玉枝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的手还在抖,手里那个用来记录八卦的小本子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别管。 玉枝的脑子里有个冷静的声音在尖叫。万里小路玉枝,你只是个只有虚名的男爵分家之女。你家里还等着你毕业后嫁个好人家。为了一个随时可能被赶出去的侍读,去得罪藤堂家和松平家?你是疯了吗?这是学习院的生存法则: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只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灾难就不会降临到你头上。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转身离开,回到教室,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像这四天来,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凛被孤立一样。

但是。 玉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长椅。 那里躺着半个饭团。那是凛刚才正在吃的。梅干和鲣鱼干露了出来,几只黑色的蚂蚁已经爬上了长凳,正在贪婪地分解着这团大餐。

“……那个笨蛋。” 玉枝咬着牙,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了开学第一天,那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士族,豪爽地掰了一半饭团给她, 她想起了凛在知道她家里穷、买不起饭时,从来没有露出过那些大小姐特有的怜悯眼神,而是像对待战友一样跟她分享偷藏的食物。

“不需要了。” 刚才凛那个空洞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那个眼神……那是已经放弃了挣扎,甚至期待着毁灭的眼神。

如果不去救她。 那个会吐槽、会给她塞饭团的高田凛,真的会死在那个茶室里。 哪怕肉体上的不死,也会灵魂被彻底碾碎,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该死。” 玉枝骂了一句。这句极其不优雅的脏话,是她从凛那里学来的。

她猛地站起身。那种总是唯唯诺诺、精打细算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她狠狠撕碎了。 去他的明哲保身,去他的贵族法则。如果连那个饭团的情分都还不起,她万里小路玉枝这辈子都只能是个跪着乞食的可怜虫!

“等着瞧……你们这群把人当玩具的混蛋!”

玉枝深吸一口气,把裙摆一撩,迈开腿冲出了灌木丛。她朝着本馆的方向,朝着那个全校最可怕、最傲慢、也是唯一能阻止这场私刑的人所在的地方,发足狂奔。

本馆二楼,一年A组教室。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的秋风还要冷。 纱代子坐在靠窗的“中心岛”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源氏物语》,但这一页她已经看了整整二十分钟,连一行字都没读进去。

周围的女生们依然在谈笑风生,但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散发着低气压的伯爵千金。

纱代子的视线时不时地飘向教室后方的那个角落。 空的。 那个总是像个影子一样跪在那里的凛,午休还没回来。

“……慢死了。” 纱代子烦躁地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周围的谈话声瞬间消失了。

去哪里偷懒了? 还是说……终于受不了,躲在什么地方哭呢?

纱代子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哭也没用。这次不让她长点记性,不让她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以后指不定还要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背叛自己。只要她肯哭着回来认错,只要她肯像以前那样抓着自己的袖子撒娇…… 这次就算了吧。 纱代子摸了摸袖子里那把折扇,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待会儿怎么勉为其难地原谅那只野猫的台词。

就在这时——

“砰!” 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万里小路玉枝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跑得太急,那副标志性的圆眼镜都歪了,头发散乱,满脸通红,完全没有一点贵族千金的体统。

“这……这不是万里小路同学吗?” “怎么这副样子?真是不成体统……” 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玉枝没有理会那些视线。她深吸一口气,推了推歪掉的眼镜,那双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锁定了坐在窗边的纱代子。

在那一瞬间,玉枝的腿有些发软。那是牛込纱代子。是全校最顶点的存在,平时玉枝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但现在,顾不上了。

玉枝咬着牙,在全班震惊的注视下,大步流星地冲到了纱代子面前。

“……你有什么事?” 纱代子微微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冲过来的眼镜女。她记得这个人,凛似乎跟她走得很近。

“纱代子大人!” 玉枝没有行礼,也没有用敬语寒暄。她双手撑在纱代子的课桌上,身体前倾,声音因为剧烈奔跑和恐惧而发抖: “高田凛被带走了!”

纱代子握着书的手指猛地一紧。 但她脸上依然维持着那种冷漠的面具,漫不经心地问道: “带走?谁带走的?大概又是去哪里偷懒了吧。”

“不是偷懒!” 玉枝急得大喊出声,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破了音: “是松平琴子!还有两个跟班!她们拿着藤堂志津子的手书,把凛带去了旧校舍的‘松风庵’茶室!”

“你说……哪里?” 纱代子的眼神瞬间变了。那层慵懒的薄冰碎裂开来,露出了下面锋利的刀锋。 她太清楚松风庵意味着什么了,那是藤堂的地盘,那是绝对封闭的密室。

“她们说是要进行‘茶道特训’。” 玉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想起了凛那个毫无生气的眼神,眼泪夺眶而出: “但是凛……凛她根本没反抗!她就像个死人一样跟着走了!纱代子大人,凛的状态很不对劲……她好像真的不想活了!求求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那是藤堂学姐啊!她会毁了凛的!”

