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阳光透过中庭紫藤花架枯黄的藤蔓,斑驳地洒在长椅上。 虽然已经是九月下旬,但中午的日头依然有些毒辣。
但今天,凛对着膝盖上的饭盒,发出了穿越以来最长的一声叹息。
“……不行,还是想吐。” 凛盯着饭盒。那是鹤做的的精米饭团,和往常一样,里面塞满了梅干和鲣鱼干,但在此时的凛眼里,那白惨惨的米饭就像是藤堂送来的那些死人脸一样的薯蕷馒头,而里面鲜红的酸梅,简直就和那朵滴血的红山茶一模一样,生理性的恶心感像潮水一样一阵阵上涌。
“诶?真的不吃了吗?这可是精米啊!” 旁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玉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个饭团,就像是一只盯着肥肉的狐狸。
“拿去。”凛无力地把饭盒推过去,“全都给你。我现在看到白底红心的东西就犯恶心。”
“太棒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玉枝欢呼一声,丝毫没有贵族千金的矜持,抓起饭团就咬了一大口。看着她像松鼠一样鼓着腮帮子大嚼特嚼,凛反而觉得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在这个充满暗语和毒药的学校里,也就只有这个为了口腹之欲能把节操扔在地上的家伙,能让人感到一点真实的人气儿。
“不过,凛同学。”玉枝一边咽下饭团,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虽然藤堂学姐送来了那种恶心的东西,但你可千万别以为她已经输了。”
“我知道。”凛抱着膝盖,看着头顶枯萎的紫藤,“那朵花就是宣战布告嘛。”
“不仅仅是宣战。”玉枝擦了擦嘴角的饭粒,眼神变得有些凝重,“刚才我从教务处那边打听到,虽然藤堂辞去了部长职务,但继任的新部长是平时就是藤堂的跟班。换句话说……”
“垂帘听政?”凛蹦出一个词。
“没错。”玉枝点了点头,“藤堂学姐这招‘蜥蜴断尾’玩得很漂亮。她把那个惹祸的旁支松平琴子踢出学校,自己退居幕后,不仅保住了在‘旧霸主派’里的地位,还把自己包装成了‘为了责任隐退’的受害者。现在的她,就像是一条褪了皮的毒蛇,虽然暂时缩回了洞里,但毒牙可比以前更利了。”
凛感到一阵恶寒。果然,那朵红山茶不仅仅是恐吓,更是在嘲笑她们,你们赢了一场战役,但我依然控制着整场战争。
放学的钟声敲响后,凛不得不以此生最沉重的步伐,走向位于旧校舍一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周番室。
虽然石田樱在之前把她从藤堂手里救了下来,但名义上,凛现在是“严重违纪学生”,必须接受周番室为期一个月的“特别教育”。在这个全校学生避之不及的阎王殿里待一个月,光是想想就让人胃疼。
“打扰了……” 凛小心翼翼地拉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铁锈味。石田樱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钢笔在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
“来了?坐那儿。今天的‘惩罚’是抄写《女子学习院风纪守则》十遍。字迹不工整重写。”
“是……” 凛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抄书。看来这位“鬼之周番长”确实是在做表面功夫保护她。只要待在这个房间里,藤堂那些阴湿的手段就伸不进来。
凛乖乖地走到角落坐下,拿起钢笔开始抄写。 房间里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对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石田樱突然开口了。她依然没有抬头,一边批改着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随手扔在了凛的桌子上。
“叮铃。”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一把挂着旧式木牌的黄铜钥匙。木牌上用隶书写着三个字——“松风庵”。
凛停下笔,愣愣地看着那把钥匙:“石田前辈,这是……?”
“下午茶道部的新任部长送来的。” 石田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们正式向周番室提交了申请,放弃使用旧校舍的‘松风庵’作为活动地点。她们已经申请搬迁到本馆那间铺着新榻榻米的‘听雨阁’去了。”
“哈?为什么?”凛一脸懵逼,“松风庵虽然偏了点,但那是独立的茶室啊”
“因为‘脏’了。” 石田樱停下笔,抬起头。那双冷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凛能看懂的嘲讽。
“对于那些自诩风雅的千金小姐来说,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是‘不净之地’了。” 石田樱看着那把钥匙,就像在看一个笑话:“先是被牛込同学穿着脏靴子踩过,又被我定性为‘施暴的魔窟’,甚至连门框都被踹飞过。在新任部长眼里,那里充满了‘秽(Kegare)’。继续在那里点茶,不仅泡不出好茶,说不定还会沾上败北的晦气。”
凛恍然大悟,好家伙,这就是所谓的“政治避嫌”吗?为了和倒霉的前任做切割掩人耳目,连房子都不要了?
