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一声短促的惨叫打破了旧校舍中午的宁静。
凛猛地把手指缩回来,含在嘴里,眼泪汪汪地看着那根插在白布上的针。那根针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在嘲笑这个来自21世纪、习惯了触屏和键盘的笨拙灵魂。
“第七次。” 坐在对面监工的牛込纱代子,连手里的书都没放下,只是冷冷地报出了数字。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喝茶,而是端坐着,眼神比那根针还要尖锐,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严师气场: “只是一条最基础的‘运针’(Unshin),你竟然能把自己的手指扎成蜂窝。凛,你的手指难道是用来装饰的吗?”
“这根本不科学!” 凛举着那块被缝得像蜈蚣爬一样的白布(晒木绵),悲愤地抗议: “明明洋裁课教室里有那么好用的缝纫机!踩两下就缝好了!为什么‘家事科’考试非要考手缝啊?这是对工业革命的背叛!是生产力的倒退!”
是的,期中考试(中间试)。这个恐怖的词汇,自从几天前被石田樱提出来后,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了凛的头顶。
作为女子学习院的学生,虽然凛在数学和理科上拥有降维打击的实力,但在修身、国史以及最要命的裁缝(家政)上,她基本是个废人。 特别是“裁缝”,在这个时代,通过“运针”的速度和整齐度来评判一个女性是否“合格”,是这所学校的铁律。
“闭嘴。” 纱代子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凛的申诉,用折扇的扇柄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笃”: “机器是用来生产的,而运针是用来练心的。连一根针都驾驭不了,怎么驾驭自己浮躁的心性?这就是你为什么总是毛手毛脚的。”
她瞥了一眼那块布: “拆了,重缝。如果这次针脚的间距再不均匀,明天你就去初等科,和七岁的孩子们一起上刺绣课。”
“是,大小姐……” 凛一边碎碎念,一边认命地拿起剪刀拆线,她转过头,试图寻找自己的盟友。
“咔嚓。” 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咀嚼声。玉枝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像只松鼠一样啃着一块饼干。
“别看我。” 玉枝察觉到了凛的视线,推了推眼镜,用沾满饼干屑的手指指了指角落: “在这方面,你甚至不如石田学姐。”
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角落的阴影里,周番长石田樱正靠墙坐着。那把令全校闻风丧胆的竹刀横在膝头,而她手里……竟然正拿着针线。她正在修补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坏袖口的黑色纹付羽织。
没有抱怨,没有多余的动作。石田樱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禅修。每一次下针、提针,都稳定得如同机械臂。随着她手指的翻飞,那道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针脚细密均匀,仿佛两块布料天生就是长在一起的。
“骗人的吧……” 凛张大了嘴巴,“那双手不是用来把人胳膊卸下来的吗?为什么做这种细活比我还熟练?”
“心静,手自然就稳。”石田樱淡淡地说道: “武家的女儿,修补甲胄、缝制阵羽织是基本功。连自己的装备都维护不好的人,在战场上是活不下去的。”
“说起来……”凛看着那团沉闷的黑色布料,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石田学姐,那个……今天下午二年级是有什么特殊的典礼吗?或者是像上次皇灵祭一样的活动?”
“哈?” 正在咬线头的石田樱动作停滞了一下,抬头露出一脸困惑,“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那为什么还要穿着这个?”
凛指了指石田膝头那件厚重的黑纹付羽织,又指了指自己身上。此时凛只穿着那套矢絣小袖和服,搭配海老茶色的袴,看起来轻便又鲜亮。
“这种死沉死沉、又不透气的东西,不是只有开学典礼或者祭祀的时候才强制穿吗?连鹤姨平时都没给我发这玩意儿,说我只要穿里面的箭羽纹和服就好,现在又没活动诶,放家里透透气不好吗?”
