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藏在两栋破旧民居之间的夹缝里，艾莉在街上来回走了三趟才找到。
门框矮得像给小孩准备的，她得微微低头才能进去。
屋里的陈设让她一愣。
柜台只到她胸口，上面摆着几捆手腕粗的药草，木凳子只够半个屁股坐，墙上的药材抽屉密密麻麻的，每个都只有巴掌大。
整间屋子就像被施了缩小魔法，所有东西都小了一号。
“有人吗？”艾莉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
艾莉撇撇嘴，这镇上的人都这么随意吗？店门大开，也不怕丢东西。
如果她要是个小偷，现在随便拿几样药材塞怀里就走，谁会知道？
咚、咚、咚。
屋子深处传来敲击声，很有节奏，像是在捣什么东西。
艾莉钻过柜台，往里面走，草药味越来越浓，呛得她直皱鼻子，她想起小时候喝的中药。
走廊天花板一点点压下来，她不得不弓着腰前进，最后几乎是半蹲着挪动。
走廊尽头是扇小门，门板上漆都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门只有一米高，艾莉蹲在门口，伸手敲了敲。
咚咚。
没反应，她又敲，稍微用了点力。
咚咚咚。
里面的捣药声还在继续，完全没停下的意思。
艾莉深吸口气，这次她真用力了，框框框！门板被敲得震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谁啊！”
一个嗓门特别大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紧接着门猛地向外打开。
艾莉还蹲在门口，门板直直朝她鼻子撞过来。
她瞳孔一缩，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青蛙往后蹦了一大步，唯一比青蛙好的一点是，青蛙不会往后跳。
屁股着地，手撑在地上，姿势难看得要命。
她连忙爬起来拍拍裤子，幸好没人看见。
门里走出个佝偻着腰的矮人，白头发白胡子，胡子上还粘着一堆干枯的碎叶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晶石眼镜，镜片把眼睛放大了一倍，看起来像两颗鱼眼珠子。
“你是谁？”矮人仰着头问，嗓门还是那么大。
“我是来做委托的佣兵，”艾莉说，“采药的那个。”
“啊？”矮人歪着头，“你说啥？”
艾莉又重复一遍，声音大了些。
矮人还是摇头：“听不见！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礼貌，敲门敲得震天响，问话又不回答！”
这家伙耳背，艾莉这才明白过来，她蹲下身，凑到矮人耳边，扯着嗓子喊：“我！是！来！采！药！的！佣！兵！”
“哦！”矮人恍然大悟，“早说嘛！”
他转身钻回屋里，艾莉听见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矮人才拿着片叶子出来。
那叶子很奇特，叶片上长着许多小叶，呈圆形排布，像把撑开的小伞。艾莉看着那形状，觉得有点像以前见过的含羞草，只是这个是圆的。
“这是慕卡树叶，”矮人举着叶子，“止血用的，最近需求量大得很。”
他朝屋外指去：“小镇旁边那座山上有个悬崖，悬崖上到处都是这种树。不过不好采，你得从侧面爬到山顶，采上面的就行了。悬崖中间那些，除非你会飞，不然别想。”
艾莉接过叶子，捏在手里看了看。
“还有，”矮人抬起手指，“只采叶子！不要拔树！”
“上次那个糙汉子图省事，把整棵树都拔了，气死我了！这玩意野外数量少，拔一棵少一棵！”
“知道了。”艾莉把叶子塞进怀里。
矮人摇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嘟囔着：“世道不太平了，这种药只有打仗才需求量大。”
艾莉离开药铺，去玛姬的面包店买了个黑面包，她估计今天一整天都要在山里待着，得带点吃的。
玛姬听说她要去山里采药，二话不说又塞给她一个面包。
“拿着，山里没吃的。”玛姬说。
艾莉道了谢，揣着两个面包出了门。
山在镇子北边，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悬崖就在山腰，远远看去，灰白色的崖壁上长满了绿色植物。
艾莉走近了，看见石缝里歪歪扭扭地长着一丛丛慕卡树，圆形的叶片在风里晃动，像绿色的菌子。
慕卡树很矮，完全就是小灌木，确实能一拔就把整颗树拔起来。
悬崖非常陡，不是垂直的，但也差不多了。
艾莉抬头看看，崖壁至少有四十多米高。
她沿侧面的山路往上爬，路很窄，有些地方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也有慕卡树，但数量少，而且叶片稀疏，由于经常被人采，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
艾莉蹲下身，开始采叶子。
她采得很仔细，只摘叶子，不碰树干。采了半天，布袋里只装了薄薄一层。
