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短暂和平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1/9 10:54:18 字数:8512

那场动乱过去后的第三天,早晨。

女子学习院一年A组的教室里,空气依然像凝固的松脂一样沉闷。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虽然手里拿着课本,但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那里原本属于松平琴子。 那个三天前还拿着鸡毛令箭把凛抓进茶室行刑的德川旁支大小姐,今天就像是一滴蒸发的水珠,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仅是人没了。她的红木课本桌被搬走了,鞋柜里的名牌被铲掉了,就连黑板旁值日生表上那一栏名字,也被墨水重重地涂黑。

仿佛“松平琴子”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真是干净得让人发毛啊。” 凛盯着那一小块空出来的地板,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虽然早就知道这所贵族女校阶级森严,但这“清理门户”的效率,未免也太像黑手党了。明明前天还在叫嚣着要让凛好看的人,今天连一块橡皮擦都没能留下。

至于藤堂,听说她最后还是及时拿出了那件御赐茶碗,还一口咬定那张纸上写的账目是关于维护庭院的费用,根本没有办法坐实她有倒卖御赐物件的罪名。换句话说,那张王炸拿出来的,有点太早了。

“只是‘病休’哦。”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冒出来。凛吓了一跳,转过头,只见万里小路玉枝不知什么时候又像个背后灵一样贴了过来。她用蝙蝠扇挡着半张脸,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精光。

“教务处的通告刚刚贴出来:松平琴子同学因突发‘恶性急病’,需回领地长期疗养,即日起无限期休学。”

玉枝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凛能听懂的嘲讽:“听说昨天半夜,松平家的车就偷偷进了学校,连夜把行李都拉走了。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呢。”

“急病?”凛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是被石田前辈吓出来的病吗?”

“是被‘弃车保帅’哦。”

玉枝摇了摇扇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还不知道吧?藤堂志津子昨天向学校递交了辞呈,正式辞去了茶道部部长的职务。”

凛愣了一下:“诶?那个老……咳,那位藤堂居然辞职了?她转性了?”

“怎么可能。”玉枝冷笑了一声,“那是她在‘止损’。她在辞呈里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说什么‘身为部长,未能阻止部员松平琴子的暴走行为,使其在神圣的茶室里做出了违背茶道精神的野蛮举动,深感痛心与自责。为了维护茶道的清誉,愿辞去职务,闭门反省’。”

凛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海中浮现出藤堂那张涂满**、总是高高在上的脸。 “……哈?明明是她指使的吧?那张申请书上不是还有她的印章吗?”

“她说那是松平琴子‘误解’了她的意思。”玉枝耸了耸肩,“她说她只是批准了普通的‘礼仪指导’,没想到松平竟然敢动用私刑。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摇身一变成了‘御下不严但勇于担责’的高风亮节好前辈。而松平琴子……”

玉枝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呵,不仅成了那个唯一的坏人,还因为‘蒙骗上级’和‘玷污茶室’的罪名,被驱逐了。”

凛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这就是所谓的“旧霸主”派系的生存法则吗?只要主城没事,城墙塌了一角又算什么?随时可以再用尸体填补上去。那个松平琴子虽然讨厌,虽然是个仗势欺人的蠢货,但她到最后也不过是把别人手里的刀。用完了,脏了,就被毫不留情地折断扔进了垃圾堆。

而那个真正的执刀人,此刻恐怕正躲在某把精致的扇子后面,依然享受着众人的赞誉吧。

“凛。”

就在凛感到一阵恶寒的时候,玉枝突然用扇柄戳了戳她的胳膊,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 “别光顾着恶心藤堂了。你听听周围……关于牛込姐姐的传闻,好像有点不妙啊。”

凛回过神来,竖起耳朵。果然,在那死气沉沉的氛围下,教室的各个角落里正流淌着细碎的窃窃私语声。

“听说了吗?那个‘高雅’的牛込小姐……” “居然一脚踹飞了凳子……还穿着那个……脏兮兮的靴子,直接踩在茶室的榻榻米上……” “太野蛮了……这哪里是公家千金,简直是……”

凛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看向前排。 纱代子依然背挺得笔直,坐在最中央的“玉座”上,手里翻着书,仿佛身后那些像苍蝇一样的议论声完全不存在。 但凛看得很清楚,纱代子翻书的手指,停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