凛是真的无法理解。她穿越前在女子学习院的校史馆逛过几次,从来也没听说过以前的学生要天天穿羽织啊,这个时间线的女生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没强制你穿,是因为你不需要‘战斗’。”
回答她的不是石田,而是正在吹手指上饼干屑的玉枝。
玉枝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眼神看着凛:
“凛同学,你以为这里是外面那些普通的女子学校吗?在那些只会教怎么做贤妻良母的女校里,学生们确实只需要穿着漂亮的箭羽纹和服,那是寓意‘像射出的箭一样嫁出去不回头’的吉利花纹。”
玉枝伸出沾着糖霜的手指,指了指石田樱手中的羽织:
“但在我们这所女子学习院,这件黑纹付羽织可不是为了保暖或者好看才穿的。那是拘束具,更是铠甲。”
“铠甲?”
“没错。” 玉枝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箭羽纹象征着少女的烂漫和个人的幸福,但只要套上了这件印着家纹的黑羽织,那份鲜艳的‘自我’就被彻底压制住了。哪怕是女子,也要背负着那个沉重的白色家纹,像个男人一样去为了家族战斗。”
说到这里,玉枝耸了耸肩,有些嘲讽地勾起嘴角,眼神却飘向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这就是这所学校最阴湿的地方啊。校规上明明写着‘休息时间可自由穿脱’,仿佛给了我们选择。但这只是针对那些高枕无忧的‘旧霸主’而言的。”
玉枝顿了顿,声音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对于像石田学姐这样背负着‘复活’宿命的人来说,哪有什么选择权呢?这件羽织不是普通的衣服,一旦脱下来,试图只做个普通的、穿箭羽纹的快乐少女……那种‘背叛祖先’的罪恶感就会把她压垮吧。”
“所以,大概不是她‘想’穿。而是她根本‘不敢’脱。”
角落里,石田樱的动作,因为这句话而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一瞬停顿。她没有斥责玉枝多嘴,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起头。
只是在漫长的沉默后,她默默地抖开那件修补好的羽织,动作迟缓而沉重地重新披回肩上。黑色的布料瞬间遮盖了里面那抹鲜亮的紫白色,那个巨大的白色“大一大万大吉”家纹,再一次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纤细的脊背上。
“……原来如此。”
凛看着那个瞬间变回“周番长”的肃杀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五味杂陈。
如果不姓“石田”,如果不背负那段惨烈的历史,石田学姐会不会也只是一个喜欢吃甜食的普通矮个子女孩子呢?
“……不过,” 凛为了缓解这种沉重的气氛,小声嘀咕了一句,“如果是为了方便战斗,袖子里肯定藏了不少暗器吧?毕竟那么宽大的袖子……”
“……怎么可能藏暗器。”
面对凛的吐槽,石田樱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
纱代子合上手里的书,那一声清脆的合书声,无情地宣告了休息时间的结束。她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凛,眼神重新变得严厉起来:
“凛,你的‘运针’还没结束。刚才玉枝说得很对,石田是因为没得选才穿那身铠甲,而你——”
纱代子用折扇指了指桌上那块惨不忍睹的抹布:
“你既然穿着代表自由的箭羽纹,就别连这种最基本的自由,控制自己的手都做不到。把布拿起来,继续。”
“……是。”
凛像是霜打的茄子,重新缩回桌边,拿起了那根在她眼里比手术刀还可怕的缝衣针。
五分钟后。
“痛!”又一声惨叫。凛含着被扎破的手指,欲哭无泪。
“心浮气躁。” 纱代子看着那歪得像是醉汉走钢丝一样的针脚,终于失去了耐心。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不行,你现在的脑子里全是杂念。那块布都被你的手汗弄脏了。去,去洗把脸,把脑子里的浆糊冲干净了再回来。”
“是!遵命!”
