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由于听别人说那秃头办事员午后才会来工作,于是艾莉在旅馆一楼的角落里坐着听其他佣兵们吹牛。
她肚子有些饿,便问侍者有没有什么吃的,最后点了个布灵果馅饼。
侍者是个年轻小伙子,说话时眼睛总往别处瞟:“布灵果长得和苹果差不多,这馅饼两铜板一块。”
这钱都够一晚的住宿费,但艾莉还是付了钱。
年轻人就是要学会,无时无刻、随时随地奖励自己。
馅饼还冒着热气,被烤得很香,她特意挖了一小块上面的果肉尝尝。果肉虽然和苹果果肉一样,但味道完全不同,布灵果果肉没有酸味,而是在甜味中混了一股麝香味。
“最近的粮食真是越来越贵了,”一个身材又矮又胖的女佣兵灌下一大口麦酒,重重地把木杯砸在桌上,“玛姬和我说,再过几天,她那儿的面包也要涨价。”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端着盘子路过的侍者叹了口气,插嘴道:“何止是面包,我们旅店的房费和餐费也准备上调了,再不涨价,老板就要亏本了。”
有个男人翘着二郎腿靠在吧台前,他幽幽来一句:“当然要涨了,王城都被人攻破了,这世道,又要不太平喽。”
“前几天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根本不信,”一个嗓音粗哑的男人接话,“王城可是有土系大魔法师修建的三十多米高的城墙,说破就被破了,真操蛋。”
艾莉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她想起王城发生的事情,兽人在城里烧杀抢掠,那城墙完全没啥用。
“就是啊,”另一个人附和道,“更别说还有银狮军团,那可是国王手里最精锐的部队,足足三万多人,兽人那帮蛮子拿头去攻城?”
马上就有人反驳他。
“你消息太落后了。银狮军团根本不在王城,每年国王庆生那段时间,军团都会被派到各个领地去巡游,彰显王权,这都成惯例了。”
“那也不可能啊!”先前嗓音粗哑的男人掰着指头开始数,“就算银狮军团不在,城里还有各大贵族的私兵,还有教会的士兵,还有城防剑士营和王宫禁卫!这么多人,就算兽人有十万大军,想要守住王城那不也是简简单单的事?”
艾莉听得有些入神,其实她也很好奇,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王城这么大的城池是那些狼人和熊人攻得进来的吗。
角落里,一直沉默喝酒的人忽然幽幽地开口。
“我听到的消息是,兽人根本没有攻城。是城里先乱起来的,最后北门大开,兽人就那么,走进去了。”
走进去了?
这个说法比攻城还要让人毛骨悚然,难道有大贵族私通兽人?旅店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担忧地问:“那……那诺顿王陛下呢?”
“国王陛下肯定没事的!”满脸络腮胡子的壮硕佣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别忘了王宫里还有禁卫军和教会的人!我跟你们说,我以前去王城做过委托,亲眼见过那些禁卫军,个个膀大腰圆,装备精良得吓人,身上的盔甲擦得能照出人影!那种生猛的士兵,不可能被打败!”
一听他去过王城,络腮胡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向他打听起来。
“嘿,老兄,王城离咱们这儿远不远啊?”
络腮胡喝了口酒,得意洋洋地抹了抹嘴,“不算近,腿脚快的话,也得走上四五天。”
又有人挤上前问:“那王城的委托好做吗?赚不赚钱?”
“赚钱?那当然赚钱!”络腮胡说得眉飞色舞,“在那边,最简单的委托报酬都是一个银币起步!你敢信?就是一个银币!”
艾莉捏着馅饼的手停在了半空,她拼死拼活爬悬崖,才赚了十二个铜板。
在王城,一个简单的任务就有一个银币?那里的钱这么好赚吗?感觉这家伙在吹牛。
虽然艾莉这样想,但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馅饼不那么香了。
这时,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钱不钱的另说,王城的妞儿水灵不水灵啊?”
这个问题立刻引来一片哄笑和叫好声。
“当然了!”络腮胡子哈哈大笑,他环视一圈,忽然朝艾莉坐的角落一指,“就跟那个吃馅饼的小妞一样水灵!”
旅店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艾莉。
艾莉整个人都僵住了,嘴里还咬着一块馅饼,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恼怒地把头一扭,转向墙壁,用后脑勺对着那群无聊的男人。
身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声。
...
