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S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2/4 11:06:58 字数:9893

松风庵。

如果说昨天的银座是枪林弹雨的战场,那今天的活动室就是刚刚停火、却随时可能发生二次爆炸的战壕。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纱代子坐在那张双人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同一页上足足二十分钟。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让窗外的风声听起来都像是某种凄厉的警报。

凛缩在角落里泡茶,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她现在只要稍微发出一点声响,纱代子的眼刀就会立刻飞过来,在那短暂的对视中,凛仿佛又能闻到昨天那股要把她皮给刷下来的火药味。

“……高田同学。”

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凛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茶叶洒出来。她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发现是一向如同石雕般坐在角落里的周番长石田樱。此刻,这位“鬼之周番”看凛的眼神完全变了。

以前那是看“大小姐的跟班”或“可疑分子”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与无视;而现在,那眼神中竟然带着一种对于老兵般的沉重敬意。

“石、石田前辈?”凛有些不知所措地拎着茶壶。

“我听说了。”

石田语气沉痛,甚至微微直起了身体,向凛投以一个标准的、武士般的注目礼:

“关于你的家世……以前是我失礼了。没想到你竟然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西化之殇’,在那样扭曲的家庭环境中,还能保持如此坚韧……佩服。”

凛张了张嘴,看着石田那副表情,最后只能干笑着扯了扯嘴角,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声:

“啊哈哈……过、过奖了。”

救命啊!这谣言怎么连在这个以死板著称的石田学姐都信了啊!那个久我山琉璃子是什么洗脑机器吗?!、

就在凛尴尬得想用脚趾在地毯上抠出个防空洞钻进去时,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来,轻轻地戳了戳她的后背。

是万里小路玉枝。

这位情报贩子此刻正躲在屏风后面,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同情,还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凛同学,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玉枝压低声音,那是只有八卦核心圈层才能听到的音量:

“你知不知道现在二年级都传疯了?说久我山琉璃子,昨天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逢人就夸牛込家的侍读有着‘圣女般的忍耐力’和‘如冰雪般清澈的悲剧美’,甚至还向周围人暗示,她找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

“那个?”凛一头雾水,“哪个?”

“你先别管哪个。”玉枝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凛的脑门,顺手接过凛手里刚泡好的茶,像个审讯官一样眯起眼睛,“你先老实交代,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对你做了什么?你又干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别想瞒我。”

凛捂着被戳红的脑门,委屈地把昨天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也没什么啊……就是她在资生堂请我喝了苏打水,然后突然抓着我的手哭了一会,说什么我是‘被理科铠甲包裹的悲剧少女’,非要让我叫她‘姐姐’,最后送了我一盒香膏当……呃,信物?反正我回家就被大小姐给扔了。”

“噗——!”

玉枝闻言,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彩虹。

她顾不上擦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凛,仿佛在看一个刚刚签了卖身契还不自知的傻瓜。

“你……你叫了?”

“叫了啊。”凛一脸无辜,“她抓得那么紧,我怕不叫她不让我走。而且叫声姐姐又不会少块肉。”

“你还收了那个香膏?”

“收了啊,那么贵的东西,不收显得不礼貌吧?虽然回家就被……”

“停。”

玉枝深吸一口气,抬手打断了凛的话。她缓缓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雾气,然后重新戴上,用一种看“将死之人”的眼神看着凛,缓缓地摇了摇头:

“完了。凛同学,你完了。”

“到底怎么了啊?”凛被她弄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依然没翻页的纱代子,“不就是叫声姐姐吗?难道这是什么黑帮接头暗号?叫了就要去砍人?”

“黑帮?哈,那倒好了,至少黑帮还能讲道理,还能切手指谢罪。”

玉枝扶了扶眼镜,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开始给这位完全不懂大正女校生态的“外星人”进行科普:

“凛,你听好了。在这个封闭的女校圈子里,尤其是在那些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之间,存在着一种名为S的特殊关系。”

“S?”凛皱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某种皮鞭和蜡烛的画面,“Sadism(施虐狂)?”

“肤浅!虽然有时候确实也挺像的……但这可是个神圣的词汇!”

玉枝摆摆手,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这里的‘S’,取自英文的 Sister(姐妹),或者是德文的 Schicksal(命运)、Schön(美丽)。当然,也有人说是 Soul(灵魂) 的首字母。”

玉枝凑近凛,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

“它不仅仅是普通的友谊,而是一种建立在精神层面的、极度排他的、近乎于恋爱的‘契约关系’。它是少女们在毕业嫁给不认识的男人之前,用来填补情感空虚的、仅限于这段青春期的‘临时婚姻’!”