凛如蒙大赦,抓起那块该死的布和针线包,以一种极其欢快的步伐冲出了松风庵。
旧校舍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霉味。
凛一边走,一边揉着被扎得全是针眼的指尖,心里满是作为现代人的憋屈。
“什么‘运针练心’……这根本就是效率低下的重复劳动。” 她小声嘟囔着,满脑子都是现代那台踩一下就能跑十米的电动缝纫机,“明明只要懂机械原理,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什么‘心静’……”
她带着满肚子的牢骚,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洗手间大门。
然而,刚一进去,一股混杂着石炭酸肥皂味的骚动就扑面而来。
“怎么办……拔不出来了!”
“别硬拽!手指都变紫了!”
“都怪你非要偷偷带这种东西来学校!要是被舍监发现,肯定要被关禁闭的!”
凛愣了一下。
在洗手池旁,三个二年级的学姐正围成一团,神色惊恐。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女生,凛并不认识,只看那一身昂贵的丝绸和服就知道肯定是个贵族。但此刻,这位千金小姐正脸色苍白,那只原本白皙的左手无名指,此刻已经肿胀得发亮,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红色。
而在那根肿胀的手指根部,死死卡着一枚造型极其浮夸、带有锐利棱角的西洋风红宝石戒指。
“好痛……呜呜……” 那个女生疼得眼泪直掉,另一只手却死死护着那枚戒指,“不行!不能剪!这是我们家传家的宝物……要是被发现弄坏了,我肯定活不了了!”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戒指啊!” 旁边的一个短发学姐急得直跺脚,“再这样下去手指会坏死的!这东西是不是被施了什么西洋的诅咒啊?怎么像长在肉里一样?”
“别胡说八道了!” 另一个穿着羽织的学姐显然比较理智,虽然也很慌,但还是驳斥了迷信的说法,“这明显是水肿加上紧张导致的物理卡死!可是……这么紧,根本塞不进剪刀啊……”
凛站在门口,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
刚才她还在吐槽石田樱的袖子里会不会藏暗器,看来这帮大小姐也没闲着。这枚戒指显然也是藏在那宽大的长羽织袖子里带进来的违禁品,结果在洗手间这种私密场所偷偷拿出来试戴炫耀,乐极生悲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刚刚让她受尽屈辱、证明了她“无能”的针线包。
她最好的老师——TikTok,好像教过她这方面的知识。
“那个……”
凛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她受够了被那根针羞辱的感觉,她急需在某个领域找回一点身为“现代智人”的尊严。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试试吗?”
三个学姐猛地转过头,脸上顿时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你是谁?一年级的?” 那个戴眼镜的学姐皱眉道,“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弄不好要截肢的。”
“如果不想截肢,或者不想那枚戒指变成废铁,” 凛没有被她们的气势吓退,她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一卷原本让她头疼不已的坚韧丝线,“就请相信我一次。”
也许是凛的眼神太过于笃定,那种甚至带着点“专业人士”的冷酷感,镇住了这群慌乱的大小姐。
“……真的能行吗?” 那个戴戒指的女生抽噎着,把手伸了过来。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凛没有用敬语,也没有问对方的名字。她抓起那只红肿的手,动作利落得像个急诊科大夫。
她将丝线的一端,借助针眼小心翼翼地穿过戒指与肿胀皮肤之间那微小的缝隙。
“嘶——” 女生疼得吸了口气。
“别动。” 凛冷冷地命令道。
接着,她用剩下的长线,开始紧紧地、一圈挨着一圈地缠绕在肿胀的手指关节上。每一圈都勒得很紧,强行将充血肿胀的软组织压缩下去。
“你在干什么?!这是虐待吗?!” 短发学姐惊叫道,“手指都变白了!”
