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纱代子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的眼神,藤堂志津子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风炉。但当她的视线落在纱代子脚下时,恐惧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歇斯底里的愤怒所取代。
纱代子脚下那双沾满湿泥的、巨大且笨重的深色作业靴,正毫不留情地踩在茶室最名贵的、刚刚换过新的蔺草席上。黑色的烂泥,深深地嵌进了金黄色的草编纹路里。
“你……你居然穿着‘土足’(室外鞋)进茶室?!” 藤堂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泥印: “这可是用来招待贵客的‘上座’!你知道这块榻榻米有多贵重吗?!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不净’吗?!牛込纱代子!身为伯爵千金,你难道连这点礼义廉耻都没有了吗?!”
“贵重?” 纱代子抬起那只巨大的作业靴,像是为了以此为乐一般,在那块“神圣”的榻榻米上用力蹭了蹭,大块的湿泥被抹匀,彻底毁了这块席子。
“在一个把人当做牲畜对待、把折磨当做礼仪的地方,谈什么神圣?” 纱代子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凛,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黑脚印。 “对我来说,这里不过是个充满恶臭的猪圈罢了。既然是猪圈,那就没必要脱鞋。免得脏了我的袜子。”
“你——!!”藤堂气得浑身发抖。
藤堂看了一眼满脸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断她喉咙的纱代子,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石田樱。
她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但她还没输,她的视线迅速扫过地上破碎的门板,以及纱代子脚下那双脏兮兮的靴子,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
“石田樱!” 藤堂突然大声喊道,先发制人。 “你来得正好!快把牛込纱代子抓起来!”
她指着地上的泥印和门板,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义正辞严地指控道:“你看不到吗?她穿着土足闯入神圣的茶室!她暴力破坏学校公物!她还恐吓高年级学姐!石田!你是周番长,你代表的是校规!如果你现在不把这个施暴者带走,你就是包庇!你就是失职!”
藤堂在赌。 她赌石田樱那个死板的性格,绝对不会容忍这种明目张胆的违纪行为。只要石田动了纱代子,这帮人的联盟就会出现裂痕,她就有机会脱身。
茶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石田樱身上。
石田樱慢慢走进茶室。她看了一眼地上破碎的门,又看了一眼纱代子脚上的脏靴。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纱代子,冷冷地开口: “牛込同学。穿着秽物进入茶室,破坏门窗。这确实是违反了条例第十二条和第十五条。”你承认吗?”
纱代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根本懒得辩解: “门太脆,怪我咯?”
“这就是承认了。” 石田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藤堂,公事公办地说道: “藤堂部长说得对。作为周番长,我不能视而不见。” 她对身后的两名周番挥了挥手: “带牛込同学去走廊反省。记录下损毁情况,稍后发去账单。”
“是。” 两名周番走上前,看似是押送,实则是恭敬地请纱代子往旁边站一站。
藤堂心中一喜。赢了!石田这个蠢货,果然是个死脑筋!只要把纱代子赶出去,我就能——
石田樱径直走到凛的身边,对身后的两名壮硕的女周番挥了挥手: “把高田凛带走。”
“诶?”藤堂愣住了。
“高田凛。” 石田樱完全无视了藤堂,径直走到凛的面前,她看了一眼地上被门框带下来的摔碎的茶碗,随后居高临下地宣判道: “你在用餐姿势不雅,且在茶室接受指导期间涉嫌‘破坏茶具’。鉴于你顽劣不堪,严重违反校规……”
石田樱转过身,挡在了凛和藤堂之间,竹刀重重地顿在地上: “周番室决定,即刻将高田凛带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特别教育’。”
“什……什么?”藤堂愣住了,“带走?可是我的特训还没结束……”
“你的特训已经失效了。” 石田樱冷冷地看着她,“根据校规第十九条,当学生涉及多项违纪时,我们拥有最高优先处理权。从现在起,高田凛归周番室管辖。除了我,谁也不能动她。”
这是一次完美的截胡。 一旦凛进了周番室的“特别教育班”,那就是石田樱的地盘,藤堂的手再长,也不敢伸到那个只有铁面判官的地方去。
纱代子看了一眼石田樱,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等、等等!” 藤堂反应过来了,“高田凛是我们茶道部正在指导的学生!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 石田樱处理完纱代子和凛后,并没有离开。她转过身,一步步逼近藤堂志津子,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带着一丝狰狞的笑容。
“接下来,该处理重罪犯了。”
藤堂一瞬间产生了很不好的感觉,“……什么?”