“哈?婚姻?!”凛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没错。”玉枝伸出两根手指,紧紧地并在一起,形象地比划着:

“在这种关系里,年长的一方被称为‘姐姐大人’(Onee sama),年幼的一方被称为‘妹妹’。这可不是过家家,这是一种神圣的誓言!一旦结成,双方就要像恋人……不,像灵魂伴侣一样交换日记、互赠信物、在只有两个人的地方通过眼神交流。”

说到这里,玉枝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缓和了一些:

“当然,大部分的‘S’关系并没有那么夸张。大多数人只是停留在清纯的阶段——比如互相写写和歌,下课一起牵手散步,或者交换一下发带。这种就算是老师看见了,也只会感叹一句‘啊,真是美好的青春’。”

凛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那不是挺正常的吗?就像闺蜜一样……”

“但是!”

玉枝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这个圈子里,也存在着两种极端。”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种,是肉体接触。有些玩得花的学姐,可不满足于精神交流。她们会利用‘指导学业’或者‘梳头’的名义,把妹妹带到没人的茶室,或者在修学旅行的晚上钻进对方的被窝里……至于在被子里干什么,那就是夜之少女的秘密了。”

凛听得脸都绿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领口。

“第二种,”玉枝竖起第二根手指,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就是久我山琉璃子这种——沉浸式剧本。”

“剧本?”

“对。她并不一定是想要你的身体,她想要的是一种极致的悲剧美学体验。”玉枝叹了口气,“她大概是深受《少女之友》那种感伤文学的毒害,把你当成了她命定的‘薄幸少女’。她需要你扮演一个楚楚可怜、需要被她拯救的角色,来满足她那无处安放的保护欲和自我感动。”

玉枝指着凛,语气悲痛欲绝,仿佛在宣判死刑:

“在那个圈子里,主动要求对方叫自己‘姐姐’,就等同于单膝跪地求婚。而你接受了那个有着特殊意义的香膏,还改了口……”

“这就相当于你当场签了婚书,并且交换了戒指!而且还是那种‘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离’的重誓!”

轰隆。

凛感觉天灵盖被劈了一道九天玄雷,整个人外焦里嫩。

“哈?!”

她差点喊破音,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了一眼纱代子的方向,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婚、婚书?你是说……我和那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结、结婚了?!”

“在精神上,是的。”玉枝怜悯地拍了拍凛的肩膀,给出了最后一击,“而且还是那种最麻烦的、带有‘救赎与被救赎’剧本的苦情婚。久我山现在肯定觉得你是她专属的小羊羔,是她在这个冷酷世界上唯一的精神寄托。你要是敢跑,那就是背叛了她的爱与救赎。”

凛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机械声,看向那个浑身散发着黑色怨气的纱代子。

怪不得。

怪不得昨天纱代子那个反应不像是单纯的主人生气,倒像是……原配正室在家里闻到了丈夫身上带着小三的香水味。

而且这个“丈夫”还蠢到当着正室的面,承认自己收了小三的定情信物。

这是重婚罪啊!还是当面跳脸的那种!

“那我……我现在去退货还来得及吗?”凛颤抖着问,眼泪都要下来了。

“晚了。”玉枝摊手,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在S关系里,始乱终弃可是大罪。你要是现在反悔,按照久我山那种沉浸式体验派……怕是会直接从‘纯爱剧’黑化成‘复仇剧’。到时候,你在学校的日子,恐怕比被松平和藤堂针对还要精彩。”

凛两眼一黑,滑了下去,瘫软在了地毯上。

这哪里是只有煤烟味的复古女校……

这分明是布满了粉红色陷阱、一脚踩空就会万劫不复的盘丝洞啊!

“既然都‘结婚’了,那按照礼数,新娘子的情书也该到了吧?”

