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节假日装修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1/11 10:33:28 字数:10611

9月23日,清晨5点。 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秋雨过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啪。” 一条冰凉的湿毛巾像往常一样精准地盖在了凛的脸上,把凛刚做了一半的美梦无情拍碎。

凛发出一声垂死挣扎般的呻吟,像具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早安,鹤姨。”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手里提着煤油灯、一脸严肃的鹤,认命地爬出了温暖的被窝。

十分钟后。凛像个木偶一样张开双臂,任由鹤将那条厚重的黑色腰带死死勒进她的肋骨。

“吸气。”

“唔……”

当鹤再次拿起那件沉甸甸的黑色纹付羽织披在她肩上时,凛终于清醒了过来。她低头看着这一身黑漆漆的行头,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又是这身啊……那个,鹤姨。始业式不是已经过了吗?为什么又要穿这个?”

凛指着身上的衣服,似乎在这个奇怪的世界线里,只要是个稍微正式点的日子,这群女生就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准备去切腹的武士一样。明明是女校,却全要穿羽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极道组织在开年会。

“今天是9月23日,秋季皇灵祭。” 鹤一边帮凛系上羽织纽,一边用无奈的语气解释道: “这是祭奠历代天皇御灵的大祭日。按照学校的规矩,全员必须穿着‘带家纹的礼装’出席遥拜式。哪怕是看门的狗,今天脖子上也得挂个纹章。”

鹤绕到凛的身后,粗糙的手指在凛背后的家纹上重重地弹了一下。 “站直了。别让这朵花焉了。”

“花?”凛扭过头,试图看清背后的图案,“说起来上次走的太匆忙没看清……老爷给我安排的到底是什么花?难道是狗尾巴草?”

“是丸に剣片喰’(圆圈剑酢浆草)。” 鹤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酢浆草这种东西,是路边最常见的野草。不管是被车轮碾过,还是被人踩进泥里,只要根还在,第二天就会重新长出新芽。”

鹤的手停在那个纹章上,似乎是在抚平布料的褶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突然,她低声说了一句: “听说前阵子,你在旧校舍的茶室里,差点被人把脸按进炭盆里?”

凛身体一僵。这件事虽然全校皆知,但在家里,为了不让伯爵借题发挥,她和纱代子都默契地没提,看来还是没瞒过牛込伯爵邸的这群老狐狸。

“……呃,没那么夸张。就是稍微……如果是鹤姨的话,肯定会觉得我给牛込家丢人了吧?”

“丢人?” 鹤冷哼了一声,但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刺耳的尖锐。 她用力勒紧了凛的腰带,力道大得让凛倒吸一口凉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凛愣住了:

“能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还没缺胳膊少腿……看来老爷选这个家纹倒是没选错。” 鹤转过身,拿起旁边的布包塞进凛怀里,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别扭的认可: “虽然是杂草,但既然带了‘剑’,就说明有刺。在这个世道,有刺总比那些娇滴滴一折就断的牡丹强。”

凛眨了眨眼,看着鹤那张依然板着的脸,这是……在夸她命硬?

“行了,别在那傻笑。” 鹤姨似乎受不了这种温情的气氛,立刻恢复了严肃的嘴脸,“去叫大小姐起床。记住了,遥拜式十点结束。之后学校直接放学。”

“放学?!” 凛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错。”鹤看着凛那副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换了别的人,此刻肯定会命令她们回家闭门思过。但鹤只是转过身,一边收拾地上的衣物,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大小姐昨天就让厨房准备了四人份的点心……虽然不知道你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

鹤顿了顿, “既然是放学后的时间,我也管不着。只是有一点——” 她侧过头,瞥了凛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别玩太疯。这身正装洗起来很麻烦,要是弄破了或者弄脏了,今晚你就自己去井边洗衣服。”

凛的眼睛亮了,这就是默许啊!就像上次烟花大会一样,鹤姨虽然嘴上凶,但其实是站在她们这边的!

“是!遵命!绝对不弄脏!” 凛兴奋地敬了个礼,摸了摸背后那枚“命硬”的剑酢浆草纹章,感觉充满了干劲,十点之后,就是属于她们的时间!