教室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味的苍蝇。

“说到底,哪怕是为了救人,‘土足’(穿鞋进屋)也是绝对禁止的吧?” “就是啊,听说还一脚把门踹飞了,真是太可怕了。”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吗?我看和乡下的野丫头也没什么区别,真是一点格调都没有……”

这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沾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那个坐在教室中央、挺直脊背的身影。

“……够了。”

一声带着颤抖的呵斥突然打破了这份阴湿的默契。

凛惊讶地侧过头,只见身边的万里小路玉枝猛地合上了手中的蝙蝠扇。这位平日里精明的情报贩子,此刻却满脸通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是紧急情况!如果不踢门,如果不冲进去,凛同学就要被炭火……”

“哎呀,万里小路同学。”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打断了她。说话的是前田侯爵家的一位旁支千金,她甚至没有正眼看玉枝,只是掩着嘴角,用一种看滑稽戏的眼神斜睨着她。

“这么激动做什么?我们只是在讨论‘礼仪’而已。这可是修身课的重点呢。”

“可是那是为了救人……”

“救人?”对方轻蔑地笑了,“为了救一个下人,就可以践踏神圣的茶室吗?万里小路同学,我知道你是男爵家的千金,家格不高,平日里也没什么存在感。但你也没必要为了巴结牛込伯爵家,就把黑的说成白的吧?”

“就是啊。”旁边的跟班立刻附和道,“瞧她那副急着护主的样子,真是忠心耿耿呢。”

“你……你们!” 玉枝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想反驳,但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像泥巴一样糊住了她的嘴。凛看着玉枝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这不仅仅是在骂玉枝,也是在变相羞辱纱代子。凛的手按在桌子上,刚想拍案而起,

“吱呀——”

教室前门的滑轨发出了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那种针对玉枝的嘈杂声却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看向门口。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她左臂上那个鲜红色的“周番”袖章,在灰扑扑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石田 樱。

她并没有看向任何人,手里拿着一本黑皮记分簿,另一只手正握着一只钢笔。她看起来就像是例行公事路过,顺便进来检查一下卫生死角。

“前田旁支的……佐藤同学。” 石田樱突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读秒表。

刚才那个带头嘲讽玉枝的女生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是、是!石田周番长!”

“刚才你从走廊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声太重了。” 石田樱手中的钢笔在记分簿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笃”。 “根据《女子学习院作法心得》第3条,室内行走的步幅不得超过一尺二寸,且脚跟落地声音不得超过‘虫鸣之声’。而你刚才的步幅是一尺五寸,落地声音像马蹄。”

全班一片死寂。凛在后排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变态的听力?连步幅多大都能听出来?

“十分抱歉!”那个女生脸涨得通红,但随即,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试图转移话题,“啊,石田周番长,其实是因为我们在讨论之前的……重大风纪问题,所以一时激动了。关于牛込同学……”

“重大风纪问题?” 石田樱终于停下了笔。她缓缓抬起头,平静地扫了对方一眼。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之所以像马一样在教室里跺脚的理由吗?”

“不、不是跺脚……我们只是觉得,牛込同学在教室踢凳子,穿着脏靴子踩进茶室,这种严重的违纪行为……”那女生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获得这位“军规”的认同。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对那件事的理解吗?” 石田樱合上记分簿,轻轻放在讲桌上。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纠正一道错误的数学题。

“佐藤同学。你的历史课,是不及格吗?”

“诶?”那女生愣住了,“什、什么?”

“关于‘土足’的判定。” 石田樱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黑板槽,震起了一小点粉笔灰。

“天正九年,织田信长火烧比睿山延历寺。当时也有迂腐之徒指责他践踏千年佛门圣地。” 她就像是在背诵教科书上的条目,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个人情感,“但在武家的法理中,当一个场所藏污纳垢、私藏兵器、背离正道时,它就不再是‘圣地’,而是‘魔窟’。对于魔窟,无论是烧毁还是践踏,都不属于‘失礼’,而属于‘清扫’。”

凛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是什么硬核科普?把纱代子那天踩脏榻榻米,解释成“清扫魔窟”?

石田樱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空荡荡的松平琴子的座位,然后又看回那群嚼舌根的女生。

“那间茶室也是同理。当茶具变成了私刑的工具,当那里充斥着名为‘恶意’的某种东西时,那间屋子在法理上就已经不再是需要脱鞋进入的‘茶室’了。”

石田樱重新拿起记分簿,打开钢笔帽, “面对充满污秽的房间,直接穿着鞋子进去处理,从卫生和效率的角度来看,都是最合理的判断。这叫‘破邪’,不叫野蛮。”

“可是……” 那个女生显然还不服气,指了指教室前排,“那天在教室里,当听到高田同学被带走的消息时,牛込同学竟然一脚踹飞了身边的凳子!那个凳子直接撞到了讲台,发出了巨大的噪音,听说还一脚把茶室的门连着门框都踹飞了,那是纯粹的暴力破坏吧!”

