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哗啦啦地响，塞拉斯背着个破麻袋，莉娜怀里抱着几把铁制的农具，三个人顺着溪流往村外走。
月亮挂在天上，照得水面白晃晃的。
艾莉低头一言不发，脚下踩着石头，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村民的笑声、热情欢迎自己的脸、那张压在水壶底下的破纸条……这些画面像没有暂停键的幻灯片一样，一张接一张往脑子里钻。
就这么，夹着尾巴跑了？脚步越来越慢。
"艾莉？"塞拉斯回头看她。
艾莉停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村子的方向，火光映红半边天，隐隐的哭喊声震耳欲聋。
"我……"她张张嘴，声音很轻，"我回去。"
"什么？！"莉娜猛地转过身，手里农具全部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你说什么？！"
"我得回去。"艾莉握紧剑柄，手心全是汗，"村里人……我不能看着他们……"
"你疯了？！"莉娜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去，"那可是强盗！拿着刀的强盗！你一个姑娘家，回去能干什么？送死吗？！"
"我……"艾莉咬着嘴唇，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不知道，我会点剑术，以前学过……"
"学过剑术就能打得过强盗了？！"莉娜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多狠？！杀人跟杀鸡一样！"
艾莉低下头，手指攥得发白。
她想起自己砍魔物的时候，那种手感、那溅出来的血……她打得过吗？万一打不过呢？万一被砍死了呢？
可是……
"我害怕。"她声音抖得厉害，"我怕得要死，但是……"
她抬起头，像是下定了主意，眼里不再犹豫："拉娜她们还在村里，铁蛋、老迈尔……那么多人……我要是现在跑了，以后，以后我会恨死自己的。"
莉娜愣住了。
"我好歹，"艾莉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字字清楚，"好歹是个勇者。怎么能被强盗吓跑。"
莉娜的手松开了，她不知道勇者是什么，但她感受到艾莉的决心。
她盯着艾莉，眼泪流得更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她突然笑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跟薇儿像在哪儿了。"
"你们俩，都是那种，"她抹了把脸，"下定决心就拉不回来的犟驴。"
艾莉张了张嘴。
"我没拦住薇儿，"莉娜的声音渐渐从哽咽中平息下来，"那丫头就那么走了，四年零五个月，连封信都没有。"
她抓着艾莉的肩膀，整个人像要垮下，又开始哭起来："你，你这么好的孩子，我早就把你当女儿了，现在你也……"
艾莉伸出手，紧紧抱住她。
莉娜的身体在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我是勇者。"艾莉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平安回来的。"
艾莉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保证。"
莉娜擦擦眼泪，慢慢点了点头。
塞拉斯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我们在这儿等你。"
......
村口的火烧得更旺了。
艾莉握着剑，脚步越来越快。
路边躺着几具尸体，都是村里人——村东头修犁的老汉，脑袋上有一道巨大的豁口；木匠的学徒，胸口被砍开一道口子；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眼睛睁得老大，手里还攥着半块黑面包。
艾莉停下脚步。
她蹲下来，伸手想合上小女孩的眼睛，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眼皮，又缩了回来。
"又是死人……"她喃喃自语，"跟王城一样……"
不，不一样。
王城那些人她不认识，但这些……这些是她干过活的人家，是跟她打过招呼的人。
那个老汉还说过要给她介绍对象，木匠的学徒见她总是脸红，小女孩……小女孩上次还问她城里的贵族小姐是不是都像她一样漂亮。
"畜生，"她死死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群畜生！"
广场那边传来哭喊声。
艾莉站起身，黑着脸，拔出剑，径直朝那边冲去。
广场上，几个强盗正忙活着把抢来的东西堆在一起——几袋粮食、几只鸡、一小袋铜币，还有些破碗破罐。
领头的穿着身黑褐色的铁甲，蹲在那堆破烂前面，一脸嫌弃地用剑尖挑了挑："就这？"
"老大，村里就这么点东西。"旁边的手下陪着笑脸，"这些泥腿子穷得叮当响。"
"穷得跟叫花子似的，老子跑这一趟连马草钱都不够。"领头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站起身，"王城周围那些镇子现在防得真他妈严。"
要不要走远点看看？他一边想着，一边转过头，眼光扫向被赶到广场角落的村民们。
老的少的挤成一团，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护着女人,全都缩在那儿发抖。
"这些人怎么办？"手下问。
领头的扫了他们一眼,像在看一堆破麻袋："衣服都打着补丁，榨不出油水了。"
他像是教会裁判庭的审判长一样，收起多余的情绪，一脸正经地宣判着："事情做干净点。"
手下立刻会意，咧嘴一笑，抽出长剑。
"别、别杀我们……"
"求求你们……"
"我儿子才五岁啊......"
