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又射过来。
刚才还快得只看得见残影的弩箭，此时在艾莉眼里就像慢动作一样，在空中蠕动。
艾莉抬剑，剑刃在空中划出十字，两支箭矢啪啪掉在地上。
“妈的！”拿弩的强盗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上弦。
领头的眯起眼睛，盯着艾莉，像在看一头受伤的野兽：“散开，别让她逮着机会。”
几个拿盾的强盗立刻分散，围成个圈，剑尖朝外，盾牌举得严严实实。
艾莉喘着气，腿上的箭伤还在流血，她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
“小姑娘，”领头的笑了，“不知道你哪来的这身力量，可你剑用的却跟个雏儿一样。”
“既然你知道我们是谁，不如跟我们。”他往前走了一步，盔甲摩擦发出咔咔声响，“我教你使剑，不出两年，整个诺顿没有你的对手。”
艾莉啐了一口，血沫子混着唾沫吐在地上：“你们这些败类，空有剑术，兽人攻城时怎么夹着尾巴跑了。”
领头的嘴角上扬，语气中带着戏谑：“我们也是没办法嘛，银狮军团又不在，光靠我们这一万多人的剑士营连城墙都站不满。”
“我和兄弟们为了活命才不得不跑的，这不丢人。”
“诺顿王真是养了一群只敢把剑对着手无寸铁的人的废物。”艾莉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领头的脸色沉下来：“小姑娘说话真难听啊，家里人没好好教你不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吗？”
艾莉没接话。
她扫了一眼周围，尽管不想承认，但这几个剑士营强盗围得严严实实，配合得严丝合缝，她打不过。
今天自己怕是跑不掉了，至少得把他们拉远点，给村民逃跑争取时间。
她盯上了左边那个瘦小的强盗，那人个头矮，盾牌举得也不太稳。
艾莉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伤口处传来剧痛，她强忍着，整个人朝那人冲过去。
“小心！”领头的喊了一声。
瘦小的强盗下意识举起盾牌，艾莉没有出剑，而是整个人朝盾牌撞上去。
虽然艾莉体型不大，但胜在速度快，瘦小的强盗被撞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旁边的强盗立刻举剑朝艾莉砍过来，躲不开了，她硬接下这一剑，剑刃划过她的背，撕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艾莉闷哼一声，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鲜血马上冒出，她没停，咬着牙继续往前推。
就在那强盗准备砍下第二剑时，一只箭悄无声息地飞过来，射中他的右眼，他惨叫一声捂眼倒下去。
“艾莉！”塞拉斯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拉开一段距离后，她一脚将面前的强盗踹翻，快速离开这个包围圈。
“你……”艾莉紧盯强盗，用眼角余光瞟到塞拉斯，“怎么来了。”
“我们放心不下你，”塞拉斯说，“莉娜叫我来看看。”
艾莉点点头，背上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剧痛，她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大滴大滴的汗从额头滑落。
“小女神！”拉娜的声音响起。
艾莉看见村民们从广场角落跑出来，手里拿着钉耙、铲子，还有人只攥着根木棍。
“我们来帮你！”铁蛋喊了一声，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别，”艾莉朝那边开口，每说一个字伤口便疼一下，“别过来……”
话还没说完，村民们已经朝强盗冲过去。
“哈哈哈哈——”
“看不起谁？”领头的笑得前仰后合，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群泥腿子也配朝我们舞刀弄枪？”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卷轴，分给其余五人：“拿着，这玩意我平时还舍不得用，今天算是出了血本。”
“一个也别留。”
几个强盗撕开卷轴，乳白色光芒降下，半透明的盾牌出现在他们身上。
神佑术。
艾莉的心沉到谷底，虽然那光芒看起来没有黎明骑士团的纯净，但毫无疑问，那就是能够强化自身并挡下攻击的神佑术。
“杀！！！”
村民们没见过这个，他们已经冲到强盗面前，钉耙、铲子戳在半透明的盾牌上，像打在一堵墙上，根本戳不穿。
塞拉斯射出的箭矢陷在盾牌里，再也没办法动弹。
强盗们反手一剑，冲在最前面的村民倒在血泊中。
“啊啊啊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昔日和自己问好的村民一个个倒下，艾莉眼睛瞪得老大，她顾不上背后的伤，顾不上腿间的箭，摇晃着提起剑朝强盗走去。
我要保护他们。
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愤怒，此时她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我要保护他们。
她举起剑，朝最近的强盗砍过去。
仿佛是感到了她那强大的、想要守护他人的意志，象征勇者之力的金光双手涌出。
金色的光芒顺着手背爬上剑身，长剑像被浸在金水里一样，闪闪发光。
艾莉的剑砍在神佑术的盾上，那层半透明的东西像被烧化的蜡一样往下淌。
“什么——”强盗瞪大眼睛。
金色的剑刃切开软甲，血喷出来，溅了艾莉一脸，她转身朝另一个强盗冲去。
“恶魔！”那强盗举起盾牌，艾莉一剑劈下去，盾牌连同人一起被劈成两半。
内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还在蠕动。
