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睁开眼时，天花板的木纹在眼前摇晃，纹路像没有尽头一般向外延展。
她盯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身体很沉，像灌了铅，动一下手指都费劲。
“醒了？”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莉偏过头，看见莉娜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眼睛周围黑了一圈，手里还攥着块湿布。
“你，”艾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快要裂开，“我睡了多久？”
“两天。”莉娜把湿布放进木盆里，“你就这样静静躺着，连翻身都不会。”
艾莉想坐起来，胳膊刚撑起一点就软下去。
“别动，”莉娜按住她，“你的伤才刚好，身子还很虚弱。”
“伤？”艾莉愣了一下，伸手往背后够，胡乱摸了摸，那道被剑砍开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片滑溜溜的触感。
她掀开被子，低头看向小腿，裤腿被卷起来，露出光洁的皮肤，连疤都没有。
那支弩箭明明扎得很深来着。
“你自己治好的，”莉娜说，“那天晚上，你身上冒出紫色的光，伤口就……就没了。”
艾莉没说话，她想起来最后那一幕，自己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魔王，被接管身体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艾莉眼角的余光瞟了瞟莉娜，她现在很害怕，莉娜和塞拉斯是她穿越过来后关系最亲密的人，她不想让他们感到害怕甚至厌恶。
莉娜忽然伸出手，摸在艾莉的额头上，艾莉能感受到她手上的温热。
“没发烧就好，”莉娜收回手，“两天没吃饭，饿坏了吧，我去给你做吃的。”
“莉娜——”艾莉开口喊她，刚说了开头就停下了。
莉娜回头，眼睛里有些疑惑：“怎么了？”
艾莉张张嘴，最后摇摇头：“没事了。”
对，已经没必要问了，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
艾莉来到村外的墓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里有二十多块新立的墓碑，木头的，不知道是不是刻字的人手艺不太好，还是墓碑太多赶工的原因，上面字歪歪扭扭的。一些花和面包放在碑前，有的已经被鸟啄过了。
墓碑上的名字她都认识。
铁蛋、老迈尔、还有那个总爱跟她打招呼的大婶。
拉娜和萝西也在墓地，萝西红着眼睛站在一块碑前，手里攥着朵野花，花瓣都被攥烂了。
拉娜先看见艾莉，她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艾莉，你能下床了？”
“嗯。”艾莉点点头，走过去。
萝西也转过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艾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下头，小声说：“小女神……”
艾莉走到她们旁边，看着那些墓碑。
拉娜和她视线交错在一起的时候，身体明显抖了一下，那种抖动很细微，但艾莉还是看见了。
她们在害怕我啊……艾莉在心里轻轻叹气。
艾莉并不怪她们，她们也只是普通人，在看到那种场面后会这样也是正常的。
“那天晚上，”拉娜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艾莉说。
“那就好，那就好。”拉娜笑了笑，声音明显有些僵硬，“村里人都说……都说你是小女神显灵了，把强盗都打跑了。”
艾莉没接话。
她知道村里人不是这么说的。
回去的时候，她能发现村里人都在有意识地躲着自己。
有人看见她走过来，立刻拉着孩子进屋，还把门轻轻关上，生怕她发觉。
有人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就丢下桶跑了，木桶咕咚一声掉进井里。
还有人远远看见她，直接绕了一大圈，宁可多走也不愿意跟她照面。
她不知道魔王做了什么，但那种级别的存在，光是出现在人前什么都不做，对普通人来说都是非常恐怖的。
艾莉向莉娜和塞拉斯说了自己想离开的想法时，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半碗粥和一盘菜，粥已经凉了。
“我想走了。”艾莉说。
莉娜的手抖了一下，勺子掉在碗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塞拉斯沉默一会儿，点点头：“也好。”
“村子没法给你提供成长的土壤，”塞拉斯说，“你不适合呆在这里。”
“而且，”艾莉看着碗里的粥，“我想变强。”
她想起那天晚上，村民们一个个倒下去的画面。
“我想拥有保护大家的力量。”
莉娜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塞拉斯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串手链。
“这是艾薇儿留下的，”他把手链放在艾莉手里，“希望这手串能给你带来好运。”
手链轻飘飘的，木珠子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来主人经常戴着。
莉娜也站起来，她走到角落，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包裹，塞了很多东西进去。
吃的、穿的、用的，不知不觉就将包裹塞满。
第二天一早，艾莉穿着身褐色的麻衣，莉娜特地把这件衣服改小，穿上去刚好合身。
她背着包裹，腰间带着那把剑，站在门口。
莉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叮叮当当响，是十来枚铜板。
“拿着，”莉娜把布袋塞给艾莉，“路上要用钱的，家里只剩这点，也没多的给你。”
“莉娜...”
