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静坐战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1/12 11:15:16 字数:5479

凛原本以为,在“松风庵”那个充满硝烟味的装修工程结束,四人同盟正式缔结的那一刻起,迎接她的将是如同少年漫画般波澜壮阔的展开。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第一天,可能会被学生会断水断电;第二天,走在走廊上可能会被藤堂的走狗扔石头;第三天,双方将在中庭爆发激烈的智斗,或者干脆演变成全武行。

为此,凛时刻紧绷着神经,随时准备为了守护这个刚建立的“根据地”而抛头颅洒热血。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一记软绵绵的耳光。

第一天,凛像个特务一样,抱着那根从地下室捡来的拖把棍,紧张兮兮地守在松风庵门口,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结果唯一的“入侵者”是一只迷路的三花猫。屋内,纱代子优雅地坐在那张墨绿色的丝绒双人椅上,嫌弃地看了一眼门口的凛:“别在那挡光,凛。你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很影响我品茶的食欲。”

第二天,凛利用在现代时从TikTok上看短视频看来的知识,在通往松风庵的必经之路上设计了三个隐蔽的绊脚索警报陷阱,结果陷阱一次都没被触发。纱代子带来了一盒神户风月堂的威化饼干,那个本该在外面维护风纪、令人闻风丧胆的石田樱,竟然在午休时间溜了进来,抱着竹刀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吃着饼干睡着了。

第三天。也就是现在。

午后的阳光透过蒂芙尼灯的彩色玻璃罩,在大理石桌面上投下斑驳而梦幻的光影。 空气中没有硝烟味,只有红茶腾起的热气,以及黄油曲奇那令人堕落的甜香。

“咔嚓、咔嚓。” 万里小路玉枝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波斯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本通俗小说,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第不知道多少块曲奇,发出仓鼠进食般的声音。

角落里,周番长石田樱正闭着眼,呼吸绵长。她那把从未离身的竹刀被随意地靠在墙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名为“翘班真爽”的颓废气息。

至于那个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牛込纱代子,正优雅地端着骨瓷茶杯,看着窗外那枯燥的庭院风景,仿佛那里开满了凡尔赛的玫瑰。

“……” 凛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站在桌子旁,看着这群毫无危机感的家伙,终于忍无可忍。

“啪!” 凛把抹布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不对吧!” 凛指着这群甚至开始讨论“明天的点心是吃洋果子还是吃和果子”的堕落贵族们,发出了灵魂深处的呐喊: “说好的‘把学校搅个天翻地覆’呢?说好的‘权力的游戏’呢?我们不是刚结成了神圣同盟吗?为什么这三天除了长胖,什么战略成果都没有?!”

她抓狂地挠着头,感觉自己像个对着空气挥拳的傻子:“敌人呢?阴谋呢?藤堂那帮人难道都死绝了吗?哪怕来个反派路人甲和我决斗也行啊!这种像退休老干部一样的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

“肤浅。”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万里小路玉枝推了推眼镜,伸出沾着饼干屑的手指,对着凛轻轻摇了摇。 “高田同学,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是两群人在泥地里互殴吗?那是野蛮人的做法。”

玉枝坐起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摆出了一副战略家的架势: “既然你这么急躁,那我就给你讲讲目前的局势吧。”

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大理石桌面上画了三个圈。

“目前的女子学习院,正处于一种微妙的死局中。”

玉枝指了指左边的圈: “这一边,是以石田学姐为首的复活组,控制着剑道部,薙刀部等硬实力社团,以及周番室和纠察队。她们手里握着名为‘校规’的强大武器。任何敢于明面挑衅的人,都会被石田学姐以‘违反风纪’为由物理毁灭。”

角落里睡觉石田樱似乎眼皮动了动,但还是没有睁眼。

玉枝又指了指右边的圈,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丝冷光:

“这一边,是以藤堂为首的‘旧霸主组’。虽然我们平时当藤堂是‘反派头子’,但凛同学,你必须搞清楚一点——藤堂家和牛込家一样,只是伯爵,并不是这所学校权力的顶点。她之所以能这么嚣张,是因为她掌握着校友会(Kōyūkai)的实权,现在的身份是‘总代’(Sōdai)。 但最可怕的不是藤堂本人。她其实只是个在前台干脏活的代理人。在她背后,站着那些真正住在云端、不屑于露面的公爵千金——比如德川宗家或者五摄家的小姐们。对于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来说,藤堂不过是她们养的一条用来维护旧秩序的看门狗罢了。”

玉枝用沾着饼干屑的手指在圈里点了点: “通过校友会,她们控制了茶道部、花道部、钢琴部、文学部这些软实力社团,同时也握着全校活动的预算审批权和绝大多数的人口。如果真的搞行政封锁,我们会很难受。”

“校友会?” 凛愣了一下,“你是说类似学生会(Seitokai)那种东西吗?大家投票选出来,然后帮同学解决问题、组织文化祭的那个?”

