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蓝眼睛像湖面一样平静淡泊，艾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被直立羊狂追的慌乱感渐渐消散。
少女轻咳一声。
艾莉猛地回过神，脸有点发烫，“呃，抱歉，我是佣兵，接了委托才来这里。”
“佣兵？”少女歪了歪头，“这地方好多年没见过活人了，什么委托需要跑到这来呢？”
“屠龙。”
眉毛微微一攥，停顿两秒后又舒展开，少女拉长声音：“哦——”
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明白了，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
“塞拉菲娜·诺克斯，”少女的声音轻快起来，“叫我菲娜就行。”
艾莉看她耳朵尖端从发丝里探出来，“你是精灵？”
“嗯，”菲娜点点头，视线落在艾莉发梢的紫色上，“你也挺不一般。”
艾莉这才意识到双腿还缠着魔能，发光的紫色在树林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自己的左眼肯定也还是紫色。
糟了。
但她并没有收起魔能，万一这人有问题呢。
菲娜那双蓝眼睛一直盯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么看着。
艾莉干笑两声，“呃，没点绝活也不敢接这种无厘头的委托，对吧？”
“也是。”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委托书，“你知道委托人是谁吗？”
“不认识，”菲娜摇摇头，“不过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要是不赶时间，可以先来我住的地方坐坐，我跟你介绍下这里的情况。”
“行啊，”艾莉松了口气，“反正我现在也迷路了。”
菲娜在前面带路，她的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路上的树枝和藤蔓像有意识一样，会自动让开，就连地面的树根都会避开她的脚。
艾莉跟在后面，留意到路边那些带刺的灌木会主动往两边缩，给她让出空间。
“魔王，”她在心里问，“这人什么来头？”
“老夫哪儿知道，反正比你强就是了。”
艾莉努力回忆一周目的记忆，但完全没见过这号人。
算了，先跟着走，看情况再说。
俩人在林子里绕了半个多钟头，直到前面出现一大片荆棘墙，密密麻麻缠成一堵绿色的屏障，比人还高，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菲娜抬起右手，手指轻轻一挥，整个动作轻盈而优雅。
荆棘丛像活过来一样扭动起来，藤蔓互相缠绕，让出一个拱门形状的缺口。
“请进。”菲娜站在入口旁边，侧过身看她。
艾莉往里看，荆棘丛厚得透不进光，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咽口唾沫，反正来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呗。
钻进拱门，荆棘通道弯弯绕绕，头顶不时有细碎的光点从缝隙里漏下来，她脚下踩着松软的苔藓，走了几个弯后，前方突然亮起来。
艾莉走出通道，豁然开朗。
一片被荆棘围起来的草地摊开在眼前，平整得像有人专门修剪过，阳光直接洒下来，没有树冠遮挡。
各种颜色的花开得正盛，蝴蝶在花丛里飞，蜜蜂嗡嗡叫，像闯进了童话书里的插图。
草地中间立着一栋两层楼高的木屋，屋顶上长满青草和野花，还有几个鸟巢搭在上面,小鸟探出脑袋叽叽喳喳。
艾莉走近仔细看，惊讶地发现这房子不是用木板钉的，整栋房子竟然是一整块木头，四面墙和屋顶连在一起，没有接缝，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菲娜跟上来，“这是我住的地方，屋里有点乱，别介意。”
艾莉瞟了眼门边那堆果核和散落的小木瓶，“呃，好。”
菲娜抬起手，木墙突然动起来，木板像自动门一样朝两边打开。
艾莉跟着她走进去，屋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书到处都是——地上摊开的，桌上堆起来的，椅子上叠成歪歪扭扭一摞的。
几件深色法袍挂在木架上，袖子耷拉下来，上面还沾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木瓶子东倒西歪摆了一地，有些瓶盖没盖严，里面的液体流出来，在地板上形成五颜六色的水渍。
角落里堆着一堆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布料，可能是衣服，也可能是抹布。
墙边立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符号和线条，有些地方被划掉重画，有些地方用炭笔标注了乱七八糟的注解。