清晨的兵荒马乱像是一场按下了快进键的默片。五点半的洗漱,六点叫醒纱代子并服侍更衣,六点半在鹤姨严厉的目光中互相整理那身沉重得像铠甲一样的黑纹付羽织。当两人终于坐进那辆黑色的福特T型车时,凛感觉自己已经把一天的体力都透支光了。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鹤姨那仿佛能穿透钢板的审视目光。 随着引擎发动,车身微微震动。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封闭空间里,刚才那种紧绷得快要断掉的“主仆空气”,瞬间松弛了下来。

“呼……” 凛毫无形象地瘫在真皮座椅上,扯了扯那个勒得她喘不过气的衣领。 “这衣服真是反人类。这时候的祭祀都是这种‘极道葬礼’风格吗?放眼望去全是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去讨伐幕府余孽。”

“别在那抱怨了。” 纱代子手里摇着蝙蝠扇,虽然姿态依然端庄,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那股熟悉的慵懒和戏谑。 “在这个国家,最隆重的庆典往往穿得最像丧服。这就是所谓的‘肃穆’。”

“所以……” 凛坐直了身体,“大小姐,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流程?鹤姨只说了是个大日子,但我不想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发呆出丑。”

“也是,给你解释一下好了。听好了,凛。别到时候给我丢人。” 纱代子合上扇子,开始详细拆解今天的皇灵祭的安排。

“首先,到了学校,我们要去大礼堂集合。全校学生按家格排位——也就是你上次看到的那个令人窒息的座次表。” 纱代子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空: “第一项是‘遥拜式(Yōhai-shiki)’。我们会面向皇宫中‘皇灵殿’的方向,行最敬礼(Saikeirei,90度鞠躬)。这个时候全场会死一样安静,你要是敢打个喷嚏或者肚子叫一声,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凛立刻捂住肚子,一脸惊恐:“我尽量……然后呢?”

“然后是校长宣读祭文,最后唱《君之代》。整个过程非常枯燥,大概持续一小时。” 纱代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重点是之后。”

“鹤姨说十点放学……”凛试探着问,一种属于现代高中生特有的警觉涌上心头。 她狐疑地看着纱代子,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所谓的‘放学’,该不会是指全班回到教室,然后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每个人发一张‘自愿留校申请书’,然后开始长达六个小时的自习吧?”

“哈?”纱代子皱起眉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你在说什么疯话?”

“就是那种啊!” 凛激动的比划着,那是她上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嘴上说着‘自由活动’,实际上谁敢走出校门一步,就会被班主任用眼光杀死。名为放假,实为换个地方写卷子……这种套路我太熟了!”

“……噗。” 纱代子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她用扇子敲了敲凛的脑袋,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以前到底是在什么地狱里长大的?居然会有这种把人当驴使唤的想法?”

纱代子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 “听好了,今天是祭奠先祖神灵的大日子。在皇室的御灵面前还要埋头做那些俗不可耐的算术题,那是对神灵的不敬。”

“而且,因为今天是国家法定的‘祭日’,学校的大部分教职员——包括那个死板的乌丸,仪式一结束就要去皇宫或者神社参拜。也就是说,从十点开始,整个学校的管理将处于前所未有的真空状态。”

凛听懂了。

“也就是说……旧校舍那边没人管了?”

“除了几个看门的老大爷,基本上是个无人区。” 纱代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石田樱前天签发的那张《不用品借用及清理申请书》。

“这才是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我们要利用这个完美的空档,去旧礼堂的地下仓库,去把那些明治时期淘汰下来的‘鹿鸣馆垃圾’——那些真正的古董家具,搬进松风庵。”

“只有我们两个?” 凛看了看纱代子那双娇嫩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大小姐,那可是实木家具啊……我们搬得动?”