“噗——” 玉枝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凛,连旁边的石田樱都忍不住睁开了一只眼,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投票?服务同学?” 玉枝摇着手指,甚至懒得擦嘴边的饼干屑,语气里充满了嘲笑:“凛同学,你是不是对‘华族女学校’有什么误解?这里是明治遗风最重的地方,根本不存在那种名为‘民主’的舶来品。”

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金字塔。

“所谓的校友会,虽然名义上是全体师生的联谊组织,但实际上,它是学校用来管理学生的行政机关。”

玉枝指着金字塔的顶端: “会长是由院长(校长)亲自兼任的。也就是说,这个组织代表的是‘官方’和‘大人’的意志。而在这个名为会长的神像之下,设有总代一职。这个位置,按照惯例,必须由出身高贵、且深得校方信任的高年级学生担任。”

“也就是藤堂。” 凛明白了,“她是钦定的。”

“没错。” 玉枝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开始解构藤堂的控制手段:

“为什么她能控制所有的软实力社团?很简单,因为校友会掌握着两个命脉——金与地。”

玉枝伸出两根手指,在凛面前晃了晃:

“第一,预算审批权。像茶道部需要的高级抹茶、花道部需要的名贵花材、钢琴部需要的施坦威钢琴维护费……这些全部都要向校友会申请预算。藤堂只要大笔一挥,或者稍微‘卡’一下审批流程,那些社团的部长为了不让社团断粮,就只能对她点头哈腰,变成她的附庸。”

凛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赤裸裸的经济制裁。

“第二,场地分配权。” 玉枝指了指窗外那些宏伟的校舍: “最好的茶室、采光最好的花房、拥有全套进口设备的音乐教室……这些也是由校友会分配的。如果你敢违抗藤堂,明天你的社团就会被赶到漏风的旧仓库去——就像我们现在的松风庵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茶道部、花道部、钢琴部、文学部这些高雅的社团,全部都是藤堂她们的后花园。” 玉枝总结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因为想要维持‘高雅’是需要钱和特权的。而藤堂,就是那个站在闸口、决定谁有资格‘高雅’的守门人。”

“懂了吗?”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纱代子突然开口了。她看着手里那杯有些凉了的红茶,目光冷淡:“在这个学校,所谓的‘校友会’,就是为了让上面的公爵千金们能够舒舒服服地统治下面的人而存在的系统。藤堂不过是拿着账本的管家婆罢了。”

凛看着那个金字塔图,只觉得背脊发凉。原来如此,这不是简单的校园霸凌。这是垄断。藤堂通过垄断资源,让所有想要在这个学校里混得体面的人,都不得不跪在她以及她背后的公爵家的裙摆之下。

“而中间这个……” 玉枝指了指正优雅喝茶的纱代子,“是掌握着‘雅之解释权’的牛込姐姐。”

“所以,为什么打不起来?” 凛看着那个令人绝望的权力金字塔,只觉得脑壳疼。她瘫坐在椅子上,发出了灵魂质问: “按这个说法,藤堂想找我们麻烦不是轻而易举嘛?她只要断了松风庵的电,或者以‘校友会征用’的名义把这间屋子收回去,我们不就完了?”

凛越想越觉得未来可悲,作为一个识时务的现代人,她甚至已经开始举白旗了: “那个……我们现在的胜率是多少?0.1%吗?要不我现在就去写一份三千字的悔过书,去给藤堂总代土下座,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噗嗤。” 玉枝忍不住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摇了摇头, “高田同学,你把‘复活组’看得太扁了。”

“哎?”

“虽然藤堂手里握着名为‘行政’的巨锤,但你要知道,我们这些被称为‘复活组’的家族,为什么会被那些旧华族忌惮?” 一直闭目养神的石田樱突然开口了。 她并没有睁眼,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边的竹刀刀柄,声音低沉而有力:

“因为我们是刺猬。”

“刺猬?”

“或者是鱼刺,卡在喉咙里的那种。” 玉枝笑嘻嘻地补充道,“藤堂确实可以动用行政权来碾压我们。但如果她真的敢把手伸过来,石田学姐一定会把她的手扎得鲜血淋漓。”

石田樱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透着一股冷硬:“我们这些人,无论是作为武家还是没落公家,都在历史上经历过‘死亡’。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藤堂如果敢对松风庵动手,我就敢带着整个周番和纠察队去查封她下属控制的茶道部,理由随便是私藏违禁品还是聚众喧哗。这叫相互保证毁灭。虽然我们会死,但一定会拉着她的面子一起陪葬。”

凛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是所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旧霸主组因为太在乎“体面”和“规矩”,反而不敢跟这就群随时准备掀桌子的“野蛮人”硬碰硬。

“所以……” 凛看着石田樱那张平静的侧脸,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那个时候,石田樱直接以周番长的身份,公然对抗了藤堂的命令,强行保下了凛。

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当时她只觉得是“正好遇到了个好人”或者“这人讲义气”。但现在,听完这残酷的局势分析,她才终于明白了那个举动背后的重量。