“……” 纱代子没有说话。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那本珍贵的《源氏物语》“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松平琴子,藤堂志津子,茶室,特训,不想活了。

这些词汇在纱代子的脑海里拼凑出一幅画面—— 那个会跟她顶嘴的凛,那个虽然笨手笨脚但总是把她的命令当圣旨的凛,此刻正跪在滚烫的炭火旁,被人像垃圾一样折磨。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因为她牛込纱代子,为了所谓的惩罚,亲手撤掉了凛身上的护身符,把她扔进了狼群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混合着某种撕心裂肺的恐慌,从纱代子的胸腔里炸开了。

“……好。” 纱代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很好。”

她转过身,一脚踢开了挡路的椅子。 椅子飞出去,撞在讲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全班死寂,没人见过这样失态的伯爵千金。

“带路。” 纱代子看着玉枝,眼神冷得像鬼。“如果凛少了一根头发……我就让松平家和藤堂家,彻底在这个学校消失。”

走廊上。 两道身影在飞奔。 纱代子根本顾不上什么优雅的仪态了,她提着裙摆,木屐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急促的鼓点。

周番室。 “砰!” 厚重的橡木门被暴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纱代子提着裙摆,一脸煞气地冲了进去。后面跟着气喘吁吁,连眼镜都跑歪了的万里小路玉枝。

房间里,石田樱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只笔,正在批阅这一周的违纪名单。看到纱代子闯进来,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皮。

“这里是周番执行部。” 石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若是为了高田凛的事,那就请回吧。藤堂学姐已经提交了正式的《礼仪指导申请书》,手续齐全,印章完备。这是合规的‘指导’,并非私刑。”

“合规?” 纱代子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田。 “把人关在密闭的茶室里,点着炭火,这叫指导?石田樱,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应该知道藤堂是个什么货色。”

“我知道。” 石田樱放下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章。“但规则就是规则。只要文书挑不出毛病,周番就没有介入的理由。如果要强行打断,那就是‘扰乱教学秩序’。”

她站起身,虽然个子比纱代子矮半头,但那股顽固的官僚气场却丝毫不弱。 “牛込同学,虽然你是伯爵千金,但也不能把学校当成你家的后院。高田凛既然是你的人,平时管教不严,现在被前辈‘指导’也是理所应当的因果报应。”

“你……” 纱代子气得浑身发抖。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钟的耽搁,凛在那个炼狱里就多受一分罪。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好。”纱代子眼神一凛,“既然你不去,那我就自己去。出了事我担着。”

“不行。” 石田樱横跨一步,挡在了门口,手按在了腰间的竹刀柄上。“没有正当理由强闯茶室,我有权以‘暴力违纪’将你拿下。牛込纱代子,别逼我动手。”

空气凝固了。 一边是救人心切的暴怒千金,一边是死守规则的铁面判官,僵持,致命的僵持。

就在纱代子准备直接凭借身高优势把石田樱放倒的时候,一个颤抖却坚定的声音,从纱代子身后响起

“那个……理由的话,我有。”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直缩在后面瑟瑟发抖的万里小路玉枝,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破烂烂的、贴满了标签的黑色小本子。 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学习院赖以生存的情报库。 平时,她把这些秘密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是饿死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石田学姐。” 玉枝的手指有些发抖,她从本子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张皱皱巴巴、明显被揉过又铺平的废纸。

那是一张高级的檀纸

“纸很贵,所以我平时有收集废纸的习惯。这是我在焚化炉旁边的废纸篓里捡到的。” 玉枝推了推眼镜,声音虽然怯懦,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藤堂学姐以为她扔掉了……但她没发现,这张纸的背面,写着不得了的东西。”

石田樱皱着眉,低头看去。纸的正面,是藤堂志津子那标志性的、优雅的行书,写着几句未完成的茶会邀请函。但在这行字的下角,有一片凌乱的、用钢笔急躁写下的算术题。 以及一句用极小的字迹写下的抱怨:”还差50圆……把那只淡雪换掉应该没人发现……该死的,那个男人怎么又要钱……”

“淡雪(Awayuki)?” 石田樱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茶碗。那是昭宪皇太后陛下在行启女子学习院时,亲手下赐给茶道部的御用茶碗,碗底甚至还有菊花纹的御印。

“身为茶道部部长,不仅涉嫌盗卖学校盗卖御赐宝物,还疑似与不明男性有金钱往来。” 玉枝抬起头,直视着石田樱:“石田学姐,如果您现在去突击检查茶室的道具账目,或者检查那只茶碗的真伪……我想,这就是您一直想要的、能够彻底整顿茶道部的铁证。”

石田樱死死盯着那张废纸。那是藤堂志津子亲笔写的。那个笔迹她化成灰都认识。 挪用公款。倒卖文物。资助可疑男人。每一条都是足以让藤堂身败名裂的死罪。

“……好。” 石田樱猛地抓起那张废纸,塞进袖口。 她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捡垃圾都能捡到这种宝贝……万里小路,你真是个天才。”

她一把抄起竹刀,对着门外吼道: “全员集合!目标松风庵!理由:彻查御赐宝物失窃案!!”