玉枝的话音刚落,就像是某种不祥的言灵应验了一般,松风庵那扇刚刚修好的破木门被轻轻敲响了。

“打扰了……”

一个系着红色领结的一年级女生战战兢兢地探进头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用昂贵的紫檀木制成、上面还镶嵌着螺钿的文库盒(信箱)。那盒子散发出的浓郁香气,瞬间压过了松风庵里原本清雅的茶香,像是一股粉红色的毒气弹。

“那个……这是久我山琉璃子大人,托我转交给高田凛大人的‘交换日记’。”

女生双手将盒子举过头顶,眼神里充满了对“被侯爵千金选中的灰姑娘”的崇拜与羡慕:

“久我山大人说,这是第一卷。请您务必在今晚之前写好回信,她会在梦中等待您的回复。”

死一般的寂静。

凛僵在原地,感觉那个盒子不是日记,而是久我山琉璃子刚刚切下来的头颅。

“拿来。”

坐在双人椅上的纱代子冷冷地开了口。

“哎?可是久我山大人说要亲手交给……”

“我说,拿来。”

纱代子合上了手中的《万叶集》,书本合拢的“啪”的一声,吓得那个一年级女生差点跪下。她哆哆嗦嗦地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像看见鬼一样逃之夭夭。

纱代子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在捏什么脏东西一样,挑开了盒子的盖子。

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精装日记本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一行法文:Mon seul amour(我唯一的爱)。

“哈……”纱代子发出了一声极尽嘲讽的短笑,“唯一的爱?才认识不到24小时?”

她翻开了第一页。

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大、大小姐,那个是隐私……”

纱代子无视了凛的哀嚎,用一种只有在朗诵悼词时才会用的抑扬顿挫且毫无感情的棒读语调,开始了大声朗读:

“致我那被囚禁在古老牢笼中的、折翼的黑天鹅——凛。”

“不要啊大小姐!”

纱代子继续用那种夸张的咏叹调念声情并茂地念出了下一段:

“昨夜一别,如隔三秋。当我闭上眼,脑海中全是你的身影。当我看到你穿着那件沉重的、散发着樟脑球味道的旧维多利亚洋装出现在资生堂时,我的心都要碎了!那是何等残酷的刑具啊!在这个崇尚自由与摩登的大正年代,你却依然被那个已经死去的幽灵死死缠绕着……”

纱代子读到这里,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她还是坚持念了下去:

“那件衣服就像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诅咒。他用那些冰冷的理科知识武装了你的头脑,又用这件旧时代的束腰禁锢了你的肉体。你就像是一个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悲剧标本,在那座阴森的伯爵府里,独自背负着家族没落的十字架。”

“噗。”

旁边正在喝茶的玉枝直接把头埋进了袖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悲剧标本……噗……这形容……”

纱代子狠狠地瞪了玉枝一眼,然后继续念道:

“但请不要哭泣,我的妹妹。虽然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虽然那个古板的牛込家无法理解你灵魂深处的痛楚,甚至可能把你当成异类……”

读到这,纱代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呵,古板?无法理解?”

她抬起头,眼神如刀般刮过凛的脸:“看来在那位侯爵千金眼里,收留了你,给你饭吃,还给你发工资的牛込家,成了一个冷漠的,只会压榨你的笼子啊?”

“没!绝对没有!”凛拼命摇头,“我当时真的只是说父亲让我穿的!我发誓没说过牛込家半句坏话!”

纱代子没有理会她的辩解,而是深吸一口气,念出了最后那段最让人生气的“宣战布告”:

“不要害怕,凛。既然你父亲把你扔进了那个冰冷的世界,那就让我来温暖你。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避风港,我就是你的……新家人。只要呼唤我的名字,琉璃子姐姐随时会随时会骑着白马冲破那扇腐朽的大门,把你从那个充满了旧时代霉味的地方接走,带你去看看真正自由的新世界!”

“啪!”日记本被重重地合上。

“接走?”纱代子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她慢慢地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厚厚的日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把你接走?”纱代子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并没有怒火,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黑洞般的死寂。

“那个女人,才认识你几天,就想把你从我身边……‘接走’?”

凛感到一阵窒息。

如果说刚才久我山的日记是让人社死的喜剧,那么此刻纱代子的反应,就是让人脊背发凉的惊悚片。

“不……大小姐……”凛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我哪儿也不去。我是牛込家的侍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嘴上说得好听。”纱代子冷笑一声,猛地将日记本扔到了桌子上,随后一步步逼近,直到将凛逼到了死角。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划过凛那纤细的脖颈,激起一阵战栗。

“既然那个女人那么想把你从‘旧时代’里救出去,那么想斩断你身上的锁链……”

纱代子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可违逆的判决:“那我就偏要给她看看,你到底是谁的东西。”

“噗。”

一声极不合时宜、像是高压锅漏气般的闷响,突兀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修罗场氛围。