“破坏?” 石田樱手中的钢笔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石田樱转过身,用笔尖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松平琴子的座位,语气骤然变冷: “当那扇门被锁上,用来掩盖里面的私刑,阻挡救援者进入时,它就不再是‘门’,而是敌军的‘城门’(大手门)。”

“面对紧闭的城门,里面是正在受苦的同伴。”石田樱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那个女生,“如果你是武将,你会怎么做?是站在外面敲门请求许可?还是去教务处填表申请钥匙?”

女生被她的气势吓到了:“那、那当然……”

“只有一种选择——破门。” 石田樱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板上的铁钉: “为了以最快速度打通救援路线,不惜破坏建筑结构,将门框一同击碎。这是极其标准的‘攻城战术’。那一脚的力度和角度,不仅不野蛮,反而是决断力与力量的完美体现。”

没等对方喘息,石田樱的目光又扫向教室前排。

“至于你们刚才提到的,她在教室里听说消息时踹飞的那把凳子……” 她把手中的记分簿“啪”地一声合上。

“那叫‘义愤’。”

“当得知忠诚的家臣正遭受非法的私刑时,如果还能端坐在椅子上无动于衷,那不叫优雅,那叫‘冷血’。是只有木偶才做得到的麻木。”

石田樱又打开了记分簿, “昔日曾有武将闻听战友被困,怒而击碎案几,即刻出阵。牛込同学那一脚,正是这种‘雷霆之怒’的体现。那是对不公义之事的即时宣战。身为上位者,若连这点血性都没有,又何以庇护下属?”

她瞥了一眼那个女生,淡淡地补了一刀: “比起那一脚的噪音,你们这些对此指指点点、却对私刑视而不见的窃窃私语声,在我听来,要刺耳得多。”

全班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反驳。因为石田樱根本没有在和她们吵架,她是用一种绝对理性的、高高在上的官僚口吻,直接重新定义了规则。 她把纱代子的“暴走”,解释成了一种符合武家历史逻辑的“公务执行”。

“可是……”那个女生还想说什么。

“还要继续讨论吗?” 石田樱瞥了她一眼,笔尖悬在记分簿的某一页上。 “如果是对校规历史渊源的学术探讨,请去图书室。但在教室里大声喧哗、散布未经周番室核实的定性言论,属于‘扰乱风纪’。”

她并没有真的扣分,只是合上了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看在你们也是为了维护礼仪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说完,石田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着记分簿,踩着那双软底的室内鞋,无声而迅速地走出了教室。 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看纱代子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路过,顺便纠正了几个“差生”的错误认知。

凛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太……太强了,这种“并不是为了帮你,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你们这群蠢货不懂法”的态度,反而比直接护短更有说服力!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那些原本指向纱代子的、带着恶意的视线,此刻都变得有些畏缩和动摇。毕竟,连那位“活着的军规”石田樱都定性为破邪和义愤了,谁还敢说这是野蛮?

凛看向前排。纱代子依然坐在那里,背对着众人。但凛敏锐地捕捉到,纱代子那原本紧绷的肩膀,此刻微微放松了下来,她优雅地抬起手,用蝙蝠扇遮住了下半张脸,肩膀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第一节课下课的钟声终于敲响了。 随着乌丸修身老师抱着课本离开,一直紧绷着的一年A组教室,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弛下来。

凛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要把内衣浸透了。她顾不上休息,立刻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下一节课需要的课本——厚重的《国文》和《汉文》,然后小跑着来到前排,替纱代子更换桌上的教材,这是凛身为侍读的本职工作。

“大小姐。”凛一边整理着书本,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刚才石田前辈真是太厉害了!把那群人说得一愣一愣的。原来还有那种解释吗?‘踹门是攻城’什么的……”

“呵。” 纱代子优雅地合上那把蝙蝠扇,轻轻敲了敲凛正在忙碌的手背。 “你当真了?”