唯一整齐的地方是靠窗的那张长桌，上面摆着几个装有果蔬的篮子，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厚书，书页边缘烧焦了一角。
“呃……”艾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菲娜看到艾莉东张西望的样子，她加快了脚步，快速越过艾莉走到屋子深处。
当艾莉发出“呃”的感叹声后，她的动作更快了，平时的从容优雅消失了大半。
“你随便坐，”菲娜边说边走，脚下一绊，膝盖撞在桌角上，“哎哟。”
“你没事吧？”艾莉问。
菲娜摆摆手，耳朵抖了抖。
艾莉转了一圈，发现所有能坐的地方都堆着东西，她求助般地望向菲娜。
菲娜低着头，匆忙走到椅子边把挂在上面的法袍拽下来丢到角落，低声说：“好了。”
艾莉小心翼翼地坐下，她把背包放在腿上，因为旁边实在是放不下东西了，脚边那个瓶子躺倒在地，里面的绿色液体流出一小滩，正慢慢朝她的靴子蔓延过来。
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艾莉盯着窗外的树梢，菲娜盯着地上的书。
艾莉瞥过去，发现菲娜的耳尖红了一些。
最后还是菲娜打破安静“你身上散发着一股气息。”
“一股邪恶的气息，和森林格格不入，我在好几里外就察觉到了，还以为是什么魔物入侵。”
艾莉眼珠一转，刚刚在路上已经想好理由，“啊，这个啊，我以前和一只丑陋的高阶恶魔交过手。”
“喂，”魔王不满的声音响在脑海里，“我听得见。”
“然后呢？”菲娜歪了歪头。
“那家伙虽然被我打败了，但用心险恶、心思歹毒、丧心病狂，它临死前诅咒了我，让我拥有了这种邪恶的力量。”艾莉说得煞有介事。
菲娜托着下巴，“那这力量就这样一直缠在你腿上和手上？”
“也不是，”艾莉摊开手，身上魔能的紫光渐渐褪去，“我能让它们收回去。”
她的左眼和发梢也变回正常颜色。
“有趣，”菲娜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吱呀一声，“意思是你能自由控制这些紫色力量？”
艾莉点点头。
“没有什么副作用吗？比如每次用完会头疼，或者控制不住想打人之类的？”
艾莉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菲娜突然笑了，“怎么感觉那个恶魔是临终前把力量托付给你了呢。”
“说得好，”魔王在脑海里幽幽道，“总算有人看得懂。”
艾莉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才为什么能控制木头？”
“我是木和风双系法师，”菲娜靠回椅背。
“精灵寿命都很长吧。”
“嗯。”
“那你今年几岁了？”艾莉打量着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一个年纪。”
菲娜嘴角勾起来，“这是秘密。”
“哎，别这样嘛，”艾莉撑着膝盖往前探，“我就好奇问问。”
“不行，”菲娜摇摇头，“女士的年龄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我也是女的啊。”
“那也不行。”
艾莉瘪瘪嘴，看着墙边那块刻满符号的木板，“你一个人住吗？”
“嗯，”菲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几乎不和外界接触，研究魔法挺有意思的。”
“研究魔法？”艾莉指了指那块木板，“就是那些？”
“嗯。”
就在这时，艾莉的肚子叫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开背包的绳子，“你饿不饿？我这里有干粮。”
“干粮？”菲娜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什么干粮？”
“风干兔肉和面包，”艾莉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块，“要尝尝吗？”
菲娜盯着那块肉，沉默了几秒，“我不太吃这些。”
“哦，”艾莉把肉收回去，“你们精灵都吃素？”
“也不是，”菲娜拿起个干净的盘子，从篮子中捡了点果蔬，“只是习惯了。”
“习惯？”
“嗯，”菲娜端着盘子走过来，把盘子送到艾莉面前，“这些就够了。”
艾莉接过盘子，里面有天蓝色的圆形小果子，有红黄相间的叶片，还有几种奇形怪状的茎块。
“你该不会……很久没吃过肉了吧？”艾莉捡了两个蓝色的果子吃进嘴，酸甜的汁液充满整个口腔。
菲娜又坐回椅子上，“大概一百多年？记不太清了。”
“一百多年？！”艾莉瞪大眼睛。
“对啊，”菲娜忽然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年龄吗？”
“怎么可能，”艾莉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这样会营养不良的！”
“营养不良...”菲娜疑惑地看着她，“营养不良是什么？”
“哎呀，就是...”艾莉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用手比划几下，“就是身体缺乏东西了，知道吗，怪不得你瘦成这样。”