“我在制造轨道。”
凛头也不抬,嘴里蹦出了几个她们听不懂的词。手里的动作快得看不清,眨眼间,那根红肿的手指就像木乃伊一样被丝线紧密地包裹到了指尖。
原本卡住戒指的那团肿肉,被物理手段强行压扁了。
“看好了。”
凛捏住刚才穿过戒指的那根线头,开始像拧螺丝一样,逆着缠绕的方向,一圈圈慢慢解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丝线的解开,那枚原本卡死在肉里、纹丝不动的金属指环,竟然被丝线的推力推着,顺着被压缩变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向外滑动。
没有诅咒,没有暴力破坏。
戒指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顺滑地越过了最难过的指关节。
十秒钟后。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枚昂贵的红宝石戒指滑过指尖,落在了大理石洗手台上。
洗手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女生呆呆地看着自己虽然还在红肿、但已经重获自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枚完好无损的戒指,满脸的不可置信。
“取……取下来了?” 短发学姐张大了嘴巴,“这是什么?西洋的戏法吗?”
凛收起剩下的丝线,重新把那个针线包揣回怀里。
刚才在松风庵里受的憋屈,此刻终于随着这枚戒指的落地而烟消云散。她甚至都没打算听对方的道谢,更没兴趣知道这几位是谁。
她抬起头,迎着那些震惊崇拜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是戏法。”凛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深藏功与名的语气说道,“这叫理科。”
说完,她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反应,像个绝世高手一样,推开门潇洒地走了出去。
直到凛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洗手间里的三个人才如梦初醒。
“好……好厉害……” 那个被救的女生握着自己的手,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幕的震撼,“那种冷冰冰的眼神,那种毫不犹豫的手法……简直就像是传说中那些在西洋留学归来的、充满理性的医生一样……”
对于一直生活在花道,茶道,和歌这些世界里的深闺千金来说,凛刚才展现出的那种绝对理性,简直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美。
“等等,那个样子……”
那个戴眼镜的学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那种不拘小节的特立独行,那种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傲慢语气,还有那个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是谁?”
“就是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在茶道部面对藤堂学姐的火炭和私刑都一声不吭,骨头硬得像铁一样……最后那位高不可攀的牛込伯爵千金和恐怖的周番长联手踹门去救的……那个高田凛”
“诶?!就是她?” 短发学姐捂住了嘴,“听说她是个没教养的野孩子,没想到……居然还懂这么高深的‘理科’?”
“难怪……” 那个被救的女生看着门口的方向,“她确实,和我们不太一样呢。”
她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被凛用丝线缠绕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凛手指冰凉的触感和那句霸道的“忍一下”。
“那分明是一匹……高傲的孤狼啊。”
凛带着一种虚假自信,推开了松风庵的门。
“我回来了。”
屋内,那股令人安心的红茶香气依然浓郁。纱代子放下了手中的书,瞥了一眼凛那张明显比刚才生动了许多的脸。
“看来脑子里的浆糊冲干净了?” 纱代子淡淡地问道。
“何止是干净,简直是闪闪发光。” 凛一边把那个立了大功的针线包和布放回桌上,一边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刚才的战绩,“刚才在洗手间顺手救了一个手指差点废掉的笨蛋前辈。”
“前辈?” 正在吃第二轮饼干的万里小路玉枝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认识?”
“不认识。” 凛耸了耸肩,回忆着刚才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生,“不过在旧校舍的应该是二年级的吧。我看…”
“好了,闲聊到此结束。”
纱代子无情地打断了凛。她用折扇指了指桌上那块依然惨不忍睹的抹布,露出了一个令人如沐春风却又寒意刺骨的微笑:
“想必你那颗浮躁的心也已经冷静下来了吧?”
凛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那么,继续吧。” 纱代子翻过一页书,“要是下午第一节课之前缝不完,你今晚就别指望吃晚饭了。”
“不要啊!!!”
第二天中午,松风庵。
当凛像往常一样抱着书包,打着哈欠来到旧校舍时,发现松风庵那扇斑驳的木门前,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包裹。
那是一个用丝绸包袱皮精心包裹的小方盒。布料上还绣着精致的流水纹样,透着一股昂贵的香气。
“……陷阱?”