“所以我叫了援军。” 纱代子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入了青山通,远处的白色校舍隐约可见。 “那个贪吃的四眼狐狸为了能蹭到今天的御赐点心,早就答应去仓库门口蹲点了。至于石田樱……”

纱代子轻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是周番长,要在学校值班到中午。但我告诉她,如果不帮忙,我就把她之前偷吃洋果子的事写进全校广播稿里。所以……她大概会给我们留一辆用来运杂物的手推车。”

凛目瞪口呆,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大小姐这“驭人之术”真是越来越熟练了啊! “明白了。十点一到,祭典结束,装修就开始。”

“很好。” 车子缓缓减速,穿过了那扇镶嵌着樱花徽章的巨大铁门,停在了校舍前。纱代子推开车门,黑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后的“十二本骨源氏车”家纹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走吧,凛。”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准备为我们的秘密基地抢点战利品回来吧。”

从车里出来的瞬间,清晨那股湿冷的土腥味再次扑面而来。

凛提着那个死沉的书包跟在纱代子身后,再次看到了那幅令她san值狂掉的景象。 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流,并没有五颜六色的青春气息。成百上千名少女穿着清一色的黑纹付羽织,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溪流,汇入了那座惨白色的巨大木造讲堂。

“黑色的海洋。” 凛在心里再次念出了这个词,在那片漆黑的底色上,只有每个人背部正中心那个白色的家纹在晃动。源氏车、三叶葵、加贺梅钵、还有她自己背上的剑酢浆草…… 这真的很像什么大型葬礼现场。

上午8点30分,大礼堂。

空气仿佛凝固了,虽然已经入秋,但几千人挤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混合着陈旧的天鹅绒帷幕味、地板蜡味以及少女们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凛跪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膝盖下的薄蒲团根本挡不住木地板的硬度。前方是等级森严的“家格壁垒”,靠前排是灯火通明的“玉座”,纱代子背负着巨大的十二本骨源氏车,端坐在正中央,背影挺拔如松,仿佛一尊没有痛觉的玉佛。 而在她身后,那些显赫的家纹像是一道道城墙,将凛这种“杂草”死死地挡在千里之外。

“全体,起立。” 校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电流声。 “窸窸窣窣——” 几千人同时起立的衣料摩擦声,像是一阵风吹过干燥的芦苇荡。

“面向皇宫皇灵殿——最敬礼(Saikeirei)。”

凛跟着众人转向东南方,接下来,是长达三分钟的死寂。并不是普通的鞠躬,而是必须将腰弯至90度,双手贴在大腿外侧,头深深低下,保持这个姿势纹丝不动。

一秒。两秒。十秒…… 凛感觉大腿后侧的肌肉开始酸痛,充血的脑袋开始发胀。 在现代学校,默哀个一分钟都要有人偷偷玩手机了,但这群大正时代的贵族小姐,竟然真的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上千人的方阵连一声咳嗽、一次晃动都没有。 只有窗外的鸟儿在不知疲倦地尖叫,嘲笑着这群自我束缚的人类。

好无聊…… 腿要断了…… 这到底是祭拜祖先还是罚站啊…… 凛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地板缝隙,开始无聊地数着木纹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这一圈木纹好像个荷包蛋啊…… 如果不搬家具的话,这会儿是不是应该在被窝里补觉? 说起来,鹤姨今早好像没给常在家门口晃荡的那只猫喂食……

“……以此,缅怀列圣之遗德,祈愿国体之精华……” 终于,那个令人窒息的鞠躬结束了,但紧接着是更漫长的折磨。校长展开了一卷长长的祭文,开始用一种抑扬顿挫、仿佛在唱能剧一样的语调诵读。全是晦涩难懂的古文,听在凛的耳朵里简直就是催眠曲。

“凛……” 身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凛不用转头都知道是谁,万里小路玉枝正跪坐在她旁边,用扇子死死挡着脸,身体保持着完美的端庄姿态,但嘴唇在极轻微地蠕动: “……闻到了吗?”

“哈?”凛也学着用腹语回话,“闻到什么?老头子的发油味?”

“是红白馒头的味道……” 玉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饿狼般的绿光 “就在讲台侧面的长桌上……我好像都闻到那股刚蒸出来的薯蕷(山药)皮的香味了……还有里面的红豆沙……听着校长的念经,配上这个味道,简直是最大的酷刑……”

凛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鼻子是狗同款的吗?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凛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变成了两块并不属于自己的木头。她看着前方纱代子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然纹丝不动。连那头乌黑的长发都没有乱一丝一毫。