艾莉掂量一下袋子，又看远处那些零星的树，叹了口气。这么点勉强能完成委托，但也就刚刚够数。
她站起身，走到悬崖边缘，往下看。
半山腰的慕卡树密密麻麻，叶片又大又多，绿油油一大片，一看就长得好。
艾莉盯着那些树，心里冒出个想法。
“魔王。”艾莉小声喊了一句。
没反应。
“魔王大人？”她换了个称呼。
还是没动静。
“老头，出来。”
“谁是老头！”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老夫活了三千年，你这小丫头片子才多大就敢这样叫我？”
“行了行了，”艾莉打断他，“我就是想问你点事。”
“问什么？”魔王的语气不太好，“老夫不是你的佣人，怎么呼来唤去的？”
“这不是怕您老人家一个人孤单寂寞嘛，”艾莉站的累了，索性找块石头吹吹灰尘，坐下，“找你聊聊天。”
“真的？”魔王将信将疑。
“也不全是。”
“……”
“怎么不说话了？”
“你倒是挺诚实。”魔王的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谢谢。”
魔王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勇者怎么脸皮这么厚？”
艾莉笑笑，也不接话，她看着下面那些长势喜人的慕卡树：“我问你个事，之前搬面粉的时候，我怕在老板面前暴露，就只用了一小股魔能，把它汇集到手掌上。”
“魔能能专门强化身体某一部位吗？”
“这不是废话，”魔王哼了一声，“把能调动的魔能全部汇集到有用的地方，比分散在全身有用多了。”
“怎么说？”
“你出拳的时候，”魔王难得有了耐心，“只有拳头和手臂上的肌肉对出拳这个结果有作用，对吧？那你把魔能全用在这些地方，拳头威力自然就大了。”
“哦——”艾莉拉长语气说，“就是这样啊。”
她站起身，左眼忽然闪过一道光，紧接着光芒将整个瞳孔染成紫色。紫色魔能从身体里涌出来，像烟雾一样缠绕在她周围。
“我试试看，”艾莉盯着自己的右手，“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小股魔能倒还好控制，这么多魔能出来后遍布全身，根本没办法把它们汇集到一块。”
“你真笨，”魔王说，“命令它们汇集过去不就行了。”
“命令？”艾莉愣了一下，“怎么命令？我每次调动魔能的时候都不是下命令啊，它更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想让它出来它就出来，想让它回去它就回去。”
“这不就是了，”魔王说，“你的想法就是命令。”
“那我也不可能命令食指和无名指自己打成蝴蝶结吧，”艾莉吐槽道，“我想让全身的魔能缩小移动，但它们就是不听我的。”
“什么移动缩小，”魔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魔能不是水啊，况且你能让水缩小吗？”
艾莉思考着。
水还真能缩小吧？压缩水就能把水的体积变小，只不过是密度变大了。
密度。
对啊！密度！
艾莉眼睛一亮：“我让身体某一部位的魔能密度增加不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右手上的魔能是一股能量，它的密度可以增加，它在不断从身体其他地方吸收魔能充盈自己。
吸收，充盈。
吸收，加量。
吸收，强化。
她像个神棍一样，嘴里不停念叨着。
“你又在发什么疯？”魔王刚说一句，忽然感知到艾莉右手上的魔能真的在不断汇集。
右手周围缠绕的紫色魔能越来越浓密，到最后整只手都变成紫色。
艾莉睁开眼，看到右手的样子，心说成功了。
她捡起块小石头，轻轻一捏，咔嚓。
石头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好！”艾莉兴奋地问，“怎么样？”
“悟性马马虎虎。”魔王的语气有些勉强。
艾莉也不在意，她掏出黑面包随便啃了两嘴，差点没噎住。
“咳，咳，咳！”她剧烈咳嗽起来，面包太干了，而且味道也不好，酸味里混着馊味，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味道。
吃完面包后，她把魔能分别汇集到双手和双腿上，然后走到悬崖边缘，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爬。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手上的力量让她能捏住那些光滑岩石表面微小的凸起处，腿上的力量能在石壁上踢出小坑当着力点。她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一点点往下移动。
布袋很快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腰间。
艾莉正准备往上爬，手下的岩石忽然一松——
整块石头脱落了。
她整个人失去支点，身体猛地往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像要跳出胸膛。