“诶?”凛抬起头,对上纱代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不过是胡扯罢了。” 纱代子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把撒泼说成‘义愤’,把破坏说成‘兵法’。这种牵强附会的诡辩,只要稍微读过点书的人都能听出漏洞。”

“那……为什么刚才没人反驳?”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背着‘大一大万大吉’的石田樱。” 纱代子收回目光, “在这个学校,甚至在这个国家,‘道理’从来不是看你说得对不对,而是看‘是谁在说’。如果是一个平民踹了那扇门,那就是不知礼数的野蛮人,会被立刻送去警察署;但如果是拥有‘周番长’权力的石田说那是正义,那哪怕她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群像鹌鹑一样的家伙也会点头称是。”

纱代子伸出扇子,轻轻地敲了敲凛的头:“凛,记住了。这就是‘华族’的特权。只要地位够高,只要声音够大,我们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暴行说成大义。”

凛看着纱代子那张绝美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就是大小姐眼中的世界吗?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权力的博弈。刚才石田樱的解围,在凛看来是热血的“正义执行”,但在纱代子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彩的“权力展示”。

就在凛还在消化这番话时,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打扰了。”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 走进来的是一个面容和善、脸上挂着甜美笑容的二年级学姐。她穿着整洁的制服,背上印着“丸之内三叶葵”——看来也是德川派系的一员,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她手里捧着一个用紫色绸缎包裹着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桐木盒子。

“请问,哪位是高田凛同学?”那个学姐笑眯眯地问道,语气亲切得让人如沐春风。

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举起手:“啊,我是……”

“哎呀,您就是高田同学呀。”学姐快步走过来,那副亲热的模样仿佛她们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我是二年级的,受藤堂志津子前部长的委托而来。听说您在前几天的‘小误会’里受了惊吓,藤堂学姐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她将那个沉重的桐木盒子轻轻放在凛的课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学姐双手合十,满脸诚恳,“藤堂学姐说,虽然她已经辞职了,但对后辈的关爱是不会变的。希望您能收下这份心意,早日从惊吓中走出来。”

教室里原本警惕的气氛,因为这位学姐的“低姿态”而缓和了不少。周围的一年级生开始窃窃私语:“看来藤堂学姐是真的在反省啊……”“还特意送礼赔罪,真是大度呢……”

凛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面具一样的学姐,心里却警铃大作。那个藤堂会这么好心?这就好比黄鼠狼不仅给鸡拜年,还提着果篮上门,怎么看都是要下毒的节奏。

“那……那个,请问这里面是?”凛试探着问。

“哦,是京都‘虎屋’的生果子(指含水量较高的和果子)。” 学姐笑着解开了紫色的包袱皮,露出了里面光洁高雅的桐木盒盖,“还有一样……特别的小装饰,希望能给您的书桌增添一点‘色彩’。”

“请打开看看吧。”学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凛咽了口口水。在全班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纱代子那瞬间冷下来的目光中,她只能硬着头皮伸出手,缓缓揭开了盒盖。

“哇……” 周围的女生发出了羡慕的惊叹声。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排精致无比的白色馒头(薯蕷馒头)。那是只有在红白喜事或高级茶会上才会出现的顶级点心,表皮雪白,正中间烙着藤堂家的家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这确实是一份无可挑剔的厚礼。

但是,凛的视线,却被那个盒子的正中央吸引住了。

在那堆雪白纯洁的馒头中间,极其突兀地、像是一滩血一样地躺着一朵花。 那不是用糖做的假花,而是一朵鲜活的、硕大无比的、花瓣肥厚且带着露水的……

红山茶(椿)。

在那一片惨白的背景衬托下,这朵红得发黑的山茶花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洁白的雪地上溅开的一摊鲜血。

“这是……”凛愣了一下。 作为现代人,她第一反应只是觉得这配色有点奇怪——红白相间,虽然有点像灵堂的配色,但这可是京都老店“虎屋”的高级点心啊!那朵花大概是为了装饰吧?