“比起踹坏一扇破门,用餐姿势不雅……” 石田樱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了那张皱皱巴巴的,被玉枝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废纸。她展开那张纸,直接怼到了藤堂的眼前。
“我对这上面的算术题更感兴趣,藤堂部长。”
石田樱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那行潦草的小字上:还差50圆……把那只“淡雪”换掉应该没人发现……
“昭宪皇太后陛下下赐的茶碗‘淡雪’……” 石田樱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藤堂的天灵盖上。“身为茶道部部长,不仅涉嫌账目造假,还企图将御赐之物变卖,资助不明身份的男性……甚至还在此处对女子学习院的生进行私刑逼供。”
藤堂志津子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那张纸……那是她之前随手扔掉的废稿!怎么会在石田手里?!
“不… …那只是……”藤堂想要去抢那张纸,却被石田樱反手用竹刀柄狠狠顶在肩膀上,推得踉跄后退。
“怎么?想销毁证据?” 石田樱冷笑一声,将废纸重新收好。 “很遗憾,这就不是‘违反校规’那么简单了。这是亵渎皇室。”
“藤堂部长……” 石田樱看着面如死灰的藤堂,眼神如刀: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关于那只‘淡雪’的去向,我想,你需要跟我好好解释一下了。”
“啊……啊……” 藤堂志津子向后退去,直到背撞到了身后的茶架。 “咣当。” 名贵的茶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她引以为傲的家格,她用来压人的礼法,在这一张轻飘飘的废纸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那是……那是误会……” 藤堂试图辩解,但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 她看了一眼纱代子那冰冷的眼神,又看了一眼石田樱手里那张如同催命符般的纸。
终于,支撑她站立的那根脊梁骨断了,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茶道部部长,双腿一软,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地上。没有了刚才踩着凛的头时的嚣张,现在的她,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落水狗。
松平琴子早就吓傻了,她吓得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带走。” 石田樱收起那张纸,对着门外的部员一挥手。
纱代子站在门口,靠在烂掉的门框上,手里还提着那只弄脏的裙摆。她看着被周番们像护送公主一样带走的凛,又看了看正在雷厉风行指挥查抄茶室的石田樱。
“切。” 纱代子撇了撇嘴,虽然脚上的靴子磨得生疼,但她心里却从未如此痛快过。 “那个死板女……关键时刻还挺会咬人的嘛。”
周番室的里间,临时充当了医务室。 空气中弥漫着碘酒和消毒水的味道。
凛坐在床边,任由校医给她上药。 红肿的水泡被挑破,刺痛感钻心。但她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就像是一个做工精良但已经发条断裂的洋娃娃,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
纱代子走了进来。她已经换回了木屐,虽然裙摆上还沾着茶室的木屑,但那股高不可攀的气场已经回来了。她挥退了校医和想看热闹的石田樱,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校医包扎完离开后,纱代子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到凛面前,举起手中的折扇。
“啪!” 一下清脆的敲击,落在凛的额头上。力度和往常一样,不轻不重。
“摆着这张死人脸给谁看?” 纱代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慢, “你脑袋里面塞得是稻草吗?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让藤堂这种人欺负?”