“所以,这把钥匙现在归周番室暂管。” 石田樱转着手中的钢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但我这里已经堆满了违纪检讨书,实在没地方放这种‘风雅’的东西。”
她看着凛,眼神里带着一种特殊意味: “既然牛込同学是‘清扫魔窟’的功臣,又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不惧怕恶鬼的人……这把钥匙,不如就由你们来保管如何?”
“这里地处偏僻,平时没人经过。作为我们的‘对抗旧势力同盟’的据点,应该比中庭的花架要安全得多吧?”
凛握住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那个独立幽静、没人敢靠近的“鬼屋”茶室……这就归她们了? 这就是所谓的“战利品”?
“明白了吗?高田凛。”石田樱敲了敲桌子,“拿了钥匙就赶紧抄书。抄不完不许回家。”
“是!长官!” 凛握紧钥匙,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有了这个基地,哪怕藤堂那条毒蛇再怎么盯着,她们也有了自己的堡垒。
放学的钟声敲响后,那一辆标志性的黑色福特T型轿车早已在门口等着了,凛跟在纱代子身后钻进车后座,随着司机发动引擎,车窗外的景色从古板的校舍变成了繁华的街景。那个充满了压抑与算计的学校终于被抛在了脑后,直到车子驶入牛込伯爵府气派的铁门,穿过精心修剪的庭院停在玄关前,凛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那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只有每天回家的这一刻最为真实。
回到房间,纱代子换下了那身紫色箭羽纹和服,穿上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正坐在梳妆台前拆解发髻。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纱代子看着镜子里的凛,漫不经心地问道:“石田那家伙对你的‘再教育’还挺上心?”
“那是,手都快抄断了。” 凛夸张地甩了甩酸痛的手腕,但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她快步走到梳妆台旁,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从怀里掏出那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放在了梳妆台面上。
“不过,大小姐,作为补偿,我可是弄到了这个!”
纱代子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刻着隶书“松风庵”的旧木牌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瞬间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愉悦。
“哦?” 纱代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勾起那把钥匙,金属在灯光下晃荡着。 “石田那家伙,动作倒是挺快。”
“嘿嘿,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拿到的!”凛邀功似的挺起胸膛,虽然其实只是石田随手扔给她的,“那把钥匙现在归我们保管了!这下我们也有自己的地盘了!”
“瞧把你得意的。” 纱代子轻笑一声,手中的黄杨木梳极其自然地在凛的额头上敲了一下。“做得不错。看来平时赏赐的剩饭没白给你吃,终于学会怎么给主人叼回猎物了。”
“明天放学后,叫上石田和那只贪吃的狐狸。” 纱代子将钥匙收进首饰盒, “既然接手了新领地,总得去巡视一番。看看怎么把那里的晦气扫干净。”
第二天放学后。旧校舍区。
这里平时就人迹罕至。而在“茶室霸凌事件”发酵后,更是连野猫都不愿意靠近。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阴森。
除了纱代子和凛,万里小路玉枝早就兴奋地搓着手等着了,而石田樱虽然嘴上说着“我是来监督公物使用情况的”,但也极其自然地背着手跟了过来。
“故地重游啊。” 玉枝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座孤零零的、隐藏在深处的木造小屋,“虽然看着有点破,但这可是正经的茶室建筑呢。据说木材用的都是上好的北山杉,以前是专门用来招待皇族视察的。”
纱代子没有说话,只是拿出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 “咔嚓。” 锁开了。她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股混合着霉味、陈旧榻榻米味以及……某种像是烧焦了的炭火味,扑面而来。
凛跟在后面刚迈进一只脚,身体就猛地僵住了。
室内的光线很暗。虽然之前被踢坏的拉门已经被重新装好了,但那种封闭空间特有的压抑感,还是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房间中央那个用来烧水的地炉上。虽然现在里面并没有炭火,但在凛的视网膜上,那里仿佛还跳动着通红的火光。藤堂志津子那张扭曲的脸,滚烫的茶水灌进喉咙的剧痛,以及竹尺抽打在皮肤上的声音……
