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陈设很普通,木制柜子上都是黑色和黄色的面包,木头缝隙被面包屑填满。
面包店老板是个微胖的大婶,个子比许多男人都高。
她察觉到推门的动静,穿着围腰从里面的门内走出,她还以为艾莉是来买面包的,眼神在艾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把长剑上。
“买面包吗?”老板的声音有些沙哑,“黑面包一个铜板,白面包三个。”
“不是,”艾莉从怀里掏出那张委托书,“我是来搬面粉的。”
老板接过纸条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艾莉,目光在她腰间的白色木牌上停留片刻,她把纸条还回去,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你一个人?”
“嗯。”
“小姑娘,”老板在围腰上擦了擦手,“面粉可不是轻飘飘的面包,一袋能有五十斤,你搬得动?”
艾莉点点头。
老板显然不太相信,她叹了口气:“我可跟你说清楚,完不成委托是要被佣兵公会罚款的。要不这样,你慢慢搬,分几天也行,我不着急。”
“不用,今天就能搬完。”
“你……”老板眉头微皱,将信将疑地又打量她一眼,最后还是摇摇头说,“行吧,跟我来。”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钥匙,领着艾莉往外走,街上的人多了些,有几个妇人围在菜摊前挑挑拣拣,卖菜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
走过两个街区,老板在一间低矮的仓库前停下,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光线昏暗,霉味和面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仓库角落码着一堆麻袋,鼓鼓囊囊的,上面落了层灰。
“就是这些,”老板指了指,“一共十袋,都要搬到店里去。”
艾莉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麻袋,粗糙的布料磨着手心,里面的面粉结结实实的。
她卷起袖子,双手抓住麻袋,稍微用了点力...袋子纹丝不动。
艾莉愣了一下。
“怎么了?”老板在旁边问。
“没事。”艾莉深吸一口气,这次她尝试调动体内的魔能,微微一点就行,那股细微的魔能顺着手臂流到手掌。
她再次发力,麻袋被她提了起来,轻飘飘的,像提着个枕头。
艾莉吸口气,单手把麻袋扛到肩上,袋子有她半人高,但重量几乎感觉不到。
她转过身,看见老板嘴张成O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走吧。”艾莉说。
“啊?啊,哦。”老板像是被掐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锁上门,“走走走。”
回去的路上,老板时不时偷瞄艾莉一眼,那袋面粉在艾莉肩上晃晃悠悠的,她却走得很稳,脚步轻快,连气都不喘。
拐过街角时,迎面碰上个挑着菜篮的大婶。
“哟,玛姬,”大婶笑呵呵地打招呼,目光落在艾莉身上,笑容僵住了,“这是?你在虐待童工啊?这小姑娘偷你面包了?”
“什么话,”老板——玛姬没好气地说,“这是接了委托的佣兵。”
“佣兵?”大婶上下打量艾莉,“现在佣兵都这么小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就随口问问,”大婶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出了多少佣金?”
“八个铜板。”
“搬多少?”