然而,凛没有跳起来,没有捂着额头喊痛。她只是随着扇子的力道,脑袋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外力拨动了一格。
然后,她机械地垂下头,声音沙哑、空洞,没有任何起伏:“……万分抱歉,大小姐。” 凛看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背诵一段写好的检讨书: “是我给您添麻烦了。身为侍读,却在这种时候给您丢脸,还要劳烦您亲自来救……我不合格。我会反省的。”
纱代子的手僵在半空。那把折扇停在那里,像是一个尴尬的笑话。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反应。
这几天,纱代子虽然一直没理凛,但她其实一直在等。她像个别扭的小孩,故意不锁门,故意把书扔在显眼的地方,甚至故意在走廊里放慢脚步。她在等凛像以前那样,厚着脸皮凑上来,用那个讨好的笑容来哄她。只要凛给个台阶,她就会顺势用扇子敲一下凛的头,说一句“下不为例”,然后这场无聊的冷战就会结束。
她以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她以为凛是在和她赌气。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双黯淡无光、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的眼睛。 纱代子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刚才在茶室看到炭火时还要冷。
凛没有在赌气。她是真的坏掉了。
“……什么啊。” 纱代子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试图用愤怒来掩饰心慌。 “这种像是家臣即将切腹谢罪一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向我抗议吗?”
“不敢。”凛依然低着头,眼神死寂,“如果您看着心烦,我可以消失……”
“闭嘴!” 纱代子猛地打断了她。
她慌了。这位总是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伯爵千金,第一次彻底慌了神。她那些贵族的矜持、那些用来驯服下人的手腕,在凛这种彻底的自我放弃面前,全部失效了。
纱代子看着凛。她无法理解,在这个年头,被上级霸凌,被家主冷落,受点寂寞之苦,不是家常便饭吗? 家里的女佣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第二天照样笑着干活。学校里那些被藤堂欺负过的女生,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为什么你不行? 为什么只是几天不理你,你就碎成这样了?
“抬起头来。”纱代子的声音有些发抖。凛一动不动。 “我命令你抬起头!不许用这种死人语气跟我说话!”
凛依然坐着,像是一尊石像。 “只要是大小姐的命令,凛都会执行。哪怕是…”
“够了!!” 纱代子猛地扔出了手里的折扇。扇子砸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这个……笨蛋!” 纱代子不再顾及什么优雅,什么洁癖。 她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揪住凛的衣领,把她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看着我!” 纱代子死死盯着凛那双空洞的眼睛,咬着牙,眼圈却红了。 “谁允许你坏掉的?谁允许你自我废弃的?你是我的东西!没有主人的命令,你连烂掉的资格都没有!”
凛木然地看着她。 “可是……您不需要我了。我是多余的……”
“闭嘴!” 纱代子不想再听那些让她心如刀绞的废话了。她做了一件这辈子从未做过、也绝对不符合伯爵千金身份的事。
她猛地向前一扑,张开双臂,狠狠地、死死地将凛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唔……” 凛的脸撞在纱代子的胸口。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茶室里的焦臭味,也不是藤堂身上的虚伪脂粉气。 而是一股淡淡的、清冷的、却又带着体温的白梅香。
那是纱代子的味道。
“……大小姐?”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许动。不许说话。” 纱代子的手紧紧扣着凛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在拼命把即将碎裂的瓷器重新粘合起来。
“听好了,高田凛。” 纱代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带着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慢,但这一次,那声音在胸腔里引起了震动,听起来是那么的真实。
“你是我的东西。” 纱代子的手臂收紧,勒得凛甚至有点痛。
“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擅自‘坏掉’的?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露出这种像丧家犬一样的表情?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消失’?”
凛僵硬的身体在那个怀抱里颤抖着。“可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
纱代子把下巴抵在凛那满是灰尘的头顶上,也不管自己的下巴会不会弄脏。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笨拙的哭腔:
“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我故意没锁门,故意把书放在外面……你这个笨蛋为什么看不出来?!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擅自绝望?!”
“你是傻瓜吗?!你是为了什么才待在我身边的?!”