那些记忆像幻觉一样重叠在现实之上。凛感觉喉咙发紧,胃里那股还没完全消散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活迈不出第二步。
“……凛。”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切断了那些幻觉。 纱代子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用她那身和服,彻底遮住了凛看向地炉的视线。
“太暗了。” 纱代子环视了一圈四周,用一种极其挑剔、充满嫌弃的语气说道,仿佛这里不是什么曾经的刑场,而只是一个装修品味低劣的乡下旅馆。
“这种阴森森的幽玄风格,简直就像是给死人住的坟墓。难怪藤堂那种阴湿的家伙会喜欢这里。”
纱代子转过身,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打开,指着这间充满了传统日式美学的茶室,像个暴君一样下达了判决:
“这里需要彻底的改造。”
“改造?”玉枝愣了一下,“可是……这是茶室啊?不就是应该这样空荡荡的吗?这可是‘和敬清寂’……”
“谁说我们要用它来喝那种苦得要死的抹茶了?” 纱代子冷笑一声, “把这些发霉的榻榻米全部撤掉。换成西式的拼花地板,或者直接铺上波斯地毯。”
她指着那个让凛产生心理阴影的地炉: “把这个用来烧炭的坑填平。那里放一张桌子。我要在这里喝红茶,吃蛋糕,而不是跪在地上把腿跪麻。”
“还有那个壁龛。”纱代子指着挂着禅语卷轴的地方,“把那张写着什么‘忍’字的破纸烧了。那里正好可以放一台留声机。”
“怎么样?”纱代子侧过头,看着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是那样的房间……你还敢进来吗?”
凛感觉冰凉的手脚开始回暖。原来……她是看出来了啊,要把这里变成彻底没有“过去”痕迹的地方,变成完全属于她们的,新的领地。
“……如果是那样的话。” 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走进了房间。她看着纱代子,用力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笑容: “那就太棒了!大小姐!我强烈建议再加个沙发!能躺着那种!还有那种带蕾丝的台灯!”
“你是没骨头吗?”纱代子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但并没有拒绝,“……准了。”
旁边的石田樱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装修?驳回。根据《校舍管理法》第十二条,擅自拆除榻榻米、破坏墙体结构属于‘一级损毁公物’。别说填平地炉了,你要是敢往墙上钉一颗钉子,我明天就得把你抓起来。”
“切。”纱代子不爽地啧了一声,“规矩真多。”
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回这间阴暗破旧的茶室。 现实很骨感:不能拆,不能砸,也不能请工人。难道真的要对着那个让人做噩梦的地炉喝茶?
“……哈。” 纱代子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身边那根布满黑渍的柱子。
“谁说我要动结构了?” 纱代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石田,校规里有规定,禁止在榻榻米上铺地毯吗?”
石田樱愣了一下,大脑飞速检索法条:“……没有。只要不使用粘合剂或钉子破坏蔺草席表面。”
“那有规定禁止在房间里摆放可以移动的桌椅吗?”
“……也没有。那是‘私人物品’的范畴。”
“那有规定禁止使用灯,或者用屏风遮挡看不顺眼的墙壁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 纱代子摊开手,“既然‘底子’不能动,那就给它穿上衣服,戴上面具。把所有我不喜欢的地方都遮起来,直到看不见为止。”
“说的倒是轻巧……” 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是大小姐,‘面具’和‘衣服’要从哪来?如果从家里大张旗鼓地运家具进来,不出半天,教务处和那个阴魂不散的藤堂就会知道我们在搞鬼了。”
“而且,”万里小路玉枝推了推眼镜,捂着干瘪的荷包补充道,“像波斯地毯那种高级货,凭我和凛同学的零花钱,大概只能买得起一块抹布那么大的吧。”
虽然有了地盘,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不能真的把家里的东西偷运进来吧?那样动静太大了,被发现就不符合“秘密基地”的原则了。
就在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对着空房间发愁的时候,一直抱臂站在门口,仿佛是来监工的石田樱,突然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鼻音。
“哼。” 石田樱目光扫过那根斑驳的柱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诵课文: “根据《校舍物资管理条例》第四章第七条:对于‘破损、老旧且无修复价值’的废弃教具,各部门可申请‘报废处理’或‘二次利用’,只需周番室盖章批准即可。”
凛愣了一下:“哈?废弃教具?”