纱代子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凛那刚刚酝酿好的求饶台词也被堵在了嗓子眼。

两人同时转过头。

只见那个平时如同铁面判官、连看到藤堂私刑都面不改色的周番长石田樱,此刻正背对着她们,身体像是在抽筋一样剧烈地颤抖着。

她手里那把象征着风纪与威严的竹刀,正随着她肩膀的抖动,“笃、笃、笃”地敲击着榻榻米。

“……石、石田前辈?”凛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石田樱缓缓转过身。

她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此刻正因为憋笑而扭曲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表情。她的嘴角疯狂上扬,眉毛却在拼命下压,整张脸像是一个充气充到一半的气球,五官都在因为用力过猛而位移。

“抱、抱歉……”

石田樱用颤抖的手死死捂住嘴,试图维持武家最后的体面,但笑声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黑……黑天鹅……噗……悲剧的……十字架……库……库哈哈哈哈!!”

终于,这位以严谨著称的石田家后代,彻底崩坏了。

她发出了凛认识她以来听到的第一串爆笑。虽然她拼命想要压制声音,但这笑声还是大的有些刺耳。

“牛、牛込同学……”石田樱一边笑一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另一只手无力地指着桌上那本日记,“这……这就是现在的上流社会吗?这就是……噗……那位侯爵大人的……精神世界吗?太……太精彩了……哈哈哈哈!”

“那是何等的文学造诣啊!”一旁的玉枝更是毫无形象地锤着桌子,笑得眼镜都歪到了鼻翼上,“‘骑着白马冲破腐朽的大门’?哈哈哈哈!她是打算把福特开进学校吗?凛同学,真有你的,居然能让那位深闺千金脑补出这种骑士小说!”

看着笑得连竹刀都拿不稳的石田,还有笑得快要断气的玉枝,凛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如果是玉枝笑,那只是损友的嘲笑。 如果是纱代子笑,那是施虐者的冷笑。 但连那个石田樱都笑成了这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悲剧标本,十字架的背负者,黑天鹅高田凛的人设,已经在女子学习院的周番室彻底挂上号了。从此以后,她只要走在学校里,石田樱看到她就会想起这篇旷世奇文。

“……”

原本还在释放杀气的纱代子,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紧绷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刚才那股如同惊悚片般的恐怖氛围,被这一阵没心没肺的笑声冲得烟消云散。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凛,又看了看那本写满了肉麻词汇的日记本,最后,她还是没忍住。

“呵。”

纱代子收回了按在凛脖子上的手,用折扇掩住嘴角,发出一声充满了嘲弄与无奈的轻笑:

“真是的……为了这么个蠢货写的东西生气,我都觉得自己变蠢了。”

她用扇柄轻轻敲了敲凛的脑袋,力道不再像刚才那么危险,反而带上了一丝戏谑:“听到了吗,我的‘黑天鹅’?连那个石头一样的周番长都被你的魅力逗笑了。你还真是个……能给这无聊学校带来快乐的‘人才’啊。”

“我宁愿不要这种才华……”

凛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榻榻米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耳边是石田樱终于止不住的狂笑,是玉枝幸灾乐祸的点评,还有纱代子那即使在嘲笑也显得格外优雅的冷哼。

在这充满了快活空气的松风庵里,只有凛一个人,仿佛灵魂出窍般,独自面对着这个残酷的大正世界。

“神啊……”凛在心里流下了两行泪,“还是让我被刷掉一层皮吧,至少那样比较有尊严……”

笑声终于平息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凛的刑期结束了。相反,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笔拿稳了。”

纱代子站在凛的身后,手里依然拿着那把折扇,像个严厉的私塾先生一样敲了敲凛的肩膀。

“接下来,我们要回敬那位侯爵千金一份‘大礼’。”

此时的松风庵,已经从刚才的相声舞台,变成了一间气氛肃杀的作战室。 凛被迫坐在那张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大理石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纱代子赏赐的钢笔,面前铺着一张印有牛込家纹的高级信纸。

而她的身后,站着在凛看来这所学校里最可怕的三个女人。

“第一句写什么?”凛像个等待死刑判决的囚犯,手抖得像帕金森。

“先寒暄。”纱代子冷冷地说道,“就写——‘您的来信就像春天的惊雷,把我从午睡中吵醒了,真是谢天谢地’。”

“……那个,大小姐,这是不是太直接了?”凛弱弱地问。

“确实。”旁边的玉枝推了推眼镜,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要润色一下。写——‘拜读来函,如闻春雷贯耳,令妾身惶恐不仅,乃至夜不能寐’。”

凛嘴角抽搐:“……意思是‘你吵死了’?”

“没错。”玉枝竖起大拇指,“但听起来是不是很尊贵?”