那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 那是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敲击着凛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这不是梦。 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那个总是用扇子打她的大小姐。现在正紧紧抱着她,像是在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呜。” 凛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纱代子感觉到了怀里这具身体的僵硬。她感觉到了凛那压抑了整整五天的、仿佛要将心脏撑爆的委屈。
“哭出来。” 纱代子命令道。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她轻轻抚摸着凛的后颈,动作笨拙却温柔。 “给我哭。哭到把脑子里那些想死的水都挤干净为止。”
“大小姐…” 凛的手颤抖着,慢慢地、试探性地抓住了纱代子的袖子,然后死死攥紧。
“哇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在风纪室里炸开,凛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埋在纱代子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把这几天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部化作眼泪,涂抹在纱代子昂贵的和服上。
“好痛啊……呜呜呜……喉咙好痛……腿好痛……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我要死掉了……我不想喝那个茶……不想吃地上的东西……我好怕啊……”
纱代子没有推开她。 尽管她平时最讨厌脏东西,最讨厌别人碰她的衣服。 但此刻,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凛,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发疯。
纱代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骄傲的面庞滑落。
“好了。” 纱代子轻声哄着,虽然语气还是很生硬,但那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温柔。“我在呢,没事了。”
窗外,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门口。原本准备进来汇报战果和后续处理方案的石田樱,以及跟在后面想探听八卦的万里小路玉枝,此刻正像两尊门神一样僵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间里,那个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刚才被藤堂按在火边烤都一声不吭的硬骨头高田凛,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把鼻涕和眼泪全部蹭在伯爵千金昂贵的紫色振袖上。 而那个以洁癖和傲慢著称的牛込纱代子,竟然没有把人推开,反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犬一样,用力地把对方按在怀里。
“……那个。” 玉枝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镜,压低声音问道: “我是不是看错了?高田同学是因为……太疼了才哭的吗?”
“不。” 石田樱抱着竹刀,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可理喻。“根据刚才的对话判断……她哭,似乎只是因为牛込同学这几天没有理她。”
石田樱无法理解。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甚至更极端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这个年头,主家对佣人、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保持冷淡或无视,简直是呼吸一样正常的事情。父亲半个月不跟她说一句话是常态。佣人如果因为主人没给笑脸就崩溃大哭,那绝对会被当作精神病赶出去。
“无法理解。” 石田樱看着里面那个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的凛,摇了摇头 “面对藤堂的炭火和私刑,她连一声求饶都没有,骨头硬得像个真正的武士。可仅仅是因为主君几天的沉默和冷遇,她的精神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石田樱看向玉枝, “这家伙的构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她的‘痛觉’是长在‘寂寞’上了吗?”
“也许吧。” 玉枝透过门缝,看着凛那副死死抓着纱代子袖子,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的样子。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凛绝对是她见过最奇怪的品种。
“对于我们来说,被使用就是价值,被命令就是恩义。至于主人的心情,那不是我们该窥探的。” 玉枝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特有的通透与无奈:“但她不一样。她好像……并没有把牛込大人当做主人。她是在渴望一种更加平等的、更加……粘稠的情感连接。”
“就像是……”玉枝想了想,“就像是离开了关注就会枯萎的植物一样?这种娇气的生物,到底是从哪个温室里跑出来的?”
天空的夕阳变得更暗了,将周番室染成了橘红色。凛还在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纱代子的肩膀已经被眼泪和鼻涕蹭湿了一大片。 房间外,万里小路玉枝瘫坐一把在椅子上,正用衣角擦拭着眼镜上的雾气,嘴里念叨着:“这次亏大了……那可是我的独家情报啊……”
“既然处理完了。” 一直站在门口像尊门神一样的石田樱,突然推开了门,开口打破了这份温情又混乱气氛。 她收起竹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章,恢复了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高田凛的伤势已经处理完毕。藤堂那边我会去写报告,你们……可以走了。”
这是逐客令。 虽然刚才结了盟,但石田樱显然没打算和这群人深交。她是孤独的执法者,是背负着“大一大万大吉”这个沉重家纹的石田家后裔,和“绝对中立”的牛込家走得太近,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走吧,凛。” 纱代子也没有废话。她站起身,顺手把凛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今天弄得一身灰,脏死了。回去得好好洗洗。”
凛红着眼睛,吸了吸鼻子,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石田樱。虽然这个学姐看起来很凶,但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帅。 “那个……石田学姐……”凛沙哑着嗓子开口。
“咕——————”
一声巨大、悠长、且百转千回的腹鸣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炸响。
凛愣住了,纱代子停下了脚步,玉枝擦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位身材娇小,威风凛凛的周番长的肚子上。
石田樱的那张扑克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变成了粉红,最后变成了熟透的番茄红。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胃部,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这……这是……”
“啊!我想起来了!” 凛突然一拍脑门,然后拍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石田学姐是为了救我,连午饭都没吃吧?”