凛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半步,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玉枝说的“静坐战”和藤堂的阴谋。她左右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后,才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踢了踢那个包袱。
没有爆炸,也没有毒气。
凛蹲下身,解开了包袱皮。
里面是一个漆金的精美木盒,打开盖子,排列整齐的、如同艺术品般的季节限定和果子映入眼帘。那一看就是的高级货,每一颗都做成了红叶或银杏的形状,晶莹剔透。
而在点心之上,压着一封淡紫色的信笺。
凛疑惑地拿起信,展开。字迹娟秀,但那种连绵的草书写得非常急促,仿佛写信人当时的心情正处于一种不稳定的波动中:
“致 昨日那位未穿羽织的一年级生:
关于戒指一事,不胜感激。多亏了您那冷静到令人害怕的判断,我的手指与戒指才得以保全。
只是,回想起您当时那种毫无温度的眼神,以及那句名为‘理科’的陌生词汇,至今仍令我心悸不已。那绝非普通的一年级生该有的样子。您……究竟是在哪里学会那种‘将肉体视为物体’的法术的?
虽然感到一丝恐惧,但不知为何,那根被丝线缠绕过的手指,至今仍残留着您的温度。
若不介意,请收下这份薄礼。
—— 二年级 戴着红宝石戒指的人”
“……哈?”
凛拿着信,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算什么?感谢信?还是质问信?
什么叫“冷静到令人害怕”?什么叫“将肉体视为物体”?自己明明是好心救人,怎么在这位大小姐的笔下,自己成了一个刚做完人体实验的变态科学家似的?
而且最后那句“残留着温度”……怎么读都透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微妙感。
“这是把我也当成什么奇怪的研究对象了吗……” 凛小声吐槽道。
“噗。”一声极轻的,带着凉意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凛猛地回过头。
不知何时,纱代子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她今天依然穿着那件紫色矢絣和服,手里摇着那把蝙蝠扇,视线正冷冷地落在凛手中的信笺和那盒点心上。
“看来,我那只没规矩的野猫,在外面引起了什么奇怪的关注啊。”
纱代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但凛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蛇爬过脊椎。
“大、大小姐!这是误会!这只是昨天那个戒指卡住的学姐……” 凛慌忙解释,“她可能只是被吓坏了,胡言乱语……”
“恐惧?心悸?”纱代子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过那封信,只扫了一眼那些用词,嘴角的笑意就变得更加玩味,
“这可不是被吓坏了的样子。凛,你不懂吗?对于这些整天被关在笼子里、无聊得发霉的大小姐来说,‘恐惧’和‘未知’,往往才是最致命的诱饵。”
纱代子嫌弃地把信扔回凛的怀里,仿佛那张纸上沾着什么脏东西。
“她对你产生了好奇心。这可比单纯的感激要麻烦得多。”
说完,她径直走到那个木盒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起了正中间那颗最精致、最漂亮的红叶形和果子。
“而且,凛。”
纱代子将那颗点心送入口中,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红色的豆沙馅在她的唇齿间化开。
她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盯着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要记住。你是牛込家的侍读,你身上的每一个线头、每一点奇怪的知识,都是属于我的。”
纱代子咽下口中的甜食,“别让外面的野狗随便闻你的味道。如果被谁勾走了魂……”
她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折扇轻轻在凛的脖颈上划过,带起一阵凉风:“……我会生气的。”
说完,她放下了点心,不再看凛一眼,转身走进了松风庵,只留下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红叶点心空缺,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凛抱着那盒昂贵的点心,站在秋日的冷风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感谢信,明明是甜点,为什么她却感觉到了一股……即将在未来卷起风暴的预感?
那个二年级学姐的好奇,还有自家大小姐这毫无掩饰的,让人胆寒的……
“唉,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啊……”
凛叹了口气,把信塞进口袋。她预感到,自己在女子学习院的低调生活,可能要彻底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