“别说了，”莉娜背过身，“你以后如果有空的话，希望能回来看一眼。”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不要像薇儿一样，出去就不知道回来。”
艾莉背起包裹，走到门口。
“艾莉。”莉娜又喊了一声。
艾莉回过头。
“如果以后遇到薇儿，希望能让她回来看一眼。”
艾莉深深点头。
山路很崎岖。
这是村里人背粮食到镇上卖的路，只容得下一个人过。
艾莉背着包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石头松松垮垮的，稍不注意就会滑下去。
走了一阵，她回过头，清晨的薄雾把村子挡在身后。
路边的草很高，露水打湿了裤腿。
艾莉把魔王喊了出来。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
“没啥，”魔王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就是捏死只虫子。”
这家伙什么意思，艾莉眉头皱起来。
“啧，勇者现在都这么废了？”魔王啧了一声，“虎落平阳被犬欺，可你连老虎都不沾边，顶多算只小猫。”
艾莉没吭声。
“小猫还有爪子呢。”
“行了行了，”艾莉揉揉额头，“我知道自己弱，有没有什么变强的法子？”
“我怎么知道。”魔王说得理直气壮，“我生来就是强者，所以只知道变强的方法是投个好胎。”
“呃，问你也是白问。”
“倒是有一点，”魔王语气变得刻薄，连话都多了起来，“你能不能多用用魔能？你现在对魔能的运用就是小孩子水平。不，小孩子都不如，小孩子还知道丢泥巴砸人呢。”
“你只会最基础的强化身体，连强化都强化不明白。”魔王喋喋不休地说着。
艾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咋用？”
“这是一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只有多运用才能找到。”
“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艾莉一阵无语，伸手用力将路边的树枝折断，她想到了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可教会那些人说魔能是不详之力，一直用会不会……”
魔王笑了，像是被艾莉气笑的，那苍老的声音都变年轻许多：“你是不是脑子有泡，那群神棍说啥你都信？那天晚上你为啥要用？不是说不详吗，不详在哪了？”
艾莉想起大主教劳伦斯被吓得在地上打滚的样子，也笑了：“确实。”
她停下脚步，褪下手里的木珠手链，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天晚上，”艾莉轻声说，“谢谢你。”
魔王没说话。
“其实也不怕让你知道，我在把身体交给你的时候，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艾莉把手链戴上，“所以，我现在完全信任你了，以后请多指教。”
脑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很小的“嗯”。
艾莉眨眨眼：“是不是害羞了？”
“滚啊！”
然后就再也没声音了。
......
村里人说的内斯镇到了，从远处望去，整个小镇被一圈土木混合的墙围起来，墙上的木头还冒着新鲜的枝叶，看得出是临时搭的。
几个拿长矛的人在墙边晃悠，门口有两个守卫正拦着一辆马车盘问。
“老爷，我就做点小生意，车上都是些杂物。”赶车的人满头大汉地朝他们解释着什么。
“我们看看，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守卫往车里探头，边扒拉里面的东西边说，“我们也是最近才得知王城那边出了乱子，现在到处都是难民和强盗。”
“那是，那是，”赶车的人站在旁边陪笑，“老爷们辛苦了。”
眼见这些守卫并不是故意刁难自己捞过路费的，赶车人松了一口气。
“进去吧。”看没啥问题，守卫便放行。
艾莉走过去，守卫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腰间的长剑上。
“站住，”其中一个守卫伸手拦住她，“哪来的？”
“从村里来的。”
“村里的小姑娘带把剑干嘛？”另一个守卫凑过来，眼神不太友善，“把剑拿出来看看。”
艾莉把剑递过去。
守卫抽出剑，剑刃在阳光下露出几道深深的卷口，护手上的皮绳都散了，剑柄上沾着黑乎乎的血迹。
“啧，”守卫撇撇嘴，“小姑娘运气不错，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烂。”
“卖不卖？”他把剑在手里掂了掂，“一个银币，我收了。”
“不卖。”
“不识货，”守卫把剑丢回来，“糟蹋东西。”
艾莉接住剑：“佣兵公会在哪？”
“西边。”
“谢谢。”她径直走进镇子。
佣兵办事处在镇子西边的角落里，两间又矮又破的小房子，其中一间门口躺着个秃顶的人，呼噜打得震天响。另一间房子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要不是门上挂着块斜着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佣兵公会内斯镇办事处”，艾莉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她蹲下来，轻轻推那个秃顶的人：“醒醒。”
“嗯……”秃顶的人翻了个身，继续睡。
“醒醒。”艾莉又推了推。
“干嘛……”秃顶的人睁开一只眼，看见艾莉，又闭上了，“小孩子别闹，一边玩去。”
“我要注册佣兵。”
秃顶的人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艾莉一番，打了个哈欠站起来。
他抬脚踹开房门，走到缺了一条腿的木桌后面，从乱七八糟的文件堆里刨出一张脏兮兮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填这个。”
艾莉接过纸，上面写着“佣兵注册登记表”，下面是一些简单的问题。
“名字？”
“艾莉。”
“年龄？”
“十六。”大概吧，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看自己像16岁的。
“职业？”
职业？艾莉想了想，勇者估计没人信，于是说：“剑士。”
秃顶的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细胳膊嫩腿的小女孩，唯一和剑士沾边的是那把腰间的长剑，“你确定？这可不是小孩过家家。”
“确定。”
“行。”他继续低头写，“有没有推荐人？”
“没有。”
“手续费五个铜板。”
艾莉从布袋里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桌上。秃顶的人把铜板扫进抽屉，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白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E”。
“拿好，”他把木牌丢给艾莉，“E级佣兵，最低级。想升级就多做任务，别死了。”
艾莉接住木牌，挂在腰间。
“委托在那边，”秃顶的人指了指另一间房子，“自己去挑。”
另一间屋子里有股霉味，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光。墙上钉着块木板，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纸条，有些已经发黄了。
艾莉走过去，一张一张看。
“寻找丢失的猫，报酬五个铜板。”
“帮忙搬运货物到东街，报酬八个铜板。”
“清理仓库里的老鼠，报酬十个铜板。”
“护送商队前往……报酬五个银币，需C级以上佣兵。”
艾莉看了一圈，最后扯下两张纸条。
一张是帮面包店搬面粉，报酬七个铜板。
另一张是帮药铺采集草药，报酬十二个铜板。
她把纸条塞进怀里，转身走出屋子。
秃顶的人已经又躺回门口，眼睛闭着，呼噜声重新响起。
艾莉看他一眼，背起包裹，往镇子里走去。
天色还早，太阳挂在半空，街上的人不多。
有几个小孩在街角玩泥巴，看见艾莉腰间的剑，立刻跑开了。
她找到面包店，推开门，一股面粉发酵过后的酸味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