她偷偷换了个重心,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万里小路玉枝正跪坐在她身侧,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端庄姿态,腰背挺得笔直,甚至连扇子遮脸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但凛敏锐地发现,玉枝的眼神也是散的。那双藏在反光镜片后的眼睛,虽然直视前方,但明显没有焦距。根据凛对这位朋友的了解,她此刻脑子里想的绝对不是什么“皇恩浩荡”,而大概率是在想某家餐厅的菜单。

“一同,齐唱。” 终于,校长的念经结束了。讲台一侧的那架老式风琴发出了沉闷而厚重的长音。

“君が代は——(Ki-mi-ga-yo-wa——)”

几千名少女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节奏极慢,慢得像是被拉长的橡胶。没有激昂,没有热血,只有一种低沉、单调、仿佛永无止境的嗡嗡声。 凛混在人群里,机械地张嘴,发出声音,脑子里却已经开始循环播放上辈子的流行歌来对抗这种催眠魔音。

还要唱多久啊…… sa-za-re-i-shi-no…… 石头发霉……长青苔…… 这歌词到底是谁写的,太容易让人犯困了吧……

就在凛觉得自己快要这阵单调的低吟声中站着睡着的时候,风琴声终于戛然而止。

“……奉祝今日之佳节,万岁!”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拖着长音的祝词,这场漫长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画上了句号。

“礼毕。解散。”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色海洋瞬间松动了。 虽然大家依然保持着优雅的仪态,没有人大声喧哗,但凛明显听到周围传来了一片整齐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

负责分发的纠察生开始给每个人发放祭典的馈赠——一个印着皇室菊纹的小纸盒,里面装着两个拳头大的红白馒头。

“拿到了!” 玉枝捧着那个盒子,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皇室御赐的点心!”

凛接过自己的那份,感觉膝盖像针扎一样疼。她一边揉着腿,一边抬头看向前方。

前排的“云上人”们已经开始退场。 纱代子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在这个场合和凛说话。她只是随着人流,优雅地走向侧门。但在经过凛这一排所在的过道时,她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垂下,手指轻轻做了一个“转动钥匙”的动作。

凛心领神会,那是暗号。

上午10点整。 随着大部分学生涌向校门口等待自家小姐的车,随着教职员们匆匆换上礼服赶往皇居,原本喧嚣的女子学习院,正如纱代子所预言的那样,正在迅速变成一座空城。

出了礼堂的门,凛把那个死沉的包往肩上一甩,她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扯了一下。

转过头,只见玉枝已经迅速把自己的馒头盒塞进了怀里,然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特工接头”般的严肃语气低声说道: “凛,现在是十点零五分。根据我的观察,负责旧校舍巡逻的那个耳背的大爷,已经在五分钟前去后门抽烟了。教务处的主任也坐车走了。”

玉枝指了指远处那栋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寂静的旧礼堂, “通往地下仓库的路,现在是空的。”

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差点忘了,这家伙可是被纱代子重金收买的雇佣兵。 “看来你早就踩好点了啊,这么积极?”

“那当然。” 玉枝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敬畏与向往 “牛込大小姐可是承诺了……只要今天能把那些死沉的大家伙搬进松风庵,她那一份印着十六瓣八重表菊纹的御赐点心,也归我了,双倍的御赐馒头!这是何等的荣耀!

“行了,别在那发表吃货宣言了。” 凛拍了拍她的肩膀,率先迈开了步子,走向那片旧校舍区。 “走了。去把我们的‘凡尔赛宫’从坟墓里挖出来。”

旧礼堂位于校园的最北角,是一座明治初年建成的木造西洋建筑。因为地基沉降和白蚁侵蚀,这里已经被废弃多年,门口立着一块写着“立入禁止”的朽木牌。

“哎呀,凛同学,快看” 玉枝指着一辆停在楼梯口附近的木制平板车旁,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看这个!看来我们的‘军规’大人早就替我们安排好了。”

凛走过去一看。 那是一辆学校用来运送教材和桌椅的平板推车。它极其突兀地停在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轮轴上显然刚上过油,把手上甚至还挂着一卷用来捆绑家具的粗麻绳和一把除锈用的钢丝刷。

“石田前辈……” 凛摸了摸那个还算干净的推车把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时候还是很可靠的嘛”