“你们不知道吗?” 石田樱转过身,手指指向了礼堂后方那片杂草丛生的区域。 “在旧礼堂的地下室里,有一个‘特别仓库’。那里堆放着明治十几年——也就是‘鹿鸣馆时代’,学校为了接待外国宾客而购置的一批西洋家具。”
“鹿鸣馆时代?” 纱代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没错。那些东西大多是维多利亚风格的高背椅、雕花圆桌,还有沉重的穿衣镜。” 石田樱继续说道,“后来风气变了,学校觉得那些东西‘太过奢华且不实用’,再加上有些磨损和掉漆,就被统统扔进了地下室吃灰,这一扔就是三十年。”
说到这里,石田樱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周番日志,拔开钢笔帽,在空白处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对学校来说,那是占地方的‘工业垃圾’。每年教务处都在为怎么处理它们头疼。” 她撕下那张纸,递到凛的面前。那是一张临时起草的《不用品借用及清理申请书》
“听好了。” 石田樱看着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们不是‘装修’的。你们是作为热心的志愿者,主动帮学校‘清理垃圾’。只要你们能把那些断了腿的椅子、发霉的沙发从地下室里弄出来,并保证‘妥善安置’在松风庵里……那就是在帮忙减轻库存压力,是值得表彰的‘勤勉’行为。”
凛接过那张还带着墨水香气的纸,看着上面那个力透纸背的签名,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哪里是申请书?这分明是一张通往宝藏的藏宝图! 明治时期的老古董!虽然是破烂,但在现代人眼里,那可是正宗的“大正复古风”原材料啊!而且还是合法的!
“石田前辈……” 凛眼泪汪汪地看着这位面冷心热的军规化身,“您简直是哆啦A梦……啊不,是活菩萨!”
“别误会。” 石田樱别过头,避开了凛那炽热的视线,重新背起手,“我只是不想看到作为周番室管辖的茶室太寒酸,丢了我的脸面罢了。还有……” 她瞥了一眼满眼放光的凛和已经准备冲出去寻宝的玉枝: “那些东西都很重,而且全是灰。别指望我会帮你们搬。。”
“没问题!” 纱代子优雅地合上折扇,“凛,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别让司机等急了,明天再来搬吧。”
“诶,好吧,大小姐。”
黑色的福特T型车行驶在街道上。凛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松风庵”的黄铜钥匙。
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但凛却舍不得松开。这是战利品。是她们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学校里,唯一的自由领地。 刚才纱代子说要把它改造成“秘密基地”,要铺上波斯地毯,要喝红茶……那一刻,凛是真的觉得很幸福。
但是,这种幸福感越是强烈,胸口那块名为“背叛”的石头就压得越重。 因为——她还背负着伯爵的监视任务。那些原本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今晚之后,就会变成呈在伯爵书桌上的情报。
“……怎么了?” 纱代子慵懒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正靠在车窗边,借着路灯的光晕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并没有看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车厢里气氛的异样。 “有了歇脚的地方,还不开心吗?刚才在石田面前不是挺威风的?”
