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莉轻车熟路地去办事处交两个委托的时候,她看到委托展板那里站着几个佣兵,他们交头接耳地讨论什么。
走近一听,才知道他们在议论一个新来的委托,艾莉也凑上前看。
那委托书上简简单单写着:
委托内容:协助委托人屠龙。
报酬:一个金币。
地点:兰开夏大森林。
委托人不详,佣兵等级无限制,佣兵团与个人均可承接。
“屠龙?开什么玩笑。”一个满脸胡茬的佣兵啐了口唾沫,“巨龙的龙鳞能挡住最锋利的剑,吐息能把人烤成焦炭,还会飞,你拿什么杀它,用嘴咬吗?”
“就是,”旁边穿皮甲的瘦子接话,“一枚金币听着挺多,可命没了拿什么花?我可不想被烧成灰。”
“你也花不掉,我们这镇上谁能找零找开一枚金币?”
“地点也太模糊了吧,”有人指着委托书,“兰开夏大森林那么大,鬼知道龙在哪儿。翻两座山就能到森林是没错,但进去之后呢?往北走还是往东走?”
“委托人不详,”胡茬佣兵冷笑,“这八成是个陷阱,说不定进了森林就被人埋伏了,金币没拿到,脑袋先搬家。”
艾莉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转向柜台后那个秃顶办事员,“这种委托也能贴出来?”
“上头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办事员摸了摸他的秃顶,似乎是在捋清思路,“这委托一开始要S级佣兵才能接,后来没人报名,等级限制就一路降——A级、B级、C级、D级,现在干脆不限等级了。”
“发布多久了?”
“六年,”秃顶办事员走到这委托书前面,“大佣兵团嫌报酬少,小佣兵又觉得这是送死,所以一直挂着。前几天上头清理长期未完成的委托,就把这玩意贴到兰开夏大森林周围所有城镇。”
“上头怎么说?”有人追问。
“说委托人实力很强,让大家放心报名。”
“谁说的?”
“上头的上头说的。”
“上头的上头怎么知道?”
“上头的上头的上头说委托人实力很强。”
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片嘘声。
艾莉摸着下巴,“这不会是仙人跳吧。”
她在心里算了算,自己现在攒了五十来个铜币,距离一趟长途旅行的费用还差得远。
更主要的是,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打杂,实力没什么长进,感觉有点浪费时间。
虽然自己不缺时间,但她记得一周目队友的背景故事里,他们在加入勇者小队前都遭遇过一些糟糕的事,如果能提前帮他们渡过难关就好了。
不如搏一搏?
“魔王,”她在心里问,“这玩意靠谱吗?”
“想去就去呗,”魔王平淡地说,“一条巨龙而已,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那我去报名。”
“丑话说在前头,”魔王补充了句,“你现在的实力去挑战巨龙,也不够巨龙塞牙缝的。你最好先找到那个委托人,提升点本事再去送死。”
“好好好。”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一扯,把那张委托书从展板上扯下来,“我接了。”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小姑娘,你疯了吗?”胡茬佣兵瞪大眼睛,“这可是屠龙,不是抓野兔!”
“年轻人就是气盛,”瘦高个摇着头,“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你看她腰上的牌子,”有人指着艾莉腰间晃荡的绿色牌子,“D级佣兵,D级!有啥本事?麻烦一些的任务都接不了,还想屠龙?”
“姑娘,别想不开,”一个声音从人堆里钻出来,“缺钱找我,我能让你弄到钱。”
艾莉转头看去,那人又缩回人群里,这家伙该不会是放高利贷的吧?中世纪也有高利贷?
她摇摇头,走到办事员面前。
秃顶办事员少有地露出严肃的表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想好了?”
艾莉点点头。
“这委托很危险,”秃顶办事员压低声音,“委托人不详,地点模糊,报酬也不合理。就算你真找到委托人,对方也可能是个疯子。”
“我知道。”
“你还年轻,”秃顶办事员叹了口气,“没必要为了一枚金币搭上命。”
“我有分寸。”
秃顶办事员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炭笔,在登记册上写下艾莉的名字和佣兵编号。
他抬起头,把委托书推回去,“那就祝你好运。”
艾莉接过委托书,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议论声又响起来。
“这姑娘肯定活不过三天。”
“说不定明天就死在森林里了。”
“唉,年轻人啊。”
...