时候也差不多了,她去办事处领委托报酬,看到那秃顶办事员美滋滋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白面包。
看到艾莉来,他那邋遢的脸上突然绽出笑意,那抬头纹都扭在一起,丑死了,还不如不笑。
“玛姬可是在我面前好好夸了你一顿,”他说着,面包屑从嘴角掉下来,“还说我这个办事员有眼光,挑了个最能干活的来做委托。”
他举起手里的白面包:“玛姬还挑了个最甜的白面包给我,你把活全干完了怎么不早说,害我担心这么久。”
“我说了你信吗?”艾莉说。
“不信。”
“那不就得了。”
她来把找药材的委托书拍在办事员腿上,然后又到旁边房间,从展板扯下两张委托书。
那个办事员难得负责任地接过委托书看看,他皱着眉头说:“这个赶老鼠的委托别接,虽然给得铜板多,但一个人很难抓得住那些老鼠,你把它们从洞里赶出来,它们马上就会从另外一个洞钻进去。”
艾莉听了他的劝告,挑了几个省事的委托,虽然报酬都是几个铜板,但看起来需要的时间不多。
她把委托书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等等,”办事员叫住她,“你报酬还没领呢。”
他从抽屉里掏出几枚铜板,在桌上数了数:“一共十二个铜板,收好。”
艾莉接过铜板,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里,她把铜板装进布袋,系紧袋口。
“对了,”办事员又说,“你要是接委托,最好别一次接太多,有些委托有时限,过期了就算你完成了也不给报酬。”
“知道了。”
她走出办事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就这样,艾莉每天都在做委托赚钱。
有时是给铁匠铺搬木炭,有时是打扫仓库,偶尔还要去城门外采些草药。
铜板一个接一个地攒进她的布袋里,发出令人心安的叮当声。
镇上的人也渐渐认得她了。玛姬见到她会笑眯眯地给她掰甜点,铁匠铺的老头会冲她点点头,就连那个秃顶办事员也好说话许多。
一个月后,她领到了绿色的D级佣兵牌,比那块灰扑扑的E级牌好看多了。
那天下午,艾莉刚交完一个送信的委托,准备回旅馆歇会儿,却发现镇子广场上聚了一大群人。
有热闹肯定是要凑的,她好奇地挤进人群,踮起脚往前看。
广场中央搭着个木头架子,用粗糙的木料钉成,看上去随时会塌,架子上绑着个人,衣服破破烂烂,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脸。
一圈守卫举着长矛站在前面,把围观的人和木架子隔开,守卫们的皮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脸上的表情木然,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艾莉身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踮着脚往里看,嘴里啧啧有声:"哎呀,这不是住在磨坊边上的那个吗?"
"可不就是他,"旁边一个驼背老头接话,"我早说过,这人迟早要出事。"
一个穿皮甲的士兵费力地爬上旁边的石头,清清嗓子,扯起嗓门喊:"这人多次盗窃财物,罪无可恕!小镇的领主——卢斯·怀特男爵判处他死刑!"
话音刚落,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立刻响了起来。
"他妻子好几年前就跑了吧?"
"听说家里还有个孩子,病得厉害。"
"真是造孽啊。"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男人啐了口:"造孽个屁!我就被他偷过东西,上次还偷了我家腌肉!"
"就是,他以前被抓过好几次了,男爵大人心善,关几天就放了,这次是他自己作死。"
艾莉听着这些话,觉得胸口有些闷。她看向木架子上的人,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人群里有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他那手抖的毛病,干不了活啊。治愈术试过,圣水也喝过,都不管用。"
"那也不能偷东西!"立刻有人反驳。
守卫们开始往木架子下面塞干草和木柴,艾莉看到有个守卫拿着火把走过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围观的人都安静下来,连刚才还在哭闹的孩子也不出声了。
火把扔进了干草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发出噼啪的响声。
艾莉闻到烧焦的味道,那味道混着木头的烟气,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咳嗽。
架子上的人动了动,他抬起头,眼神麻木地扫过围观的人群,火势越来越大,明火已经舔到他的脚,他突然张嘴发出一声嚎叫。
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是被屠宰的牲口。
艾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想转身离开,但脚像是钉在地上。
火焰越烧越高,那人的挣扎幅度也越来越大,绳子勒进他的肉里,但他还是徒劳地扭动着。
他的嚎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完全被火焰吞没。
围观的人没有散去,他们静静地看着那堆火越烧越旺,直到木架子塌了,火势渐渐熄灭。
艾莉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爬上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总是出现那个人最后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枕头硌得脑袋疼。
盗窃几次真的能直接判死刑吗?
让她难受的不是那人的哭嚎,而是周围人死寂般的沉默。所有人都站在那儿,像是在看一场戏,看完就散了,明天该干嘛还干嘛。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没有人说一句话。
那可是一条命啊。
她想起自己杀死的那几个剑士营强盗,老实说,自己当时并没有什么不适,他们在自己心里完全和牲畜划上了等号,反正他们要杀自己,自己反杀回去,天经地义。
但今天不一样。
无论是王城,村里,还是镇上,人们会为死去的人哀悼,会立碑纪念,但那之后呢?并不会做出什么改变来避免这类事情再发生。
该偷的还偷,该烧的还烧。
看来,自己还是不适应这个地方。
毕竟自己以前生活的地方,附近哪里出了条人命都是大新闻,电视里会播,报纸上会登,所有人都会讨论好几天。从小就有人教育自己要尊重生命,珍惜生命。
可这里不是。
楼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吵闹。
艾莉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星星,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突然有点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