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老温太大了,我找不到着力点,咱们得想想其他办法。”
温德华微微升起的鲸躯沉重落地,激起一片尘沙,迷蒙住众人的视线,见此一幕,乌四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想办法造点工具吧,就比如滑轮一类的,咱到时候把绳子绑在老温身上,一起用力,老温估计就能起来了。”
维丽特一脸吃力的从干涸的河道中跳出,拍干净自己身上沾染的尘土,转头环视一圈,见众人都没有反对意见后,便开始布置计划。
“肥蛇,你精通机关,画个设计图应该不是难事,其余人就分散去找材料吧,对了,找的时候尽量散开点,这样能扩大搜索范围,当然,也别跑太远,小心精怪突袭。”
见维丽特有意将众人拆开,怀特和卡莎雅对视一眼,不知维丽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出于对维丽特的信任,雪鸮和蛇没有声张,默认了这个提议。
“OK!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出发吧!”
维丽特欢快的呼喊一声,自己一转眼便消失于树林之中,见此一幕,其余众人也展开行动,怀特,江江,乌四去搜寻材料,卡莎雅留在河道构思机关样式,金舞则负责守在温德华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心事重重的乌四漫步于树林之间,一会用嘴巴折折树枝,一会用蹄子刨刨石头,但就是没进行搜集,观察一圈确认自己周围没人后,乌四停止走动,于一棵大树前颓然坐下。
“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此时的乌四陷入深深的迷茫,眼中的天真与活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浓重的焦虑与烦躁,那副神情,完全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思考。
乌四用蹄子扒拉着自己面前的土块,复盘自己的所作所为。
按照教授的说法,只要维丽特他们使河流再度畅通,恢复故事的完整性,那么依据赐福的权能,便能将他们彻底困在环境中,哪怕是拥有毁灭神的赐福,也足以维持到他们完成那个伟大的计划了。
所以借助自身对环境的熟悉和掩护,她成功潜入到维丽特等人身边,用预言误导了维丽特等人,现在距离计划完成,就差最后一步了。
但此刻,乌四犹豫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阻止维丽特等人,提醒他们这是个陷阱,让他们去阻止那个自己曾为之献出一切的计划。
乌四犹豫了,她历来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哪怕是经过教授的锻炼,内心深处的怯懦却始终未曾远去。
以往她徘徊不决的时候,都是华兰娜来劝导她,一点点引导她走向内心真正的选择,但现在,华兰娜走了,而凶手恰好就在自己眼前。
乌四恨维丽特吗?恨,毫无疑问的恨,但这份恨,却令她痛苦万分。
恨,绵延无边,但罪,却更加鲜血淋漓。
早在计划之初,她和华兰娜就知道,这条道路绝非洒满鲜花,一帆风顺,而是绵延曲折,布满荆棘。
一路走来,她们造下无数杀业,伤害了不知多少无辜的生灵,相比毁灭的恐怖分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她和华兰娜约定,若因计划而消亡,不要怨恨,因为她们的命,远不足以偿还所犯下的血泪。
在这份执念的加持下,她们一路相互扶持,约定待计划完成之日,再展开她们的赎罪。
乌四以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会迷茫,但挚友的死亡动摇了她的信念,而倒在血泊里的艾琳娜教授和化为废墟的炼金工坊,则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乌四的迷茫愈演愈烈,她开始怀疑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怀疑自己信奉的信仰,怀疑教授许诺的那个美好灿烂的结果。
到最后,乌四发现,自己依旧只是一只怯弱,什么也做不好的小羊羔,就像当年一样,把责任全都推到哥哥身上……
烦闷的乌四一脚把土块踢散,重新站起身来,漫无目的的行走于树林间,不知道路在何方。
走着走着,一汪清潭出现在乌四面前,乌四一愣,抬首向四周看去,就见自己不知何时起溜达到了水潭的另外一边,这里除了能看见温德华外,瞅不到任何多余的生灵。
心不在焉的乌四于水潭边重新落坐,凝视着水面上的倒影,一只小羊羔,可爱,软萌,怯懦,华而不实。
在乌四近乎发呆般的注视下,一名金发女人身影出现在小羊羔身后,轻轻的搂抱住她的倒影,女人面容模糊,早已看不清具体样貌。
“妈妈,我该怎么办……”
微风吹过湖畔,泛起层层涟漪,轻柔的声音传入碧翠丝心田。
“还记得你的梦想吗,碧翠丝?要当英雄哦。”
“妈妈……”
沉湎于环境的碧翠丝陡然惊醒,她怔怔的抬起头,天空是一如既往的碧蓝,但母亲温柔的声音却是萦绕在耳边,迟迟不散。
“要当英雄哦。”
“要当英雄……”
下一秒,碧翠丝猛地从地上弹起,闷头朝树林冲去,稚嫩的羊羔横冲直撞,任由荆棘和树枝划破血肉,鲜血洒落一路,却未曾停歇,直至视野中出现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哦,是乌四啊,我这边搜集到不少素材呢,你那边……”
砰!