菲娜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艾莉的脸腾地红了，“我只是觉得，呃，一个人住这么久，总得对自己好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给你做烤兔子吧，”艾莉说，“虽然风干兔肉硬了些，但是把油烤出来也是很香的。”
“对了！”艾莉突然想到什么，她从包里找出一个小罐子，“塞拉斯的秘制调料，这东西撒上去好吃得很，我好久没吃过这个了。”
她越说越兴奋，时隔这么久，终于有机会吃上那股怀念的味道了。
“走！出去外面烤。”艾莉说着，站起身来拉住菲娜的手，想要拉她出去。
菲娜并没多说什么，而是任由自己被艾莉拉着走出屋子。
直到走在草地上，陷入兴奋和追忆状态的艾莉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牵着菲娜温热的手。
她像是被触电般缩回手，“对对对对不起！”
菲娜垂下眼，“没关系。”
艾莉搓了搓手指，那股温热还残留在掌心，她蹲下去，从背包里翻出风干兔子，“你会点火吗。”
“不会，那是火系魔法才能做到的事。”
“那...有能烧的东西吗。”
“有，”菲娜抬起手，地面的草皮突然裂开，许多树根从土里钻出来，在空地上盘成一圈，中间留出空隙，“这样就行。”
艾莉从包里翻出火石，“你这魔法还挺方便。”
把火升起来后，她把兔子架在火上，翻转着让热量均匀分布，油脂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慢慢飘散开。
菲娜站在下风方向，鼻子动了动，“这味道……”
“香吧？”艾莉得意地笑，“等会儿更香。”
“我是说，”菲娜皱起眉，“有点呛。”
“...那是烟。”
“哦。”菲娜也学艾莉那样，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
“你这一百多年，一个人呆在这森林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就这么活啊，每天研究魔法，偶尔出去转转，日子过得挺快。”
艾莉扭头盯着她的侧脸，那双蓝眼睛映着火光，像湖面倒映着夕阳，“你不会寂寞吗？”
菲娜沉默了几秒，“习惯了就不会。”
“习惯？”
“嗯，”菲娜的声音很轻，“一个人待久了，就会忘记热闹是什么感觉。”
艾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专心翻转兔子，油脂在火焰里爆出细小的火星。
“不过，”菲娜突然开口，“今天挺热闹的。”
艾莉抬起头，看见她嘴角荡起笑意。
“是吗？”
“嗯，”菲娜点点头，“好多年没人拉着我的手跑出来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菲娜笑得更明显了，“所以才有趣。”
“魔王，”艾莉在心里喊，“她是不是在捉弄我？”
“废话，老夫早看出来了。”
艾莉深吸一口气，决定转移话题，“对了，你说你知道委托的事？”
“嗯，”菲娜反问，“你为什么要接下这个委托?”
“想锻炼自己，我的佣兵等级只能接一些杂活，”艾莉晃了晃腰间的绿色牌子，“但我等不及慢慢升级了，好不容易有这个不限制等级的委托，当然得试试。”
“你连委托地点都不知道，不会觉得不靠谱吗？”
“当然不靠谱啊！”说起这个，艾莉手上的动作就加快许多，“你知道吗，这种没委托人没地址没限制的三无委托，简直就是我见过最不靠谱的。”
“然后呢？”
“我都不知道委托人是什么神人，如果不好相处的话我直接扭头就走，”艾莉把烤好的兔子串起来，然后撒上一层她心心念的调料，递给菲娜，“给。”
菲娜轻轻吹了吹还在滋滋冒油的兔肉，香味直往鼻子里窜，她耳朵抖了抖，脸上的笑意没减。
她微微张嘴，咬了一小口兔肉，油香混合着调料的香味在嘴里爆开。
“嘶...好辣。”菲娜倒吸一口气，虽然这样说，但吃兔肉的动作没停。
“对吧对吧，”艾莉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被这调料辣过，“虽然辣，但是里面加了孜然粉和好几种我说不上来名字的调料，用来搭配烤肉最好吃了。”
菲娜边吃边吸气，“这委托有六年没人接了吧。”
“对啊，我给你说，那天早上我去办事处...巴拉巴拉巴拉...”艾莉大口吹了几下兔肉，然后吃起来。
她将那天早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佣兵们对这个委托的吐槽，办事员的不靠谱，还有自己心里的怀疑。
菲娜把最后的兔子吃完，脸上笑意更浓了。
“那你现在觉得，委托人好不好相处呢？”
“啊？！！”艾莉还在不停吐槽委托人，没想到菲娜冷不防来了这一句话，她瞪大眼睛看向菲娜。
那双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火苗，平静的湖面因为菲娜的笑容而泛起一阵涟漪。
“委托人居然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