“有了这个,搬运就不是问题了” 玉枝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咳、咳咳……” 凛推开那扇沉重的、布满蛛网的地下室大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湿气以及陈年木材腐朽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身后的万里小路玉枝用那把黑色的折扇优雅地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那盒御赐馒头,仿佛那是比性命还重要的国宝。 “这就是‘时光’的香气啊。就像我家那间五十年没修过的书库一样,充满了没落贵族的芬芳。”

她并没有像凛那样毫无形象地挥手驱赶灰尘,而是微微侧身,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眯起眼睛打量着这片漆黑的地下空间。 “凛,请小心脚下,要是摔倒了那可就惨了。”

“好黑啊……” 凛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几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亮起,照亮了眼前堆积如山的杂物。

“哇哦……” 凛看着眼前这巨大的家具坟场,忍不住惊叹。但随即,她的逻辑雷达响了。

“等等……这有点不对吧?” 凛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万里小路玉枝: “玉枝,我记得咱们学校是大正7年(1918年)——也就是两年前才搬到青山的吧?”

“没错。”玉枝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馒头盒,以免沾上灰尘。

“既然是两年前刚建的新校舍……” 凛指着眼前这些看起来至少积了半个世纪灰尘的断腿洛可可椅子和发霉的天鹅绒沙发,“哪来的这么多‘百年老僵尸’?这不科学啊,难道学校建在坟场上?”

“凛,你的联想力太丰富了。” 玉枝推了推眼镜,用扇子指了指那些家具,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时代变迁的唏嘘: “这些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它们是流亡者。”

“流亡者?”

“两年前,学校从永田町的老校区搬迁到这里。当时,校方为了展示‘大正新气象’,决定把新校舍全部设计成白色洋房,内部装修也换成了轻便摩登的风格。” 玉枝走到一张巨大的、雕刻着繁复狮子头的黑色橡木柜前,轻轻抚摸着那上面斑驳的漆面: “而这些……这些在明治时期(鹿鸣馆时代)为了接待外宾而购置的重型家具,因为‘过于阴沉’、‘太占地方’且‘不符合新时代少女的审美’,被新校舍拒之门外。”

“但是,因为上面印着官产的章,又不能随便扔。” 玉枝耸了耸肩,“所以,当年的搬家车队把它们运到这里后,就直接卸进了这个地下室。就像是把那个旧时代打包封印了一样。”

“原来如此……” 凛看着满屋子的旧物,眼神变了。 这就通了。 这不仅仅是一堆破烂,这是两个时代的断层。 明治时代的厚重、威严、繁琐,被大正时代的轻盈、摩登、甚至有些浮躁的新风气给淘汰了。它们像难民一样被扔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里,无人问津。

“行吧,亡灵也好,垃圾也罢。开工吧!” 凛挽起袖子,露出了里面的襦袢,回头招呼道,“大小姐,玉枝,我们得抓紧时……”

话音未落,凛就发现身后少了一个人。只见纱代子并没有走下台阶,她站在门口那处唯一还有些自然光、且空气相对流通的地方,优雅地展开了手中的蝙蝠扇,轻轻掩住口鼻,一脸嫌弃地看着地下室里飞舞的尘埃。

“里面太脏了。” 纱代子理直气壮地说道,“这种充满了尘螨和霉菌的空气,会对我的皮肤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哈?那您打算干嘛?”

“放风。” 纱代子用扇子指了指门外的走廊,语气严肃得像是在执行什么特务任务: “虽然今天是空城计,但难保不会有哪个迷路的教员或者多管闲事的校工路过。我留在这里负责警戒。一旦有情况,我会咳嗽两声。你们就赶紧熄灯躲起来。”

凛嘴角抽搐了起来,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不想搬砖吧?

“哎呀,凛同学,别抱怨了。请跟紧我。我们要快点在这堆‘时代的残骸’里,挑选出最适合四叠半茶室的精品。”

凛只好无奈地和玉枝推着车,走进了那片昏黄的迷宫。断了一条腿的洛可可风格高背椅、蒙着厚厚灰尘的红色天鹅绒长沙发、巨大的橡木雕花衣柜,以及无数破碎的西洋镜,像是一具具巨大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昏黄的光线中。

“这也太多了吧……”凛忍不住摸了摸一张椅子的扶手。那是上好的桃花心木,虽然漆面斑驳,但手感依然温润。这要是放在现代的古董店里,随便一把都能卖出天价啊。

走着走着。凛目光锁定在了一张看起来极其气派的、能坐下四个人的长沙发上,“那个怎么样?摆在茶室中间绝对霸气!”