“十袋。”
大婶露出奇怪的笑意:“你这是赚大发了,请工人搬面粉,一袋至少一个铜板呢。”
玛姬笑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这种出力的委托又没危险,总有佣兵会来接。”
“也是,”大婶又看了艾莉一眼,“不过这小姑娘真搬得动?别把面粉撒了,那可就亏了。”
“放心吧,”玛姬拍拍胸脯,“我跟着呢。”
虽然俩人刻意低声说话,但艾莉可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八个铜板?我的委托报酬怎么只有七个铜板呢。
哦对,应该是佣兵公会抽成了吧,艾莉叹了口气,唉,底层佣兵就要被这样压榨吗。
两人告别后,玛姬跟在艾莉身后,脚步越来越慢,她盯着艾莉的背影,艾莉整个身体被麻袋挡住,只有上面的脑袋和下面的脚露出来,看起来就像是麻袋成精了一样。
回到面包店,艾莉把麻袋放在墙边,玛姬立刻凑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
软软的,跟自己的差不多。
玛姬又捏了捏,还是软的。
“怎么了?”艾莉问。
“没、没事,”玛姬收回手,干笑两声,“我就是有点好奇。”
她在心里嘀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瘦瘦弱弱的,怎么搬得动五十斤的面粉?而且看她脸不红气不喘的,难道一点都不累?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往返仓库和面包店,一趟又一趟。
玛姬每次都跟着,她倒不是不信任艾莉,只是这一大袋面粉可是贵重物品,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她哭都来不及。
第五趟的时候,艾莉身上的褐色衣服已经被面粉染成白色的了,玛姬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艾莉问。
“你现在看着像个面粉袋子。”
艾莉抬手四下打量一眼自己,也笑了。
第十趟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玛姬从柜台下面翻出根鸡毛掸子,仔细地给艾莉掸身上的面粉。
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落,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才落地。
“好了,”玛姬拍拍手,“拿委托书出来吧。”
艾莉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玛姬接过去,从围腰口袋里摸出根炭笔,歪歪扭扭地签上名字。
“行了,”她把纸还给艾莉,“拿这个去办事处那结算。”
艾莉接过纸,正要走,玛姬叫住她。
“等等。”
玛姬转身走到柜子前,拿了两个小巧的甜点,上面撒着糖霜,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
“拿着,”她把甜点塞给艾莉,“你帮了我大忙,而且这么快就搬完,省了我不少时间。”
艾莉看着手里的甜点,有些犹豫。她其实更想要大块的面包,那种能填饱肚子的。
“怎么,不喜欢?”玛姬问。
“不是,”艾莉摇摇头,“谢谢。”
她把甜点塞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人少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艾莉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里回响。
她掏出一个甜点,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着点奶油的香气。
艾莉嚼了嚼,心想这东西只有小女孩会喜欢,然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不就是小女孩吗。
她哑然失笑,又咬了一口。
艾莉回到佣兵办事处,两间屋子都空荡荡的,秃顶办事员不见踪影。她站在门口喊了几声,没人应。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撑起下巴,看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少数有钱人家里点起了烛灯,橘黄色的光在夜幕中特别显眼。
等了大概一刻钟,那秃顶办事员才晃晃悠悠地从街角拐出来,手里提着个酒瓶,另一只手抓着半只烧鸡,油光闪闪的。
"日子过得挺滋润啊,"艾莉站起身,"还喝起小酒来了。"
"害,"办事员打了个酒嗝,"我整天守着这两间破房子,不喝点酒能憋死。"
他走到门前,用胳膊肘撞开门,"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会是嫌委托太难,不想干了吧?"
"恰恰相反。"艾莉得意地仰起头,“我把面粉搬完了。”
办事员愣了一下,“那老板叫玛姬?”
"对,怎么了?"
他伸手啪地拍下脑门:"哎呀,坏了。"
"玛姬那婆娘提交委托的时候,特地跟我说要找个壮实点的佣兵,"办事员苦着脸,"她肯定是看你太瘦,没忍心让你搬,随便签了个字敷衍你。这下完了,以后她那免费面包我还吃得上吗……"
艾莉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有些好笑,办事员的秃顶因为刚才那一拍,沾上了油,在月光下反着光。
她连忙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
"笑什么笑,"办事员嘟囔着,"进来吧,给你结算。"
屋里的油灯亮着,办事员把烧鸡往桌上一扔,扯下一只鸡腿递给艾莉。
艾莉看着他那双油腻腻的手,本想拒绝,但烤鸡的香味钻进鼻子,刚刚那甜点不顶饿。
她接过鸡腿,几口就啃完了,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手上全是油,她四下看了看,没找到能擦手的东西,走到门口,她踮起脚尖扯下一片树叶,在手上抹了抹。
"你干啥呢?"办事员奇怪地问。
"擦手。"艾莉把树叶扔掉,走回桌前。
掏出那张委托书,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残留的油渍,干脆在纸上抹了两下,然后递给他。
接过纸随便扫了眼,秃顶办事员摇摇头,从柜子里翻出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堆铜板。
他正要数,那只油乎乎手上还有长长的指甲,里面是黑色的泥,艾莉伸手拦住他。
"我自己拿。"
"啊?"