见乌四向自己跑来,抱着一堆木块和藤条的维丽特刚想打个招呼,接着就被乌四一头顶翻在地。
摔倒的维丽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乌四一口咬住自己披风,死命的往与河流相反的方向拽。
“不能去!不能让河流恢复畅通!你们会被彻底困在幻境里的!”
听着乌四声嘶力竭的呼喊,维丽特愣了片刻,随即便眼神一暗,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按在乌四身上。
“冷静点,碧翠丝,如果你想说什么事情,最好让自己的情绪先平复下来。”
闻言,碧翠丝猛然松开嘴,跌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眼神平静的维丽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你……已经知道了?”
“昨晚才想过来,只能说还是脑子不太灵光,不过看样子,你也想过来了不是吗?”
维丽特从地上爬起,在碧翠丝面前盘腿坐下,与此同时,附近的树林里也传出细细簌簌的响动。
巨大的墨绿色蛇首从林木间探出,雪鸮抓着红色猫咪从天而降,落于维丽特身侧。
“原本我们是想趁你落单,抓你个措手不及的……虽说以前是敌人,但现在,我希望能听你好好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碧翠丝。”
见众人齐聚一堂,维丽特便也不再隐瞒,与碧翠丝开诚布公,见此一幕,碧翠丝深吸几口气,终于使心神恢复平静。
只不过在碧翠丝正式开口讲述前,维丽特先是抬手指向一旁不明所以的江江,问了个她十分关心的问题。
“先不提河流的问题,我们同伴的失忆,你有办法解决吗?”
听维丽特说,碧翠丝先是扭头打量了一圈江江,随后便遗憾的冲维丽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抱歉,这次任务我不是主控,只是个打下手的,所以幻境内的事我无权干涉。”
“这样啊……”
维丽特眉头紧皱,看来是碧翠丝此前反常的行为引起了黑袍人内部的警觉,这次要是碧翠丝主控的话,他们兴许还能轻松点,当然,于大局无伤大雅就是了。
“行吧,既然选择了说,那就说个痛快吧,这样我们双方都能痛快点。”
维丽特挪动了几下身体,摆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将话语权抛回给碧翠丝,对此,碧翠丝也没有丝毫犹豫,一股脑的便将他们此次的计划全盘说出。
“你们不能去复原河流,因为这个由赐福所编织出的幻境,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虚拟世界,依据你们每一个人的心绪来运行,教授为你们每个人都编写好了角色和人生,足以使你们沉溺其中,忘记自己原先的身份。”
“但由于毁灭赐福的影响,教授制定好的剧本被烧出了几个窟窿,所以为了弥补被烧毁的空白,我要引导你们完成剧本中的故事,这样一来,幻境就会重回完整,而你们也会彻底失去自我,被囚禁于幻境之中。”
听完碧翠丝的讲述,维丽特等人对视一眼,看来高级幻境的运作手段都差不多,跟原先的猜想大差不离,得亏维丽特没手贱,猛地把温德华抬起来,试试成分。
“那你口中的教授是谁?你们的主谋吗?”