艾莉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一棵慕卡树的枝干。
咔嚓！
枝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你疯了！”魔王那苍老的声音被吓得变形，声线都年轻不少，“快想办法！”
艾莉伸手摸索周围的岩壁，光滑的表面根本没有着力点。她往下看了眼，随即一阵目眩。
至少还有三十米高。
“用魔能！”魔王喊道，“伸出魔能抓住上面的岩石！”
“我不会啊。”艾莉的声音有点颤。
“就想象成你身体部位的延伸！”
“怎么延伸？”艾莉急了，“延伸是什么感觉？有人能把自己的手脚变长吗？要不你来？”
“你以为我真是佣人啊，”魔王也急了，“上次好不容易附你身成功了几分钟，你体内那勇者之力能给我好脸色看吗？我短时间不可能再上身的！”
“那怎么办！”
“我不管，”魔王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总之快从这里下去！三十多米高啊小祖宗，这摔下去你肯定死了，我也活不成！”
“你别咒我好吗，”艾莉咬着牙，“我不想死。”
“你以为我想啊！”
“你别吵，我努力试试。”
魔能的延伸吗？弯起的手伸直了，也是延伸吧。
她这样想着，但魔能一动不动，不行吗。
她又想起以前看过的蜘蛛侠，他喷射蜘蛛丝不就是从身体射出一部分吗？
不对。
艾莉摇摇头，蜘蛛侠也没说喷射蛛丝时是什么感觉啊。
这时刮来一阵冷风，艾莉打了个哆嗦，那根被抓住的树枝又弯下去一点。
咔，吓人的声音从树枝弯折处传来。
不行，得赶紧了。
尿尿？
艾莉的脸颊微微发红，但身体还在慢慢往下沉，树枝的断裂声越来越明显。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闭上眼，想象用右手尿尿的感觉，她感觉到魔能形状的变化。
右手的魔能竟然真的向上伸出一根细丝！
艾莉赶紧加强这股感觉，细丝伸得越来越快，直到缠绕住一块凸起的岩石。
咔嚓！树枝断了。
艾莉整个人往下坠，那根魔能细丝猛地绷直，把她拉住。
她悬在半空，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顺着魔能细丝慢慢爬到岩壁上，找到着力点后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路程她格外小心，一点点挪到了地面。
双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艾莉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感觉自己双腿在止不住地打颤。
“魔王。”她喊了一声。
没反应。
“魔王？”
还是没动静。
“对不起，”艾莉小声说，“我以后不会这样冒险了。”
“真的？”魔王的声音闷闷的。
“嗯。”
沉默了好一会儿，魔王才说：“算了，你没事就好。”
艾莉挤出个笑，等双腿能使上力后，拍拍屁股上的土，扛起装满草药的布袋往回走。
回到药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小矮人正在柜台后面捣药，瞥见门开的光亮，抬起头来。
当他看见艾莉肩上那鼓鼓囊囊的布袋时，厚厚的晶石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
“你、你、你！”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从悬崖上摘的？”
艾莉点点头。
“你怎么爬的悬崖？”
“这是秘密。”
小矮人没听清，自顾自绕过柜台，踮起脚尖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新鲜的慕卡叶，叶片又大又绿，一看就是悬崖半腰那些树上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可真厉害，”他摇着头感叹，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几个木头小瓶，一把塞过来，“这些都是慕卡叶做的，能保存很长时间，拿着吧。”
“你够用吗？”艾莉接过小瓶，又在他耳边大声重复一遍，“你！够！用！吗！”
“够用够用，”小矮人摆摆手，“你摘来这些叶子能做很多很多瓶了。”
他从围腰口袋里掏出根炭笔，在委托书上工工整整地签了名。
艾莉拿着签过名的委托书走出药铺，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瓶，又摸了摸那张皱巴巴的纸，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两个委托，都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