艾莉把背包放在床上,一件一件往外掏。
莉娜塞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一看,全是些素色的麻布衬衣,还有条围裙。她把衣服重新叠好,塞回包里最下层。
两小罐调料是从塞拉斯那儿顺来的,不对,是塞拉斯硬塞给她的,都是他的秘制烧烤调料。
风干兔肉挂在包侧面,硬邦邦的,表面泛着一层白霜。
之前一直把兔肉给忘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她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吃是还能吃,就是硌牙。
其他东西没什么好说的,水囊、火石、绳子、一卷绷带,都是些跑腿时攒下的杂物。
她把剑从床底下拽出来,剑鞘上落了一层灰。
拔出来一看,剑刃上七八道卷口,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宽,小的也能卡住头发丝,护手上缠的皮绳松松垮垮,都快散架了。
她找了根新皮绳,一圈一圈把护手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
剑身上的灰尘用袖子擦了擦,又塞回鞘里。
铁匠铺在镇子西头,门口堆着一堆废铁,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哟,这不是前几天搬碳的小姑娘吗,”铁匠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怎么了?”
艾莉把剑递过去,“麻烦帮我磨磨。”
铁匠接过剑,抽出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这把剑可不简单,杀过许多东西。”
他用拇指摸了摸剑刃,“从哪翻出来的?”
“我自己的。”
铁匠愣了一下,重新打量她一眼,“看不出来。”
他把剑放在砧板上,拿起锉刀开始磨,锉刀在剑刃上来回拉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要出远门?”铁匠问。
“嗯。”
“去哪儿?”
“兰开夏大森林。”
铁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地方不太平,野兽多,魔物多,盗匪也多。”
“我知道。”
铁匠没再说话,专心磨剑。过了一会儿,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又吹掉剑刃上的铁屑,“好了。”
艾莉接过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卷口都磨平了,刃口锋利得能照出人影。
“多少钱?”
“五个铜币。”
她掏出钱袋,数了五个铜币递过去,铁匠接过钱,又从炉子旁边拿了一小罐油,“拿着,路上记得抹点,别生锈了。”
“谢谢。”
她把剑收好,转身往面包店走。
玛姬的店里飘着烤面包的酸味,柜台上摆着一排排黑面包,有些还冒着热气。
“艾莉?”玛姬从后厨探出头,“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买点干面包,”艾莉走到柜台前,“多来点。”
“要出门?”
“嗯,出趟远门,不确定啥时候能回来。”
玛姬擦了擦手,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大布袋,开始往里装面包,“去多久?”
“不知道。”
“那多拿点,”玛姬又抓了几个面包塞进去,“这些都是昨天剩的,便宜卖给你。”
艾莉数了数,袋子里大概有二十来个面包,“多少钱?”
“十五个铜币。”
她掏出钱,玛姬接过去,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包东西,“这个也拿着。”
艾莉打开一看,是几块糖饼。
“路上嘴里没味的时候吃,”玛姬笑了笑,“别嫌弃。”
“谢谢。”
她提着面包袋回到旅馆,侍者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我要退房。”
侍者惊醒,揉了揉眼睛,“啊?退房?”
“嗯,明天就走。”
侍者愣了一下,“去哪儿?”
“有点事。”
侍者挠了挠头,“那……房间给你留着?”
“不用了。”
“留着吧,”侍者打了个哈欠,“反正也没人住,你回来还能接着住。”
艾莉想了想,“那谢谢了。”
她回到房间,把所有东西都塞进背包里,背包鼓鼓囊囊的,勉强能背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人声也少了。
她坐在床边,摸了摸腰间的佣兵牌,绿色的牌子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
“魔王,”她在心里问,“你说那委托人会是什么样的?”
“疯子呗,”魔王随口一说,“正常人谁会花六年时间找人屠龙。”
“也对。”艾莉想了想,好像也只有发疯才能形容这种做法。
。。。
镇子边缘的晨雾还没散尽,艾莉就背着鼓鼓囊囊的包出发了。
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卖菜的老太太冲她打招呼,“这么早啊,姑娘。”
“嗯,出趟远门。”
天边泛着鱼肚白,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她呼出一口白气,把背包的带子勒紧了些。
走出镇子没多远,就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脉,像两道灰色的屏障横在天地之间。她在心里默默调动魔能,感觉腿部肌肉里涌起一股暖流,整个人轻盈不少。
“开始了?”魔王似乎是刚起。
“不然呢,慢慢走到天黑?”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脚下的泥土路飞快后退,两旁的树木变成模糊的影子,风灌进衣领,吹得背包哗啦作响。
第一座山比想象中陡,山路弯弯绕绕,碎石铺满小径。
她没减速,遇到石头就跳过去,遇到树根就绕开,脚尖点地的瞬间又弹起来,整个人像只灵活的松鼠。
半山腰有条小溪,水流湍急,溪面大概有三四米宽。她助跑几步,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对岸的石头上。
“不错嘛,”魔王难得夸了句,“比上次摔沟里强多了。”
“那次是意外。”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树梢。她站在山顶往下看,能看见镇子缩成火柴盒那么大,炊烟细细一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第二座山更高,山路也更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路,只能抓着藤蔓往上爬。她手上缠了几圈魔能丝线,甩出去勾住上方的树枝,拽着绳子荡过一道深沟。
“嗷呜!”她荡在空中时,突然叫了一声。
魔王被吓了一跳,“你叫啥叫?”