艾莉全身是血污，金瞳和紫瞳在黑暗中跳动，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剩下三个强盗围着她，盾牌举得老高，谁也不敢先动手。
“一起上！”领头的吼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朝艾莉砍去，艾莉举剑一挡，金色的剑刃和三把长剑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进其中一个强盗怀里，那强盗连人带盾飞出去十来米远，撞在木桩上，脖子歪到一边，没了动静。
领头的脸色变了，他虚晃一剑刺来，艾莉举剑去挡，他趁机转身就跑。
“别想跑！”艾莉刚要追，但另外一边的两个强盗还在屠杀着村民。
“啊！！”一个老汉的胳膊被砍下来，血喷得到处都是。
艾莉啧了一声，转身朝那两个强盗冲去，领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金色的剑刃划过，一个强盗的脑袋飞出去，另一个强盗刚举起剑，艾莉一拳打在他胸口上，金属片瞬间凹进去一大块，他嘴里吐出血沫子，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战斗结束了。
艾莉站在那儿，剑尖滴着血，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背上还在流血，裤腿也被血浸透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还活着的村民们跑出来，跪在死去的人面前掩面哭泣，一时间整个广场被哭喊声填满。
“艾莉……”拉娜走到她面前，小声说，“你、你没事吧？”
艾莉转过头，那双一紫一金的眼睛看着她，拉娜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我……”艾莉声音沙哑，呲着嘴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话音刚落，她腿一软，单膝跪地。
“艾莉！”是莉娜的声音，她上来抱住艾莉。
眼睛慢慢恢复碧绿，艾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莉娜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尸体，有强盗的，也有村民的。
铁蛋躺在不远处，胸口被砍开一道大口子，眼睛睁得老大。
老迈尔的脑袋被砍掉半边，脑浆流了一地。
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村民，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
她的声音在抖，“我，我没能救下他们。”
“艾莉，你的伤，”莉娜看到她背上淡蓝色的布衫被血染红，衣服有个大口子，里面露出一道让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你疼不疼？”
“有没有上次那个止血草药？”莉娜抬头麻木地朝周围喊，但又摇摇头，“这么深的伤口，那种草药已经没用了。”
“艾莉，你不要有事啊...”莉娜已经慌了神，她手上不敢用力，生怕又把艾莉弄疼。
当然很疼，但说出来并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莉娜更担心。
“没事，”艾莉移开视线，看向燃烧中的房屋，火光映在脸上，“我要是更强些，更厉害些，他们就不会死了。”
这里不是游戏，这里就是现实，她保护不了任何人。
几个月的农家生活，让她以为在二周目世界，自己能这样一直平淡生活下去。
被屠杀的狼人、慷慨赴死的禁军士兵、溃败的牛头人防线以及被圣枪贯穿的黎明骑士团。
在王城时的画面止不住涌上心头，血淋淋的现实再一次警告了自己，弱者，是决定不了自己命运的。
“艾莉，”拉娜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艾莉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
黑暗中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还有强盗！”有人喊。
塞拉斯立刻站起来，护在艾莉和莉娜面前，胆小点的村民吓得瘫在地上。
马蹄声停下，穿黑甲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是那个领头的。
他手里拿着剑，盔甲上沾着血，脸上全是汗。
“小姑娘，”他喘着粗气，“你还真是让我开眼了。”
艾莉抬起头，眼睛又变成了紫色。
“不过，”他咧嘴一笑，“你现在还能动吗？”
艾莉撑着剑站起来，腿在抖，站都站不稳。
“看来是不行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就好办了。”
“你过来试试。”塞拉斯举起弓，箭矢对准他。
“就凭你？”领头的笑了，“一个农夫？”
“还、还有我。”拉娜摇晃着站起来，细小的手里拿着铁锹。
领头扫视了一圈，不屑地哼了一下，最后把目光落在艾莉身上。
“小姑娘，”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一下，砍穿了神佑术。”
艾莉没说话。
“神佑术，”他舔了舔嘴唇，“那可是教会的东西，一张卷轴要十个金币，你一剑就砍穿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其他村民们连滚带爬地退到很远的地方。
“你身上有东西，”他盯着艾莉，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很值钱的东西。”
艾莉握紧剑柄，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不能稳住身形。
“我本来想跑的，”他说，“但我想了想，富贵险中求。”
“看来，是我赌对了。”他举起剑，慢慢朝艾莉走过来。
艾莉轻轻闭上眼睛。