凛浑身一僵,她看了看纱代子那毫无防备的侧脸。前几天,就是因为自己为了履行伯爵的命令,拒绝了纱代子去银座的邀约,才导致了那场可怕的冷战,导致了自己在茶室里差点被整死。好不容易才和好……好不容易纱代子才重新对她敞开心扉,说出了“你是我的东西”这种话。如果继续隐瞒下去,自己就真的成了那种两面三刀、令人作呕的渣滓了。
“大小姐。” 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绝的判断。去他的特高课,去他的南洋。如果代价是被卖掉,那就被卖掉好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想再当那个老头子的提线木偶了。
“我有事……必须向您坦白。” 凛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纱代子摇扇子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凛,里面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哦?” 她的声音很轻,“说。”
“其实……这些天来,老爷一直在让我监视您。” 凛闭上眼睛,语速飞快,像是要把心里的脓血一次性挤干净: “那天在书房,老爷威胁我说……如果您接触了激进思想,特高课就会找上门来,整个牛込家都会完蛋。他还说……如果我不听话,我就会被卖到南洋去。所以我……我……”
凛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前几天拒绝您去银座……也是因为老爷说那里‘不干净’。对不起!我向他汇报了您在学校的一举一动……我是个叛徒。您罚我吧。”
死一般的寂静,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前排司机的背影依然僵硬如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凛等待着审判。她知道纱代子最恨背叛,也最恨被父亲控制。上次只是稍微疏远了一点就被冷暴力了那么久,这次彻底坦白……恐怕真的要被赶下车了。
“……哈。” 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打破了死寂。紧接着,是一声带着嘲讽、却又透着一丝轻松的轻笑。
“特高课?南洋?” 纱代子用折扇挡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哈,天哪……父亲大人居然真的拿那种三流小说里的情节来吓唬你?而你这只笨猫,居然还真信了?”
“诶?” 凛傻眼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脸懵逼地抬起头,“骗、骗人的吗?可是……老爷说得很吓人……”
“笨蛋。” 纱代子伸出折扇,毫不客气地在凛的脑门上敲了一记。 “现在的特高课忙着在工厂里抓罢工领袖,忙着盯着那些真的在扔炸弹的无政府主义者。他们哪有闲工夫来管一个只会躲在深闺里读书、发发牢骚的伯爵千金?” 纱代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语气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精明: “父亲大人只是老了。他害怕失去控制,害怕我变成他无法理解的样子。所以他才编出这些吓唬小孩子的鬼话,把你变成他免费的眼睛。”
她看着凛,眼神里虽然带着戏谑,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怪不得那几天你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我还以为是你翅膀硬了,想和我对着干呢。”
“那……那我这些天的纠结……”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是你自己蠢。” 纱代子下了结论。
但随即,纱代子收敛了笑容。她伸出手,轻轻地用指腹擦掉了凛脸颊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很轻, “不过……明明怕得要死,明明以为说了实话就会被卖到南洋去……结果还是说出来了吗?” 纱代子盯着凛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 “为什么?继续瞒着我,两边讨好,不是活得更轻松吗?”
凛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松风庵”的钥匙: “因为……不想骗大小姐。那种感觉太恶心了。而且,既然要建秘密基地……” 凛的声音小了下去,“如果是以此为代价换来的‘安全’,那我宁可不要。”
“……哼。” 纱代子收回手,重新靠回真皮座椅上,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 纱代子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狡黠的坏意,“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父亲大人想听的,从来都不是真相。他想听的,是‘顺从’。”
纱代子转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凛的嘴唇上: “从今天开始,你的汇报内容由我来定。你可以告诉他,我最近突然转了性子,开始对《万叶集》着迷,天天在房间里抄写和歌,感叹樱花飘落的无常。你还可以告诉他,我最近为了修身养性,正在学习西洋插花。”
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只要把他哄开心了,他就以为他的‘恐吓教育’成功了,也就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纱代子眯起眼睛,“而我们……就可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情。”比如……” 纱代子指了指凛手里那把钥匙,“在那个所谓的‘松风庵’里,喝咖啡,听爵士乐,甚至骂他是老顽固。”
凛看着近在咫尺的纱代子。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千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撒谎,会伪装、甚至带着点反骨的叛逆少女。 这种感觉……太棒了。
“……我明白了。” 凛感觉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之前的恐惧一扫而空。她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今天的汇报内容就是:大小姐在放学路上,非常端庄地和我讨论了下周修身课的预习内容。并没有吃零食,也没有说任何粗鲁的话。”
“很好。” 纱代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叫‘兵不厌诈’。凛,看来你也开始学坏了。”
车身微微一顿,停在了气派的玄关前。
纱代子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随着这声脆响,刚才那副狡黠生动的少女神情瞬间隐没,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张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名为“伯爵千金”的精致面具。
她挺直脊背,理了理衣襟,恢复了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端庄姿态,甚至没有再看凛一眼。
但在那扇沉重的车门被司机拉开、属于牛込家的压抑空气灌进来之前,凛看到她在昏暗中极其轻微地扬了扬下巴。
——该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