“驳回。凛同学,请你动动脑子。‘松风庵’只是一间小茶室。那种庞然大物要是搬进去,你是准备让我们像沙丁鱼一样贴在墙上喝茶吗?”

凛愣了一下,比划了一下尺寸。确实,日本的茶室小得可怜,那种欧式大沙发塞进去,怕不是连门都关不上。 “那……我们要找什么样的?”

“和洋折衷(Wa-Yo Secchu)。” 玉枝像个专业的古董鉴定师一样,踩着木屐在杂物堆里穿梭。她并没有去做搬运的粗活,而是拿出了扇子指点江山:

“首先,我们需要一张双人椅。” 她的扇子指向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墨绿色丝绒长椅。它比普通沙发小巧得多,椅背呈优雅的流线型,虽然蒙布有些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海绵和弹簧,但骨架完好。 “这种尺寸正好能放进四叠半的房间,既能让人躺着,又不会占满整个空间。”

“有道理。” 凛走过去试着搬了一下,“好重……不过两个人应该勉强能抬动。只要我用清洁剂把绒面洗一下,再修补一下破洞……”

“其次,我们需要一张桌子。” 玉枝越过了一张巨大的长方桌,停在了一个只有膝盖高的小圆桌前。这是一张典型的猫脚圆桌,桌面是大理石的,虽然边缘磕掉了一块,但那种黑白相间的纹路依然透着一股冷硬的高级感。 “茶室里原本的地炉不能动,我们就在地炉上方架这张桌子。高度正好适合坐在沙发上喝咖啡。”

“最后是这个——用来遮羞的‘面具’。” 玉枝用扇柄挑起角落里卷成一捆的深红色波斯地毯。那地毯边缘的流苏已经有些稀疏,中间的花纹也磨损得有些模糊,但那种厚重的质感和繁复的异域花纹,正好能盖住茶室里那些让纱代子厌恶的、沾染了“土足”和霉味的榻榻米。

“再加上这两把单人靠背椅,齐活了。”

搬运的过程简直是一场灾难——当然,是对万里小路玉枝而言。

“一、二、起——哎哟!” 刚抬起那张大理石圆桌的一角,玉枝就发出了一声惨叫,手一松,整个人夸张地扶着后腰瘫倒在杂物堆上。

“腰……我的腰……不行了,这绝对是腰椎间盘突出……” 玉枝痛心疾首地喊道

“行了行了。” 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袖子挽得更高,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这位深闺大小姐还是护着那盒馒头去旁边歇着吧。这种粗活放着我来。”

作为在经过体育祭和体育考试历练的现代jk,凛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她像个熟练的搬运工一样,一个人扛起了那张死沉的大理石桌子,稳稳地放到了推车上,紧接着又把那个墨绿色沙发和地毯卷扛了上去。 看着凛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玉枝推了推眼镜,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好厉害……凛同学,你其实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后代吧?”

推车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当这辆满载着“明治亡灵”的小车停在松风庵门口时,一直站在那里优雅地摇着扇子放风的纱代子,终于舍得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挑剔地看了一眼那堆积满灰尘的破烂,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过身,让开了大门。 “还有两个小时。” 纱代子看了看怀表,下达了指令,“我要在午饭前看到结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松风庵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装修现场。 纱代子依然不沾手,她坐在门口唯一干净的石头上,像个总指挥一样用扇子指点江山:“左边一点……不对,那张地毯要铺平……那个灯罩太脏了,擦干净。”

凛则化身全能清洁工,在她的清洁下,原本黯淡无光的桃花心木扶手重新泛起了温润的光泽;那个满是污渍的灯罩,露出了原本绚丽的彩色玻璃拼图。

“凛同学,这边!” 玉枝虽然搬不动东西,但在软装布置上却有着惊人的天赋。 她指挥凛将那块巨大的波斯地毯铺在房间中央,彻底盖住了原本的榻榻米。原本日式风格浓郁的空间,瞬间因为这块红地毯而多了一层西洋的厚重底色。