“魔王，我没招了，换你来吧。”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秒，一股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意志，在她体内轰然苏醒。
“哈哈，哈哈哈哈！”
无声的狂笑在艾莉的意识深处回荡，带着解脱的畅快和重见天日的暴戾。
艾莉再次睁开眼，这一次，不只左眼。
她的两只眼睛，都亮起了妖异的紫光，光芒穿透了夜幕，刺得人无法直视。
她那一头凌乱的灰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被紫色侵染，飞快地蔓延至发梢。
空气凝固了。
远处树林里最后一点鸟叫声也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紫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紫色光晕，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肃杀、凌冽的气息。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极致的漠然，比任何愤怒和仇恨都更令人胆寒。
那是一种视万物为蝼蚁的、绝对的俯视。
她的视线扫了过来，领头的浑身一僵，手中长剑掉在地上。
那道视线没有任何温度，却好比千万把无形的刀，一瞬间刺穿了他的灵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音节。
他想求饶，他想说大人饶命，他想说我错了。
可是，他绝望地发现，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压之下，他连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做不到。
贪婪、尊严、凶狠……他之前赖以为生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颤栗。
艾莉动了，她只是轻轻抬起右手。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领头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他看见，五股纤细的紫色能量，从艾莉的指尖逸散出来，在空中拉出五道诡异的弧线。
那能量看上去并不快，甚至有些慵懒。
但他躲不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五道紫光，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落在了自己身上，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噗嗤。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五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布料被撕裂般的声响。
领头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见那身钢制王城城防剑士营中队长的黑色甲胄，就像几块豆腐般四分五裂。
自己的胸口、腹部、四肢，出现了五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的边缘光滑无比，没有一丝鲜血流出，因为血肉和骨骼，在接触到那紫光的瞬间，就已经被湮灭成了虚无。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生命力正以惊人的速度从那些窟窿里流逝。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残破的身体，像积木一样散开，倒了下去。
“哼。”
一声没有感情的冰冷轻哼，从艾莉的唇间溢出，那声线与艾莉的清脆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磁性。
“这种废物，也要我亲自动手。”
她垂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的伤口。
那支带着倒钩的弩箭，还深深地扎在血肉里。
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嫌恶。
紫色光芒在伤口处亮起，那支精钢打造的箭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融、分解，化为乌有。
随后，光芒覆盖了整个伤口。
皮肉翻卷的创口，在紫光中飞速蠕动、愈合，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原状，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而她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同样如此。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清冷的月亮，似乎在回忆什么。
“当初……”
她叹息一声，那双威严的紫眸里，竟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我是怎么，败在她手下的。”
她摇了摇头，那股俯瞰众生的气势迅速消散，紫色长发褪回原本的灰白。
妖异的紫眸也变回那双清澈的碧绿色。
她身上的力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被瞬间抽空。
双腿一软。
艾莉软绵绵地朝冰冷的地面倒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