艾莉没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笑出来,“人猿泰山来咯!”
快到正午的时候,她终于翻过第二座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毯子盖住大地。
兰开夏大森林。
风吹过林海,树梢摇晃起来,一波接一波,像海浪翻涌,空气里是泥土和树叶混合的气味,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尖锐又短促,回荡在山谷里。
她走下山坡,踏进森林边缘。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光障,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有些树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长满青苔,湿漉漉的。
更深处的树干上爬满发光的藤蔓,藤蔓开着巴掌大的蓝色花朵,花蕊里流淌着荧光,像一盏盏小灯笼。
地面上冒出一簇簇蘑菇,有些蘑菇伞盖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纹路,有些蘑菇会喷出五颜六色的孢子,在空气里飘荡。
她看见一只兔子大小的虫子趴在树干上,浑身长满彩色的甲壳,触角一抖一抖的。虫子看她一眼,慢吞吞爬走了,留下一串黏液。
“这地方……有点诡异。”
“废话,能没有魔力污染的森林才诡异,”魔王说,“你看那些发光的东西,都是魔力结晶化的产物。”
艾莉继续往里走,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停下脚步,四周全是树,每棵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看来时的方向,又看看前面,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完了。”
“怎么了?”
“迷路了。”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所以?”
“所以你有没有办法?”
“老夫咋知道,”魔王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出不去就出不去呗,反正老夫无所谓。哎哟,那棵树长得真不错,你看那树冠,多圆。”
艾莉咬牙切齿,“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一直很正经啊。”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魔王一般见识。
什么鬼委托啊,连个目的地都没有,这么大的森林要怎么找路,她摸出委托书看了一眼,上面只写着“兰开夏大森林”,连个具体方位都没有。
“该不会要在这里当几年野人吧,”她喃喃自语,“到时候头发长到腰,衣服破破烂烂,逢人就说‘俺也不知道俺是谁’。”
“你想象力倒是挺丰富。”
她用力甩头,把这念头从脑海里甩开,随便挑了个方向继续走,树林里安静得吓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
她突然看见前面的树丛里,有几个黑色的影子。
影子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人。
“有人?”她眼睛一亮,赶紧往前跑,“喂!这边有人吗?”
影子晃了晃,慢慢转过来。
艾莉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那不是人。
那是几只羊——两条腿站着的羊。
它们的身体比普通的羊壮得多,腹部甚至有好几块腹肌,但前腿退化成两只短短的爪子,后腿粗壮得像牛腿,支撑着整个身体,脑袋还是羊脑袋,但眼睛是红色的,死死盯着她。
“我去……”艾莉倒吸一口凉气,“羊会走路?”
那几只直立羊歪着脑袋看她,嘴里发出低沉的咩咩声,像是在磨牙。
她慢慢后退,“魔王,这什么东西?”
“直立羊,魔力污染的产物,对人族雌性的欲望极强,建议你——”
话还没说完,那几只羊突然动了。
它们不是慢悠悠地走,而是像百米冲刺的运动员一样爆发出速度,后腿一蹬,整个身体弹射出去,快得吓人。
“——快跑。”魔王补充道。
艾莉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直立羊肌肉发达站立跑步就不说了,关键跑起来那前肢还很鬼畜地摆动着。
艾莉感觉自己恐怖谷效应都快出来了。
她调动全身的魔能灌进双腿,脚下几乎要冒烟,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树木飞快后退。
她来不及看路,只能凭本能躲避障碍物,幸好魔能强化了她的反应能力,才让她不至于撞在树上。
身后传来急促的蹄声,越来越近。
“不想死的话就爬上树。”清脆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艾莉想都没想,看见前面有棵粗壮的大树,一脚蹬在树干上,整个人几乎垂直着往上跑。她伸手抓住树皮,手指扣进缝隙里,拼命往上爬。
等到十来米高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往下看。
下面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根根削尖的木矛,密密麻麻插满她刚才跑过的路径。
那几只直立羊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去,被木矛捅成筛子,连叫都没叫就倒在地上。
艾莉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跳到旁边的树上,确认离开木矛的范围后,才从树上滑下去。
脚刚落地,就听见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抬起头。
二十多米高的树干上,有个黑漆漆的树洞,一个穿着深色法袍的身影从树洞里跳出来,脚下卷起一阵狂风,托着她缓缓落地。
黑色的长发随风飘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光,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里露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女,一双湛蓝的眼睛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你是什么人?”少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