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人怕出名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1/19 12:52:24 字数:5993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凛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摞《和歌入门》,贴着旧校舍阴暗的墙根疾走。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声,但比这声音更让凛毛骨悚然的,是背后的视线。

那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是一个月前被松平琴子霸凌时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黏在背上。

走廊的转角处,几个二年级的学姐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她们穿着黑纹付羽织,手里拿着折扇,看到凛走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

凛下意识地抱紧了书包,做好了被骂“野狗”或者被扔石头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辱骂并没有发生。

相反,那几个学姐用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水润的、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凛。视线随着凛的移动而移动,粘稠得像是在梅雨季节里没晾干的衣服。

“……就是那个一年级的吧?” “嗯,没穿羽织,应该就是她。” “听说长着一双像玻璃珠一样毫无感情的眼睛……” “真的假的?听说她能面无表情地把人的手指切开再缝上……” “好可怕……那就是传说中的‘理科’吗?”

凛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书扔出去。

切开手指?毫无感情? 那个被救的学姐到底在外面传了些什么离谱的谣言啊!自己明明只是用线缠了一下而已,怎么版本已经更新到“人体改造”了?!

凛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个避难所——松风庵。

“出大事了!”

凛一进门就把书往桌子上一扔,气喘吁吁地喊道:

“我又被盯上了!这次肯定是藤堂的余党!她们在走廊上堵我,还在背后指指点点!那种眼神太可怕了,现在半个年级的人都在用看变态杀人魔的眼神看我!”

凛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灌下去压惊:

“玉枝!你的情报网是不是漏了什么?是不是又有谁盯上我了?”

“……哈?”

正在伸手拿麻糬的万里小路玉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凛:

“凛同学,你的歇斯底里是不是该治治了?”

“不是歇斯底里!是真的!” 凛急得比划着,“那种视线……怎么形容呢,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让人浑身难受!如果不是想杀我,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湿漉漉的?”

一直坐在窗边看书的纱代子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她合上手里的法文书,转过头,那双黑眸里带着一丝嘲弄:

“凛,你这只迟钝的野猫。那种眼神不叫杀意。那叫好奇。”

“……好奇?” 凛愣住了

“凛同学,你觉得这所女子学习院,给你最大的感觉是什么?”

凛想了想这一个多月来的遭遇:“……规矩多?等级森严?还有就是……阴森森的?”

“没错,就是阴湿。”玉枝指了指窗外那些被郁郁葱葱的古树遮蔽的校舍:

“这里是深闺。几千名正值青春期的少女被关在这个巨大的鸟笼里,每天学的是几百年前的和歌,谈论的是家族的联姻和礼法。就像是梅雨季节里关紧了门窗的房间,空气是不流通的。”

玉枝做了一个搓手指的手势:

“在这里,多愁善感是美德,动不动就流泪是高雅。每个人都活在一团暧昧不清、粉红色的迷雾里。今天为了落花哭一场,明天为了谁多看谁一眼而抑郁。所有人际关系都是黏黏糊糊、拖泥带水的。就像是梅雨季节里怎么晒都晒不干的衣服,带着一股霉味。”

“而你,凛同学。你在这个环境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在这个大家都忙着感性、忙着共情、忙着把小事化大的地方,你却像个没有痛觉神经的机器人一样。面对卡住的戒指,你不哭不闹,不祈祷不抱怨,掏出一根线,冷冷地说一句‘这是理科’,然后‘咔嚓’一下就把问题解决了。”

纱代子看着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却又透彻的笑意:

“对于那群在情绪的泥沼里泡烂了的大小姐来说,你这种毫无情绪价值的暴力理性,就像是一阵突然吹进发霉房间的、干燥凛冽的北风。”

“或者是……强力除湿剂。”

凛听得目瞪口呆:“……所以我现在是个除湿剂成精?”