紧接着是那张墨绿色的丝绒双人椅。 凛把它安放在靠墙的位置,正对着庭院的拉门。虽然绒面上还有些细小的磨损,但在昏暗的室内,这种沧桑感反而增添了几分复古的韵味。

最绝妙的是那个大理石圆桌。 按照玉枝的设计,凛将它直接架在了原本用来烧水的地炉上方。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桌面,完美地遮盖了那个让凛产生心理阴影的炭坑。 原本用来行刑的“地狱入口”,现在变成了一张优雅的咖啡桌。

“呼……累死我了……” 当最后一盏彩色玻璃台灯被摆在圆桌上时,凛一屁股瘫坐在那张刚刚擦干净的丝绒椅子上,感觉胳膊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完成了。” 玉枝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自豪。

此时,正午的阳光透过庭院里斑驳的树影,洒进这间焕然一新的小屋。 不再是那个阴森、空旷、充满了霉味和压抑感的传统茶室。深红色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足音;墨绿色的丝绒双人椅在阴影中散发着慵懒的气息;冰冷的大理石圆桌上,那盏彩色的台灯虽然还没有点亮,但在阳光的折射下,像是一颗璀璨的宝石。

这里不再是松风庵,这是一个和洋折衷的、充满了大正浪漫气息的秘密沙龙。 就像是银座某家只有会员才能进入的高级咖啡馆,被缩小了塞进这个古老的校园角落里。

纱代子走进房间。 她的靴子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被擦得锃亮的旧家具,最后落在那个被彻底掩盖的地炉位置。 她那双挑剔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还算能看。” 纱代子走到那张墨绿色的双人椅前,优雅地坐下。丝绒的触感显然比硬邦邦的榻榻米要舒适得多。她靠在椅背上,手中的蝙蝠扇轻轻搭在大理石桌面上,整个人的气场与这个环境完美融合,仿佛她本来就是这间复古沙龙的女主人。

“凛。” 纱代子抬起眼帘,看着瘫在旁边毫无形象的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就是我们的新领地了。”

“那么……” 万里小路玉枝早已按捺不住,她像只等待投喂的松鼠一样凑到大理石桌前,眼巴巴地看着纱代子: “牛込阁下,工程既然已经竣工……那作为报酬的御赐点心……”

纱代子心情极好。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印着皇室菊纹的纸盒,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戏弄玉枝,而是大方地把它推到了桌子中央。 “吃吧。” 她打开折扇,遮住嘴角,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冰一样的眸子,此刻在这个充满霉味和旧时光气息的房间里,竟然泛起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这是给‘功臣’的奖赏。”

“赞美您!慷慨的伯爵家大小姐!” 玉枝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拆开盒子。

凛也笑着瘫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个白色的薯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没有什么高雅的茶具,没有热水,甚至连手都没洗干净。 但这口冷掉的馒头,却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甜点都要甜。

“……稍微留一个。” 纱代子突然开口,打断了正在伸手拿第四个馒头的玉枝。

“哎?” 玉枝的手僵在半空。

纱代子用扇柄点了点盒子里剩下的那个孤零零的红馒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旧校舍走廊——那是石田樱值勤巡逻的方向。

“那个死脑筋的女人虽然没来搬砖,但要是让她知道我们吃独食,明天估计会以‘私吞贡品’的罪名找我们的麻烦。” 纱代子轻哼一声,虽然嘴上说得刻薄,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将那个馒头仔细地包了起来。 “凛,待会儿还车的时候,顺便带给她。”

凛愣了一下,随即看着那个被包得整整齐齐的馒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明明是想感谢人家借了推车和工具,非要说得像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

“遵命。” 凛接过那个还有些余温的手帕包,小心地放进怀里,“保证送到石田周番长手里。”

此时,正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灯罩折射进来,在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是那个等级森严、令人窒息的黑色女子学习院。 窗内是这个堆满了明治遗物、只有她们——不,是她们四个人的四叠半“异空间”。

在这个充满了敌意和规矩的世界里,她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无法无天的秘密基地。

“这就是我们的‘鹿鸣馆’吗……” 凛咽下嘴里的甜食,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在心里默默给今天画上了句号。

装修完成。接下来,就是在这个安乐窝里,好好策划怎么把这所学校搅个天翻地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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