不过相比于逃出幻境的方法,维丽特现在倒是更关心,碧翠丝口中的那个教授,究竟是谁。
“教授是我们的领头人,我们至今执行的所有计划,都是他制定,但我不能告诉你们名字,教授会知道的,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你们和他很熟。”
很熟?
这个说辞顿时令维丽特有几分头大,要说熟人他们可太多了,凭这个范围可谓是大海捞针,不过……教授这个称谓,以及高智商这两条,说不定能再缩减下范围。
正当维丽特沉思之际,碧翠丝却是转首看向怀特,踟蹰一番后,重重把头磕在地上。
“对不起!这二十年来,你所受的苦,都是我害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道歉,怀特为之一愣,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碧翠丝在说些什么,眼神瞬间变的阴霾。
“当年替换戒指那件事!是你干的?!”
就在怀特厉声喝斥,以为终于抓到真凶时,碧翠丝却是摇了摇头。
“当年的事情,是我哥哥做的,但我是当事人,清楚事情的一切来龙去脉……”
“你哥哥?斯诺,还是撒利切家的长子,他俩有什么理由害本大爷?”
对于哥哥这个词,怀特一下子就锁定两个目标,分别是撒利切家族的长子和次子,但都被碧翠丝一一否决,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后,碧翠丝才从口中,吐出她那个一生都不想说出口的名字。
“是莱卡。”
“莱卡?!”
意料之外的名字令维丽特等人陷入震惊,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清秀,知书达理的小伙子,会是当年那场大案的背后元凶。
但更令众人没有预料的是,碧翠丝的下一句话,信息量更是大到足以点燃整个火药桶。
“哥哥是为了保护我,才把戒指调换的,他没想到这件事会牵连到怀特先生你,因为,我,我就是当初那个从未露面的新娘!”
“啥玩意?!”
听完碧翠丝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答案,维丽特几人当场被震在原地,费了好半天劲也没消化过来。
“不是,你,我,什么情况?!你不是撒利切家族的女儿吗?怎么还能跟你哥哥结婚?!”
突如其来的伦理大戏顿时让维丽特大脑宕机,虽说实心脑袋的思维效率却是不够格,但周围几个灵光脑袋,显然也没反应过来。
“维丽特……冕下,您还没看出来吗,您不觉得,我和撒利切家族的其他人,明显不大一样吗?”
维丽特闻言陷入沉默,依照碧翠丝的说辞,她确实与撒利切家族的人有所不同,撒利切家族的其他人都长有耳羽,且均为黑发,唯有碧翠丝是正常人类样貌,而且还拥有一头金发。
而且碧翠丝在幻境中的形象,是一只披着狼皮的小羊羔,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我和莱卡都不是撒利切家族本家的人,是多年分离出去的一条旁支,早已家道中落,虽然我们还姓撒利切,但实际算下来,血脉关系已经很远了。”
碧翠丝凄苦一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哀怨,把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我这副样貌随我母亲,她是个很善良的普通妇女,但她那唯一的闪光点,我却没有好好继承就是了,数十年前,我和莱卡原本的家因为一场意外付之一炬,父母也离我们而去,最艰难的时候,是鲍威尔先生念在情谊的份上,收养了我和莱卡。”
“鲍威尔先生虽然平时很冷淡,没有人情味,但对我们意外的不错,其他家人亦是如此,就在我和莱卡以为日子会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时,一件事却改变了……唔!”
话说到一半,乌四突然痛苦的倒在地上,正当维丽特误以为碧翠丝是受了什么反噬,打算上前搀扶时,一件令人惊骇不已的事发生了。
碧翠丝身上的狼皮,正在将她一点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