“差不多吧。” 玉枝耸了耸肩,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从那堆皱皱巴巴的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那是她手抄的小道消息。

“不过,凛同学。单纯的怪人只会让人围观。真正让你那个离谱的‘理科神医’谣言在一夜之间站稳脚跟,甚至让那个被你救下的学姐——久我山学姐对你产生‘敬畏’之情的……是这个。”

玉枝指着纸上的一行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

“你要小心那个久我山琉璃子。她看起来是个爱哭的娇气包,但她家爵位可不低。昨天,她为了搞清楚救命恩人的来历,动用家里的关系,直接去区役所调阅了你的户籍副本。”

“哈?!” 凛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调、调户籍?这不是侵犯隐私吗?!”

“隐私?” 玉枝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在华族眼里,查一个没落士族的底细,就跟查自家女佣的健康证明一样简单。”

玉枝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充满同情与敬佩:“但正因为查了,她们才‘确信’了。”

“确信什么?”

“确信了你那令人心碎的身世。” 玉枝叹了口气,念出了她在情报网里听到的“真相”:

“‘高田凛,东京府士族。父亲高田乡,生前曾是激进的西学崇拜者,因过度迷恋西洋文明、搞洋务投机而散尽家财,最终在他乡生死不明……’”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凛的天灵盖上。

这段设定……这不就是入学前那天,鹤姨按着她的头,逼她背下来的那个“假剧本”吗?!

凛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时鹤姨那张严肃的脸:“这就是为什么你懂英语、懂西餐礼仪,却连个正座都坐不稳、说话还没大没小的完美理由……”

当初这只是纱代子为了解释她身份自己脑补出来的蹩脚谎言,后来也成了她的官方户籍设定。

但凛万万没想到,这个本来是用来卖惨、用来解释“为什么我这么野”的负面人设,经过那群深闺大小姐的脑补加工后,竟然变成了——

“多么悲壮的过去啊。”

玉枝并不知情,她看着一脸“震惊”的凛,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怪不得你懂那些连高年级都不会的‘物理’和‘洋文’。原来那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遗产……你平日里没有规矩,不守礼仪,想必也是因为痛恨那个吞噬了你父亲才华的陈腐制度吧?”

玉枝吸了吸鼻子,语气诚恳:

“抱歉,凛同学。我以前还以为你只是个单纯的野丫头。没想到……你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西化之债’在独自前行。”

“……”

凛张了张嘴,看着玉枝那真诚得让人良心作痛的眼神,一句“那是编的”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救命,这误会大了,那个用来背锅的“败家子老爹”,现在居然被塑造成了“被时代误解的殉道者”?!

凛张了张嘴,刚想解释。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纱代子手中的书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打断了玉枝的自我感动,也吓得凛把话咽了回去。

屋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纱代子并没有看凛,也没有看玉枝。她那双黑眸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只爬上餐桌的蟑螂。

“……真是下作。”纱代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那个久我山家的女人,手伸得太长了。”

“诶?” 玉枝愣了一下,

“私调户籍?” 纱代子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被她捏得咯吱作响,“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笑的好奇心,就直接动用家里的关系,去翻别人家侍读的祖宗十八代?”

纱代子猛地转过头,看向凛:“凛,你被剥光了。”

“……哈?” 凛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户籍便是身家性命,是这世上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纱代子的眼神锐利如刀,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矜持:“那个久我山琉璃子,仅仅是因为你救了她一次,觉得你‘有趣’,就自作主张地揭开了这层布,把你那点不愿意被人知道的家丑,当成谈资在二年级里到处宣扬。”

纱代子站起身,紫色的袖摆无风自动,显然是动了真火:“这算什么?报恩?不,这是傲慢。这是在向我示威——暗示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把牛込家的人查个底朝天。”

凛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纱代子会嘲笑她这个“耻辱身世”被曝光了。 没想到,纱代子竟然是在……护短?