“轰——轰——轰——” 那不是雷声,那是十几双木屐同时踏在地板上发出的共鸣。

这一天,学习院的学生们目睹了自建校以来最恐怖的一幕。以石田樱为首,她的身后跟着十几名戴着红袖章、手持竹刀和提灯的周番执行部成员,她们都是剑道部和薙刀部的精锐,像是一股红色的泥石流,席卷了连接主校舍与旧校舍的长廊。

“发、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石田学姐?天哪,那个眼神是要杀人吗?” “快让开!那是‘赤袖章’的特别行动!”

沿途的学生们吓得脸色惨白,像被摩西分海一样慌乱地向两侧退避,紧紧贴在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支队伍身上散发的不是“检查风纪”的官威,而是一种上了战场的杀气。

石田樱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眼里只有那个藏污纳垢的茶室。

等着吧,藤堂。 今天我要把你的“优雅”皮囊,连着骨头一起扒下来。

旧校舍的中庭花园。另一道在红色的泥石流前面的紫色的身影正在进行一场更加狼狈、也更加疯狂的冲刺。

“哈……哈……” 纱代子肺部火辣辣地疼。为了救凛,她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然而,就在距离松风庵还有最后两百米的时候,

“啪。” 脚下那双昂贵的京都产刺绣草履,终于不堪重负,鼻绪(鞋带)断了。

纱代子脚下一软,差点摔进泥坑里。 她气急败坏地踢飞了那只断掉的草履,光着一只脚踩在刺痛的碎石地上。“该死的……这没用的破鞋!”

这怎么跑? 光着脚跑过去,脚底会被割烂,速度更慢。等到了那里,凛说不定已经被那个疯女人弄死了。

就在这时,纱代子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的一棵老松树。 树下放着一架梯子,而梯子下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沾满湿泥、厚底带钉的黑色作业靴。梯子上,园丁大叔正光着脚在修剪树枝。

纱代子的眼睛亮了。那是为了在泥地里干粗活而设计的鞋。坚硬,耐磨,且——极具破坏力。

“借我用用!” 纱代子根本没时间解释,甚至没时间嫌弃里面的有没有什么味。她直接冲过去,像个强盗一样把那双巨大的靴子套在了自己那双纤细的脚上。

“诶?诶?!大小姐?那是俺的——” 园丁大叔听到动静低头一看,吓得剪刀差点掉下来。

纱代子根本没理他。她用力跺了跺脚,虽然大了好几号,但这坚硬的鞋底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回来赔你十双!”

丢下这句话,这位身穿华丽振袖、脚踩作业靴的伯爵千金,像是一辆重型坦克一样,再次发动了冲锋。

纱代子冲到门口,也不管手会不会弄脏,伸手用力拉了一下门把手。 “咔哒。” 纹丝不动。 显然是从里面锁死,或者是被人用重物顶住了。

里面听不到凛的声音。 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炭火爆裂声

“让开。”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田樱带着那十几名杀气腾腾的周番赶到了。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皱了皱眉,转头对身后的部下下令: “去窗户那边看看有没有缝隙。或者找人去借备用钥匙,动作要快。如果是锁死的,按照条例,我们需要先喊话警告三次,然后才能——”

“太慢了。” 纱代子打断了她。

石田樱一愣:“什么?”

纱代子没有回头,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刚刚抢来的、沉重无比的黑色作业靴。 这双鞋底上还带着防滑的铁钉, 现在,它就是完美的攻城锤。

“我说……太慢了。” 纱代子喃喃自语。每一秒钟的等待,凛都可能在里面多受一秒钟的罪。那个蠢货可能已经被烫伤了,或者更糟。

纱代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喂,牛込,你想干什么?”石田樱看出了她的意图,瞪大了眼睛,“那是茶室!而且那是实木门,你是踹不开——”

“都闪开!!!” 纱代子发出一声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咆哮的怒吼。

石田樱和周围的风纪委员们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助跑的通道。

她将全身的重量、这几天的担忧、对父亲的怨气、以及对藤堂的所有怒火,全部汇聚在右脚那只巨大的胶靴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

没有任何悬念。 在那只带着防滑钉的重靴猛烈撞击下,已经受到潮气腐蚀的门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连一秒钟都没坚持住,直接断裂。整扇厚重的门板,连带着门框,像是被炮弹击中一样,呼啸着向茶室内部飞去。

“……骗人的吧?” 石田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飞进去的门,手里的竹刀差点掉在地上。这还是那个看起来郁郁寡欢的大小姐吗?

尘土飞扬。 木屑像弹片一样在茶室里炸开。 一道刺眼的白光随着倒塌的门板,霸道地射入了那个昏暗的、充满恶意的空间。

在那漫天飞舞的尘埃中,那个穿着紫色和服、脚踩巨大脏靴的少女,慢慢收回了腿。她站在逆光里,宛如降临在废墟之上的暴君。

她看了一眼地炉里通红的炭。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满脸泪痕,嘴角沾着黑灰,双手烫伤的凛。

“……呵。”

纱代子抬起头,视线死死锁定了藤堂志津子。

“藤堂志津子,你想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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