艾莉把手伸进盒子,一个一个数着铜板,数到七个就停了,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这样就算完成一个委托了?"她问。
"对,"办事员点点头,"你另一个委托是什么来着?"
"去药铺帮忙。"
"哦,那个老矮子,"办事员想了想,"他好像没啥特别要求,应该没问题。"
艾莉把铜板塞进怀里,问:"哪里住宿便宜?"
"去狮心旅馆,"办事员咬了口烧鸡,"佣兵经常去那儿,我这酒和鸡都是从那买的。"
他叹了口气,"唉,以后玛姬那婆娘肯定不给我送面包了……"
艾莉没理会他的唉声叹气,问清楚方向后就离开了。
狮心旅馆在街道尽头,门口挂着个生锈的铁牌子,上面画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不过已经看不太清了。
艾莉推开门,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酒味混着烟味,浓烈得熏人,她眯起眼睛,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她摸着眼泪挤到吧台前,找了个空位坐下。
"有水吗?"她问侍者。
侍者是个瘦高个,围着条油腻腻的围裙,他瞥了艾莉一眼:"没有,这儿只有酒。"
"那来杯啤酒。"
"行。"
侍者转身从木桶里舀了一大杯啤酒,那杯子足有艾莉五六个拳头大,里面浑浊的黄色液体泛起泡沫。
艾莉端起杯子,因为用力过猛,洒出来一些,啤酒顺着杯壁流到桌上。
旁边几个大汉哈哈大笑起来。
"小姑娘,"其中一个络腮胡子说,"年纪轻轻就出来当佣兵,能一口气喝完这杯吗?能喝完我们给你买单。"
喝酒吗,自己以前在ktv里陪客户喝酒,一口炫完一瓶啤酒也算是家常便饭。
艾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啤酒:"说话算话?"
"当然!"几个大汉起哄。
艾莉站起来,举起杯子仰头就喝,啤酒度数很低,入口几乎没有酒精味,只有淡淡的甜味和麦芽的香气。
她喝两口就换一下气,杯子里的液体咕咚咕咚地往下流。
周围的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整个旅馆好不热闹。
艾莉就在这喧闹中把一大杯啤酒喝完了,她啪地把杯子砸在吧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摸着自己微微胀起的肚子,她悠悠打个酒嗝。
"好样的!"络腮胡子拍着桌子,"小姑娘,年纪不大,酒量不小啊。"
他们几个掏出铜板给艾莉买了单,艾莉看见他们腰间挂着佣兵牌,有绿色的,也有黄色的。
"要不要加入我们佣兵团?"络腮胡子问,"我们就看得起能喝酒的人,平时在镇上接些简单委托,赚点小钱,挺自在的。"
"谢谢,"艾莉摇摇头,"我暂时想一个人。"
"行,"络腮胡子也不勉强,"有需要就来找我们,在这旅馆经常能碰到。"
艾莉向侍者打听了住宿的价格,二楼一晚两个铜板。她付了钱,拿着钥匙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没别的了。
床板很旧,被褥上有股霉味,窗户关不严,楼下的喧闹声不断往上钻。
艾莉躺在床上,心思胡乱想着。
"佣兵团吗……"她喃喃自语。
她想起了一周目的那些队友,那些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人,虽然是在游戏里。
她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铜板数了数,一共十三个。
"得先赚钱,"她把铜板塞回去,"然后去找他们。"
楼下传来粗犷的笑声和碰杯声,鼻翼间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烤肉香气。
天花板的木梁角落,一只蜘蛛正在织网,艾莉紧紧盯着那只蜘蛛,这家伙小小的肚子里居然装得下这么多丝线。
“嗝~喝太多了,想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