凛含泪写下了这句开头。

“接下来是正文。”

纱代子俯下身,看着凛的笔尖,眼神里闪烁着报复的光芒:

“告诉她,她在日记里写的那些‘悲惨生活’纯属放屁。告诉她,你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哪怕是擦地,哪怕是穿束腰,你都乐在其中。”

“呃……”凛想了想,准备写“我在牛込家过得挺好”。

“太软弱了!”

一直抱臂站在旁边的石田樱突然开口了。这位刚刚笑够了的周番长,此刻恢复了那副铁血教官的模样,严肃地指点江山:

“面对那种沉浸在幻想中的软弱贵族,必须展现出武家女子的‘枯淡’之美!要让她知道,只有严格的规矩才能锻造灵魂!”

石田樱一挥手,给出了指导意见:

“写——‘与其沉溺于银座浮华的苏打水泡沫中,我宁愿在清晨五点半起床,用冰冷的井水擦拭那饱含着八百年历史格调的松木地板。那每一寸木纹中蕴含的严厉教诲,胜过世间一切甜腻的香膏。’”

凛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前辈,这听起来像是在写《监狱日记》或者《苦行僧自传》啊?她真的不会觉得我疯了吗?”

“写!”纱代子和石田异口同声。

凛只能硬着头皮写了下去。

“然后是关于那件衣服。”纱代子眯起眼睛,似乎是想起了日记里的段落,冷哼一声,“必须反击。”

“交给我。”玉枝嘿嘿一笑,“引用《源氏物语》吧。写——‘虽然姐姐大人的巴黎洋装轻盈如羽,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无根的浮萍。我身上这件维多利亚时代的鲸骨,虽然沉重,却是名为‘历史’的拥抱。正如笼中鸟不知天空之危,我深爱着这令人窒息的束缚,因为它让我感到……安全。’”

凛写到“深爱着这令人窒息的束缚”时,手都在抖:“这……这是抖M吧?这绝对是抖M吧?这封信寄出去我真的还能做人吗?”

“少废话。”纱代子用扇子敲了凛的手背一下,“这是为了让她死心。只有让她觉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甚至有点变态的‘守旧派’,她那个‘摩登救世主’的剧本才演不下去。”

“最后一段。”

纱代子站直了身体,看着窗外渐晚的天色,声音变得低沉而具有压迫感:

“凛,我要你自己写。”

“诶?”凛愣住了。

“把你之前答应我的话,写上去。”纱代子没有看她,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空气都凝固了,“告诉她,你到底是谁的狗。”

凛看着那张快要被填满的信纸。前面是玉枝的阴阳怪气,中间是石田的斯巴达式自虐宣言,如果结尾不来点“重磅炸弹”,这封信就真的只是疯言疯语了。

凛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纱代子那句“我偏要给她看看,你到底是谁的东西”。 她知道,如果这最后一句写不好,今晚回去可能真的要被“刷皮”了。

于是,她心一横,提笔写下了这封怪文书的最后一句:

“虽然姐姐大人的白马令人向往,但很遗憾,我的脖子上已经有了牛込家给予的项圈。那上面的宝石正如大小姐的眼睛一般注视着我。比起自由的荒野,我更愿做这古老庭院中的一只看门犬,在该狂吠的时候狂吠,在该咬人的时候……咬人。”

“写完了。”

凛放下笔,感觉自己刚刚透支了这辈子的羞耻心。

纱代子拿过信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她的目光停留在最后那段关于“项圈”和“看门犬”的描写上。虽然那只是凛为了表忠心而写的比喻,但纱代子的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抹极其满意的笑容。

“哼……算你识相。”

纱代子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私印,在那封信的落款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那一抹鲜红的印泥,盖在了“高田凛”这三个字的旁边,就像是盖上了一个不可磨灭的“检疫合格章”或者“私有财产证明”。

“玉枝,封口。”

“好嘞!”玉枝迅速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甚至还极其恶趣味地在封口处滴了一滴蜡,用纱代子的印章压了个封印。

“石田,送客。”

“明白。”

石田樱拿起那个装信的盒子,如同捧着宣战书一般,大步走向门口那个之前被吓走,后面才瑟瑟发抖返回来等回信的一年级信使。

“拿去。”石田樱一脸冷酷地将盒子塞进对方怀里,“告诉久我山同学,高田凛同学的‘道心’坚如磐石,不是几杯苏打水就能动摇的。让她好自为之。”

信使抱着盒子,被这松风庵里可怕的阵仗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呼……”

凛瘫在椅子上,感觉灵魂已经出窍了。

“这样……就行了吧?”她虚弱地问道,“写得这么变态,这么不识好歹,还这么阴阳怪气……她应该会知难而退,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然后放弃了吧?”