村民们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几个强盗朝村民们走过去,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等等——"
女孩的厉喝声突然响起，强盗们回头。
一个姑娘冲进广场，手里握着把长剑，一脸怒意。
"哪来的小丫头？"有人笑了。
艾莉没说话，她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
"操！"最前面那个强盗还没反应过来，剑已经刺进他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艾莉抽出剑，转身横扫，另一个强盗的脑袋飞出去老远。
强盗的脑袋像草球一样带着血迹在地上滚，村民们吓得往后爬，有人直接尿了裤子。
几个强盗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领头的眯起眼睛，盯着艾莉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你们几个，去车上穿护甲。"
"是！"几个手下撒腿就跑。
他拔出长剑，慢悠悠地走过来："小姑娘，哪家的杀手？"
艾莉没接话，直接冲上去，剑尖直刺他脖子。
"嘿——"
他侧身一闪，剑刃贴着他的盔甲划过去，擦出一串火星子。
"速度不错。"他笑了，剑一挥，逼得艾莉后退两步，"身手挺利索。"
艾莉咬着牙，再次冲上去。
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虽然艾莉出剑速度很快，但完全没有章法，挥剑动作也是外行。
"我说小姑娘，"领头没怎么费力就挑开她的剑，还有空说话，"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们这点破烂了吧？哪家这么抠门，让杀手出来捞外快？"
艾莉一言不发，剑剑朝他护甲的缝隙刺去。
"哦？"领头的眼睛一亮，"不是贵族，那是佣兵？"
“哈哈，B级了？”他大笑着，后退一步，轻松挡下艾莉的攻击："佣兵里倒是有几个能打的。"
他上下打量艾莉，眼神变得猥琐："小姑娘长得还行，年纪是小了点，不过……"
"让兄弟们爽爽，说不定能分你点？"
艾莉停下脚步，"你们这群畜生，连兽人都不如。"
话音刚落，艾莉左眼闪了一下，紫色的光在碧绿眼眸中转瞬即逝。
领头的揉揉眼睛，嘴里嘟囔：“他妈的，昨晚那酒……”
空气凉下来许多，不是晚风那种凉，是地窖里那种，阴森森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凉。
他皱起眉头，剑尖指着艾莉：“小姑娘，你刚才放倒我这边好几个人，我跟你好好说话，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往前走出一步，盔甲摩擦发出咔咔声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赶紧滚。要是给脸不要脸，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今天你必须死在这儿。”
艾莉想起修女骂人的样子，嘴角扯了扯：“狗杂碎。”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又冲上去。
哐当——！
两把剑撞在一起，巨大声响惊得远处树上的鸟叫着飞起。
领头的身子晃了晃，脚下踉跄，手里的剑差点飞出去。他瞪大眼睛，手腕发麻，虎口裂开一道血口子。
“什么……什么力量？！”这一剑，像是狂战士抡出来的。
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刚才那一下，要不是他反应快，脑袋早就搬家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号人物，自己在宴会上见过吗？没有。
王城佣兵工会的名册上有吗？也没有。
“操……”他双手握剑，摆出防守的架势，“来真的了。”
艾莉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她的剑更快，力量也更大。
领头的只能不停地后退，剑刃擦着他的盔甲，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要不是这身铁皮，他现在已经被砍成肉酱了。
“头儿！”
手下们跑回来了，穿着棕色的软甲，手里拿着长剑和小圆盾，还有两个人端着弩箭。
领头的立刻往后跳，跟艾莉拉开距离，躲到手下身后。
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小心！这小妞不对劲！”
“头儿，什么情况？”
“A级佣兵，”领头的咬着牙，“甚至还不止，不好对付。”
几个手下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A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有A级？”
“少他妈废话！”领头的吼了一声，“摆阵型！”
几个人立刻散开，围成一个半圆，盾牌举起来，剑尖朝外。两个拿弩箭的退到后面，箭矢对准艾莉。
艾莉站在原地，握着剑，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广场角落里，村民们缩成一团，没人敢出声。
拉娜抱着个小孩，眼睛红红的，盯着艾莉的背影。
“小女神……”老迈尔小声说，“她一个人……”
“闭嘴。”铁蛋捂住他的嘴，“别让强盗注意到咱们。”
领头的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阴狠：“小姑娘，你一个人，我们七个人。”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拿弩箭的立刻扣动扳机。
嗖——嗖——
箭矢破空而来，一支射向艾莉的胸口，一支射向她的腿。
艾莉侧身一闪，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桩上。另一支她没躲开，箭头扎进小腿，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射中了！”
“再来！”
弩箭再次上弦。
艾莉咬牙，弩箭有倒钩，拔出来只会让伤口更严重。
鲜血不停渗出来，染红了裤腿。她摇晃着，撑剑站起来，腿在抖，站都站不稳。
领头的笑了：“小姑娘，你还能跑吗？”
"抢完王城还不够？"艾莉终于开口，"城防剑士营的杂碎。"
“你们，都给我去死。”
领头的这才发现，她那碧绿的左眼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变成妖异阴森的紫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