在纱代子眼里,那个“崇洋媚外的败家子父亲”是真实存在的,是凛心中最不愿提及的“家族疮疤”。而现在,那个久我山学姐竟然毫不顾忌地把这道疮疤揭开给人看。

“大、大小姐……” 凛心里突然涌过一丝暖流,“其实我也没……”

“闭嘴。”

纱代子打断了她。她走到凛面前,伸出手,替凛整理了一下那并未乱掉的衣领,动作虽然粗鲁,却带着一种强硬的保护欲:

“既然连最后的遮羞布都被人揭了,那就别遮遮掩掩的了。”

纱代子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凛,语气从愤怒转为了一种危险的谋划:

“既然她们那么喜欢那个‘疯狂洋学家之女’的戏码,既然她们把你父亲留下的那些旁门左道的‘理科’当成宝……那你就给我不客气地用起来。”

纱代子拍了拍凛的脸颊,力度不轻不重:

“从今天开始,不管是谁问起,你就给我咬死了这个名目。把你那个死在西洋梦里的父亲搬出来,把你那些‘没规矩’和‘冷酷’都推给他。”

“让那个久我山琉璃子好好看看,她扒出来的究竟是一个可怜的没落士族,还是一条会咬断她喉咙的……狼。”

说到这里,纱代子转过头,看向玉枝:

“玉枝,去帮那把火烧得更旺一点。既然那群大小姐喜欢‘悲剧英雄’,那我们就给她们一个最完美的悲剧英雄。”

“是!” 玉枝推了推眼镜,虽然不知道纱代子为什么突然转怒为喜,但她一听到要搞事,立刻兴奋了起来。

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全开的大小姐,咽了口唾沫,最终只能低下头,用颤抖的声音接下了这个沉重的剧本:

“……是。”

凛在心里流下了两行宽泪,对不起了,并不存在的爸爸。虽然你是编出来的,但既然连大小姐都深信不疑……那这口锅,您就替我在大正时代好好背着吧。

但让凛意外的是,接下来的几天她过得意外地平静。 虽然走廊上还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虽然“殉道者之女”的谣言还在发酵,但并没有人直接冲上来找她麻烦,她也不用苦恼于怎么维持那个难办的人设。

凛天真地以为,那个久我山学姐已经放弃了。

“看来贵族的热情也就是三分钟热度嘛。” 凛一边擦着松风庵的桌子,一边乐观地想着,“只要我保持低调,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然而,她忘了,这里是等级森严的大正年代。有些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晚餐后的书房里,空气安静而干燥。凛正坐在角落的小桌旁,借着灯光看着那些落灰的画报。而纱代子则靠在西式的软椅上,读着一本和歌集。

“打扰了。”

伴随着一声沉稳的推门声,鹤走了进来,她此刻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凝重。手里托着一个漆盘,盘子里只放着一封信。

“大小姐。”鹤走到纱代子面前,微微躬身:“这是今日寄来的信件。”

纱代子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

“这种小事还要特意汇报吗?鹤。如果是那些无聊的恐吓信或者不知所谓的仰慕信,照老规矩,扔进炉子里烧了就是。别让那种废纸脏了书房的空气。”

“如果是往常,老奴确实已经处理了。”鹤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得不为之的无奈:“但这封信,老奴扣不下,也不能烧。”

纱代子翻书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托盘。

那是一个质地极好的和纸信封,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火漆印。而在那个火漆印上,赫然印着五叶龙胆的家纹。

那是久我山侯爵家的纹章。

“……侯爵家?”

纱代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合上书,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指尖在那个家纹上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某种挑衅。

“为了区区一个侍读,居然动用了正式的家纹火漆。”纱代子冷笑一声,撕开了信封,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将信纸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凛。”

角落里的凛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画报扯坏了。

“在、在!”

“过来。”

凛战战兢兢地挪过去,“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自己看。” 纱代子把那张散发着高级熏香的信纸扔到凛面前。

凛捡起来,虽然草书读得费劲,但大概意思还是看懂了,简单来说就是——久我山琉璃子,为了答谢上次戒指事件的相助,诚邀高田凛明日,也就是周日前往银座的“资生堂Parlour”一叙。

“这……” 凛吞了口唾沫,“这是约会邀请?”