“啊,多么美丽的山茶花啊。” 那个二年级学姐掩嘴轻笑,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藤堂学姐特意嘱咐了,这朵花叫‘红乙女’。它的花语是‘慎重’与‘高洁’。她是希望高田同学,在这个容易行差踏错的年纪,能像这朵花一样,时刻保持‘慎重’,以此自勉。”

说完,她根本不给凛反应的时间,双手合十,露出了一个甜美到无懈可击的笑容: “那么,礼物已经送到,我就不打扰各位了。请务必……好好品尝这份心意。”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迈着优雅的步子,像一只完成任务的白鸽一样轻快地离开了教室。

“什么嘛……” 凛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挠了挠头,看着那一盒香气扑鼻的馒头,心里的警报解除,取而代之的是吃货的本能。

“虽然那个人挺讨厌的,但这点心可是无罪的啊。”凛没心没肺地嘀咕着,“这可是‘虎屋’的薯蕷馒头诶,在现代想买都要排队的……”

凛毫无防备地伸出手,朝着那个看起来最软糯的白色馒头抓去——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凛的手背上一阵剧痛。

“哎哟!”凛猛地缩回手,捂着被打红的地方,委屈地看向身边的纱代子,“大小姐,你干嘛打我……”

然而,当她看清纱代子的表情时,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纱代子手里握着那把尚未收回的蝙蝠扇,那双总是像古井一样波澜不惊的黑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盒点心。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她盯着的不是一盒甜点,而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你是猪吗?” 纱代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气笑了的无奈。 “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现在居然连别人喂的‘断头饭’都敢往嘴里塞?”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凛刚刚被打的那只手的手腕,用力将凛拉离了那张桌子,仿佛那盒点心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给我长点记性。”纱代子的手指紧紧扣着凛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力道让凛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要是没有我看着,你这家伙怕是活不过明天。”

纱代子在把凛拉开后,伸出了一只手,她并没有去碰那些诱人的馒头,而是直接捏住了那朵鲜红欲滴的山茶花,将其拎了起来。

“凛,看着这朵花。”纱代子将那朵红花举到凛的眼前,那浓烈的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你知道在武家文化里,‘椿’(山茶花)和其他的花有什么不同吗?”

凛茫然地摇了摇头:“不就是……花吗?还挺好看的。”

“樱花凋谢时,是花瓣一片一片飘落,凄美而缓慢。” 纱代子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语气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但山茶花不同。当它凋谢的时候,是花头连着花蒂,整朵一起‘啪嗒’一声掉下来的。”

纱代子松开手。 “咚。” 那朵沉甸甸的红花重重地摔回盒子里,发出一声闷响,正好砸在那些白色的馒头中间,像是一颗被斩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上。

凛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在武士眼里,被称为‘首落’(掉脑袋)。” 纱代子转过头,看着脸色瞬间煞白的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送病人或者受惊者山茶花,是绝对的禁忌。这根本不是什么‘慎重’的祝福,这是一封死亡预告函。”

“她在告诉你:如果不学会闭嘴,如果你再敢像上次一样乱跳……” 纱代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凛的脖子上划过,指尖冰凉。

“你的脑袋,就会像这朵花一样——咔嚓。”

“噫——!!” 凛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差点翻了个跟头。

她再看那盒点心时,眼神彻底变了。那哪里是什么高级和果子? 那惨白的馒头皮像是死人的脸,那鲜红的山茶花像是喷溅的血,而那个印着藤堂家纹的盒子,分明就是一口精致的小棺材!

“怎么会……”凛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个学姐……明明笑得那么甜……”

“表面上送的是糖,实际上递的是刀。而且因为她名义上送的是‘花’和‘点心’,你甚至连挑刺的理由都找不到。” 纱代子用扇子指了指那个盒子,眼神里满是厌恶: “如果你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如果你收下,就是每天看着这颗‘断头’睡觉。这就是那帮老太婆最擅长的把戏,阴湿得让人作呕。”

凛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那点食欲瞬间烟消云散,只想吐。太恶毒了。 这就是这所学校的生存法则吗?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一朵花,一个微笑,就能把“我想杀了你”这句话,包装成一份体面的礼物,大摇大摆地放到你的桌子上。

“那……那怎么办?”凛看着那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要扔掉吗?”

“扔掉?” 纱代子轻笑一声。她重新拿起那把折扇,优雅地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

“为什么要扔掉?多好的花啊。” 纱代子瞥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门口,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慢: “既然她想看我们怕得发抖的样子,那我们就偏不如她的意。”

她合上扇子,指了指那个盒子,下达了命令: “凛,把花带回去,插进花瓶里,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我要看着它枯萎。”

“至于那些馒头……” 纱代子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印着藤堂家纹的白色团子,像是要把藤堂家一口吞下去:

“带回去给鹤。让她分给厨房和洗衣房的下人们吃了。” 纱代子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鹤,这是我们在学校打赢了胜仗,从败军之将手里抢来的‘战利品’。吃的时候,记得要把那个家纹……咬碎了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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