“当然。”

玉枝自信满满地推了推眼镜:“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收到这种‘我喜欢被束缚’、‘我爱擦地板’、‘我是自愿当狗’的信,绝对会觉得恶心然后放弃你的。”

“这就叫‘以毒攻毒’。”石田樱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战术很成功。”

只有纱代子,拿着那把折扇,看着信使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希望如此吧。”她轻声说道。

“哈……这样就可以了吧。既然信也写了,恶心人的话也说了,大小姐,这事是不是就算结束……”

“结束?”

正在用丝帕擦拭手指上印泥的纱代子,动作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庞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凛?”

“诶?”凛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纱代子没有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丝绒盒子。

看到那个盒子的瞬间,凛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不...不会吧...”

那是一种刻在DNA里的恐惧。那是她在这个大正时代噩梦的具象化。

“啪嗒。”

盒子被轻轻打开。 在光线的映照下,那条久违的、黑色的蕾丝颈饰静静地躺在里面。中间那颗深红色的石榴石,像是一只刚刚苏醒的吸血鬼的眼睛,闪烁着妖异而贪婪的光芒。

“不……不是吧……”

凛下意识地捂住脖子,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往后缩,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小姐!这里是学校!是神圣的女子学习院!校规禁止佩戴任何首饰!这是死罪啊!”

凛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旁边的周番长:

“对吧!石田前辈!这绝对是不成体统的吧!快没收它!快把这个违禁品拿走!”

然而,那位刚刚还和她并肩作战的石田樱,此刻却只是抱着竹刀,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项圈。

“根据校规,学生确实禁止佩戴装饰品。”石田樱面无表情地说道。

凛刚想松口气。

“但是,”石田樱话锋一转,“这里是松风庵,是在校舍之外的地区。而且……”

石田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你在信里以‘看门犬’自居,以此来回击久我山的软弱,那么佩戴相应的‘装备’,也是贯彻武士道精神的一种体现。这叫‘言行一致’。”

“哈?!”凛绝望了,“这算哪门子武士道啊!这是变态道吧!”

“别废话了。”

纱代子已经走到了凛的面前。

她今天没有用暴力的手段,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把凛逼到墙角。她只是拿着那个项圈,居高临下地看着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在信里写得那么好听——‘深爱着令人窒息的束缚’,‘比起自由更愿做看门犬’。”

纱代子俯下身,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凛的喉咙,激起一阵战栗:

“既然写了,就要负责。还是说,你写的那些都是骗人的?其实你心里还是想当那个侯爵千金的好妹妹?”

“我……”凛看着纱代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的占有欲浓烈得让人窒息。

她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如果拒绝,就是坐实了“心怀二心”,就是对刚才那封“投名状”的背叛。

“……我戴。”

凛闭上眼睛,认命地抬起了下巴,露出了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咔哒。”

那声熟悉的、金属搭扣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松风庵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蕾丝紧贴皮肤的微痒触感,以及那颗石榴石压在喉咙上的冰凉重量。

时隔半个月,这副“枷锁”再次回到了它的位置。

纱代子退后半步,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黑色的蕾丝切断了脖颈原本的线条,将视线强行聚焦在那颗红色的宝石上。原本穿着学生服、看起来还有些书卷气的凛,在戴上这个东西的瞬间,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一种禁忌的、背德的、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美感。

“完美。”

旁边的玉枝推了推眼镜,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凛同学,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东西真的很适合你。特别是配合你现在这副‘想死’的表情,简直就是那封信的活体插图。”

“哼。”纱代子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凛脖子上的那颗红宝石。

“记住了,凛。”纱代子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魔力:

“这不仅仅是个饰品。这是为了防止你的魂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姐姐’勾走而设下的结界。”

“平时在学校里,你绝对不许戴上。但只要踏进这个房间……”

纱代子凑近凛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颗冰凉的宝石旁:

“……你就要自觉地把它戴上。时刻提醒自己,你到底是谁的狗。”

凛摸着脖子上那个沉甸甸的异物,感受着那种熟悉的、被支配的窒息感。

从今以后,这间松风庵,恐怕真的要变成这所严肃女校里最不正经的“秘密俱乐部”了。

“……是,大小姐。”

凛垂下头,在那颗红宝石的微光中,发出了最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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