石田樱羞愤欲死。,竟然在公众场合发出这种声音,简直是奇耻大辱,她握紧竹刀,正准备用“公务繁忙”为借口强行逃离现场。
“接着。” 一个蓝色的东西突然抛了过来。
石田樱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那是一个精致的、圆形的蓝色铁皮盒子。上面印着漂亮的山茶花(花椿)图案。资生堂Parlour的“花椿饼干”,银座最难买、也最昂贵的洋果子。
“本来是买来给这只笨猫当饲料的。” 纱代子站在门口,摇着扇子,一脸漫不经心地说道: “但看她现在这副惨样,估计也没胃口吃。扔了也是浪费,就当是给你的一点……劳务费吧。”
“我不收贿赂——”石田樱刚想拒绝。
“这不是贿赂。” 凛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真诚得像只金毛犬:“石田学姐,求您了!帮我解决掉吧!大小姐最讨厌剩东西了,如果您不吃,这盒饼干会被扔进垃圾桶的!太可怜了!而且……这是谢礼!是您救了我的命!”
石田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作为严格律己的武家后代,这种充满了资本主义腐朽气息的洋果子,是她绝对不能碰的禁忌。
但是……
“我……我不吃甜……” 石田樱试图拒绝,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拿出了以块饼干。然后,在三人注视下,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那一瞬间,石田樱脸上那“恶鬼般的表情消失了。她的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被春风融化的冰雪,露出了一种让人意外的、属于少女的幸福感。
“……好吃吗?”凛小心翼翼地问。
“……嗯。” 石田樱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捂住嘴,恢复了严肃,“咳!还……还行吧。”
而万里小路玉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镜片反着光,嘴角挂着口水: “那个……作为情报提供者,我是不是也能分一块?我为了跑腿,也没吃午饭呢……”
石田樱愣了一下,看着盒子里满满当当的饼干,又看了看眼巴巴的玉枝。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把盒子递了过去。 “……拿去。”
“万岁!石田大人最好了!”玉枝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抓了两块。
“喂,石田。” 纱代子突然开口。 “藤堂这次虽然栽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在三个年级还有不少死党,你的剑很快,但你的眼睛看得到全校的角落吗?” 纱代子用折扇指了指旁边正吃得满嘴饼干屑的玉枝:“这里有全校最灵通的耳朵。” 然后她又指了指自己:“这里有连藤堂家都不敢轻易得罪的招牌。” 最后,她指了指旁边一脸茫然的凛:“这里还有一个怎么折腾都坏不了的……吉祥物。”
石田樱吃饼干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锐利: “你想说什么?”
纱代子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闪烁着野心的眼睛:“有没有兴趣……把这个临时的茶会,变成常驻的?”
石田樱看着纱代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看起来傻乎乎的凛,以及吃得满嘴饼干屑的玉枝。
如果是单纯的交朋友或者给予庇护,她绝对会拒绝。但情报……还有补给……
石田樱合上铁盒的盖子,将它紧紧握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一把新的刀。 “……如果是为了‘大一大万大吉’(万民幸福)。” 她站直身体,对着纱代子,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石田樱,愿意加入这场‘大扫除’。”
随着这句承诺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太好了!” 凛虽然听不太懂她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看着那个严肃的学姐终于点头,她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结果又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疼疼疼……不过,能吃到好吃的饼干,还能交到新朋友,这顿打挨得值了!”
“笨蛋。” 纱代子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在掌心。 “只有你会把这种亏本买卖当成好事。”
旁边,万里小路玉枝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丝精明的光:“那么,作为我们的第一份工作,我建议我们先解决掉这一盒战利品,毕竟不能浪费牛込大小姐的钱嘛。”
傍晚的光线穿过周番室略显陈旧的玻璃窗,在这个大正九年的秋日下午,投射出几道温暖的光柱,在那飞舞的尘埃中,将这四个格格不入的身影笼罩其中。
这大概是女子学习院建校以来,最奇怪,最不合规矩,却也是最坚不可摧的组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