那是宣战布告。

为了保下她这个毫无背景的“士族”,石田樱不仅仅是违反了什么风纪,她是直接把手中的竹刀,指向了那个庞大的、不可一世的旧霸主体制。那是赌上了复活组好不容易维持的微妙平衡,赌上了她周番长的乌纱帽,甚至赌上了整个家族在这所学校的立足之地。

“……原来是这样。” 凛喃喃自语。她看着石田樱,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震撼与动容。 “我还以为……只是顺手……石田学姐,为了救我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人,您竟然……”

凛吸了吸鼻子,感动得几乎要扑上去抱大腿: “这是何等的情义!何等的武士道精神!我高田凛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停。” 石田樱嫌弃地用竹刀柄抵住了凛凑过来的脸,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自我感动。

“高田,收起你那恶心的眼神。你误会了什么?”石田樱瞥了一眼旁边正在优雅喝茶的纱代子, “我保下你,并不是为了救你。而是因为那天,你的好主子——牛込纱代子,带着一份有趣的‘伴手礼’来找我了。”

“伴手礼?” 凛愣住了。

旁边,万里小路玉枝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我从焚化炉那里捡来的,关于藤堂有倒卖御赐茶碗淡雪去资助不明男性的证据——也就是所谓的黑料。”

玉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狡黠的光:“牛込姐姐用这份情报作为筹码,和石田学姐达成了一笔交易。我们要借着‘藤堂迫害无辜新生’这个引子,配合那份黑料,直接把藤堂从总代的位置上拉下来。”

“没错。” 石田樱淡淡地接道,眼神变得锐利: “那是一个绝佳的、能把藤堂弄死的机会。我只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罢了。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凛,像是在看一个附赠品: “你只不过是我们向旧霸主组开火的导火索。虽然最后因为时机不对,藤堂没来得及卖掉淡雪,再加上断尾求生,没能彻底搞死她,但把你救下来,仅仅是这场失败政变的‘副产品’而已。”

石田樱转过头,不再看凛: “所以,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也别说什么报恩,听着烦。”

“……” 凛眨了眨眼,原本感动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搞了半天……自己只是个工具人? 而且还是个未遂政变的借口?

但是。 凛在心里默默琢磨着这番话。 即使是交易,即使是为了攻击藤堂,但纱代子和玉枝为了这笔交易,一定是把压箱底的人情和好不容易挖到的王牌情报都砸出去了吧。如果真的不在乎凛的死活,石田大可以等凛被退学了,再拿着黑料去威胁藤堂,那样收益更高。

为什么要在这个最危险的关头把牌打出来?

这群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

“既然政变失败了,那现在呢?” 凛重新坐好,问道。

“因为‘相互保证毁灭’还在生效。” 玉枝推了推眼镜, “藤堂不敢动粗,因为她的人打不过石田学姐的竹刀。石田学姐也不能主动出击,因为她是‘规则的维护者’,只要藤堂不犯错,她就没有抓人的理由。藤堂想搞行政打压,比如断我们的物资——但很遗憾,牛込姐姐和石田学姐家里有钱,根本卡不住脖子。”

“至于舆论战……” 玉枝摊了摊手,“我们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

“所以,” 玉枝总结道,顺手拿起了最后一块曲奇,精准地扔进嘴里,“现在的局势就是——谁先动,谁就输。只要藤堂不露出巨大的马脚,我们就不能动。反之亦然。这就是静坐战。”

凛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博弈”吗?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是因为谁都奈何不了谁?

“而且……” 石田樱突然又开口了,“下个月马上就要到期中考试了。在考试周搞事,是会被教务处杀掉的。”

“哈?!” 凛整个人僵住了,“考、考试?这地方居然还有这种设定吗?”

“当然,一般安排在十月下旬。” 石田樱瞥了她一眼,“如果不通过,是要留级的。那时候别说是‘改变学校’,你自己就要先从这里滚蛋了。”

凛感觉膝盖中了一箭,她突然觉得藤堂的威胁似乎还没那么可怕了。 不过…… 凛算了算日子,松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嘛,没事,还有一个月呢。不着急,不着急……”

“……” 看着凛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在座的三位大小姐似乎同时叹了口气

“所以,凛。” 纱代子将茶杯轻轻放在茶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着一脸生无可恋却又强行乐观的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收起你那颗躁动的心吧。既然敌人选择了蛰伏,那我们就享受这段难得的和平。”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充满了旧时光气息的小屋: “更何况,你不觉得……在这个充满了敌意和规矩的学校里,能有这么一个地方让我们毫无防备地喝茶、吃点心、睡午觉,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胜利吗?”

凛愣住了。 她看着开始擦拭竹刀的石田,看着正在舔手指上糖霜的玉枝,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纱代子。确实,在外面,她们是“暴发户野蛮人”、是“没落的穷酸鬼”、是“被排挤的千金”。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四叠半的狭小空间里,她们只是四个凑在一起偷懒的普通女学生。

这是暴风雨中唯一的避风港。

“……好吧。” 凛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卸下了肩膀上那股莫名其妙的劲儿。她认命地拿起茶壶,给各位大佬续杯。

“既然是冷战,那就没办法了。各位,请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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