“这是敕令。”鹤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高田凛,你要搞清楚。对方是侯爵千金,而牛込家是伯爵。上级贵族发来的正式邀请函,如果没有比如‘重病’或者‘家中丧事’这样重大的理由,是绝对不能拒绝的。”

纱代子靠回椅背,黑眸中闪烁着压抑的怒火。“这摆明了是施压。如果我们拒绝,明天社交界就会传出‘牛込家狂妄自大,不把久我山家放在眼里’的流言。真是下作的手段。”

她咬着牙,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咯吱作响:

“那个女人,明知道凛是我的东西。想借人却不来问我,反而直接把信寄到家里来,还要用‘侯爵’的名头来压我一头。”

“那个……大小姐。” 凛弱弱地举手,“所以我明天……必须去?”

“你觉得你有的选吗?”纱代子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这个圈子里,只有‘能不能’,没有‘想不想’。”

凛缩了缩脖子,但心中的违和感还是让她忍不住开口:“可是……这也太奇怪了。那位可是侯爵家的千金,特意写这种正式的书信来邀请一个……下人?”

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里满是荒谬感:“这难道不是自降身价吗?哪怕是想针对您,也没必要对一个侍读这么大费周章吧?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她没气量。”

“自降身价?”

纱代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凛,你太天真了。”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封烫金的信笺,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连多碰一下都觉得恶心。

“如果她在学校走廊里拦住你,随口让你去帮个忙,那就是‘以前辈的身份使唤后辈的佣人’。那种情况下,我随时可以找理由回绝,说你身体抱恙,或者我要用车,甚至可以让你装作没听见。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纱代子的声音沉了下去,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但她发了正式的信函,把这事搬到了台面上,性质就全变了。这不再是她和我的私事,而是‘侯爵家’向‘伯爵家’提出的正式借调请求。这就变成了一种外交辞令。在这个层面上,你不再是一个‘人’,你是牛込家的‘物件’,是代表伯爵家脸面的一部分。”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郁地盯着凛,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抑着那股想要撕碎信纸的冲动:

“拒绝一位侯爵正式的书面请求,就等同于在社交界公开驳了她们家族的面子,甚至会被解读为牛込家对上级贵族的不敬。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用最隆重的礼节,来干最恶心的抢劫。”

看着凛还有些发怔,纱代子眼中的烦躁更甚。那种怒意混合着被高位者压制的屈辱,让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你要是不去,明天鹤就得亲自去久我山府上谢罪。你想看鹤切腹吗?”

“不想!”凛被这血淋淋的词吓得一激灵,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那就给我去。”

纱代子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那种“自己的私人物品被迫借给别人”的不爽感已经达到了顶峰,在屋内来回踱步两圈后,她再次停在了凛的面前。

“还有,”纱代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阴影笼罩下来,眼神危险而幽深,“这只是去‘应酬’,明白吗?就像是不得不去赴一场令人作呕的宴席。”

她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而是带着惩罚般的力度,狠狠捏住了凛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如果不小心被那里的气氛迷住了,或者敢收什么奇怪的定情信物回来……”

纱代子的拇指摩挲着凛的脸颊,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回来之后,我就把你这双碰过脏东西的手剁了,做成标本摆在我的书桌上。”

凛看着纱代子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后背一阵发凉。那瞳孔深处翻涌的不是玩笑,那是她在这个无能为力的等级社会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绝对的领地宣示。

凛吞了口唾沫,拼命压下喉咙里的颤抖,大声回答: “是!遵命!我保证绝无二心,只做该做的事!”

“……哼。”

纱代子甩开手,像是扔掉一件暂时不想处理的麻烦,但那股阴郁的视线,却依然粘在凛的身上。

凛看着这诡异的氛围,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救命啊,自己真的不会被自家大小姐和那个久我山联手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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