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连连向菲娜道歉，“我、我不是故意说你坏话的！真的！”
菲娜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可我觉得，刚刚你说的话才是你的真心话呀。”
艾莉不敢看她，她拼命回想刚才有没有说什么特别难听的话——好像也没有？应该没有吧？大概？
“倒是有一件事，你做了我就原谅你，”菲娜歪着身子凑过来。
“什么事？”艾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追问。
“只要你呆在这别走，帮我把森林深处那个祸根除了，”菲娜眨眨眼，“我就当做没听见你刚才说的话。”
艾莉用力点头，“行！”她把那几块玛姬送的糖饼掏出来。
“这是什么？”菲娜盯着那块泛着蜜色光泽的糕点。
“糖饼，甜的，”艾莉掰下一块递过去，“你尝尝。”
菲娜接过来，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糖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眼睛弯成一对小月牙，耳朵都抖了抖。
“好吃吗？”
“嗯，”菲娜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丝甜味都留在嘴里，“这种味道，比果子还甜。”
俩人蹲在火堆旁把糖饼吃完，艾莉站起来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腿，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菲娜还蹲在原地，她伸出手，“拉我一下。”
“怎么了？”艾莉握住她的手，往上一带。
“腿蹲麻了，”菲娜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好久没这样蹲过了。”
艾莉忍不住笑出声，“你这神秘隐世阴暗魔法师，还会蹲麻腿？”
“当然了，”菲娜白了她一眼，“魔法师身子弱一点也正常吧，阴暗是多余的形容哦。”
进屋后，菲娜领着她上了二楼。楼梯是从墙上长出来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踩在厚实的树皮上。
二楼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靠墙堆着几个木箱子，窗边摆着张书桌，上面又是一堆摊开的书。
“你就住这？”艾莉四处看了看。
“对啊，”菲娜走到房间中央，抬起手，木质的地板突然裂开，一道竖直的木墙从地面升起来，把房间隔成两半，“现在你也有房间了。”
“这么快？”
“还没完，”菲娜走进左边那个隔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墙角的地面鼓起来，木头扭曲着长成床的形状，然后床板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眨眼间就长成一层厚厚的叶片，“好了。”
艾莉走过去按了按，软乎乎的，比她在旅馆住的草垫子舒服多了，“这叶子能睡？”
“当然，比布料暖和，”菲娜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我的房间就在旁边，有事叫我。”
艾莉坐在床边，听见菲娜走进隔壁房间的脚步声。中间那层木墙很薄，她能听见对面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响，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菲娜？”
“嗯？”
“那头巨龙……”艾莉躺下来，叶片床垫承住她的重量，散发出青草的香味，“它真的很坏吗？”
“也不是，”菲娜的声音透过木墙传来，带着点回音，“它不会主动袭击其他种族，只是盘踞在自己的巢穴里。”
“那你为什么想杀死它？”
“因为它不肯迁穴，”菲娜叹了口气，“我六年前去找过它，但它根本不听我的，还骂我是下贱的小爬虫呢。”
“就因为这个？”
“它的存在给森林带来了极大的破坏，”菲娜的语气变得严肃，“带着高浓度魔力的瘴气污染了森林，那些发光的植物和直立羊你也见过吧？”
“嗯，”艾莉想起那只追着她跑的羊，“见过。”
“这里只是森林的外围，越深入，魔力侵蚀的现象就越严重，”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兰开夏大森林在一年内就会变成魔物的孵化地。”
艾莉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木墙，“那挺严重的。”
“森林在诺顿王国腹地，”菲娜说，“如果这里变成魔物孵化地，周边的村镇将会陷入灾难。”
艾莉想到了镇子，又想到松谷村，那两个地方距离森林可不远，她咬了咬嘴唇，“你六年前为啥不去王城请援军来剿灭？”
“去了，”菲娜笑了一声，听起来有点自嘲，“我说的话没人信，连王宫都没能进去。”
“啊？”
“守卫直接把我拦在门外，说什么'别开玩笑了小姑娘'，”菲娜模仿着粗嗓门的语气，“还有个老头指着我说'又是哪个贵族家逃出来的小姐吧，快回去别添乱'。”
艾莉忍不住笑出声，“那后来呢？”
“后来我打算去佣兵公会，结果在路上遇到个小胖子，应该是个贵族，他和佣人们把我堵在小巷子里，说要娶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和佣人们卡在木头里，”菲娜笑出声，“我还从他身上搜到一枚金币，就是用来委托奖励那枚。”
艾莉也跟着笑，“原来是这么来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有这么多钱？”
“也对。”
“我去了佣兵公会，当着那些人的面，用魔法制造出一片小型森林，然后再召唤出很粗很粗的龙卷风把森林卷走，”菲娜停顿了一下，“他们才信。”
“厉害啊。”
“你知道吗，当时他们那瞪得圆圆的眼神，”菲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个胖子手里的酒杯掉地上了，摔得稀烂，他愣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
艾莉趴在床上，把脸埋进叶片里，“然后就发布委托了？”
“对，发完委托我就离开了王城，我不习惯呆在人这么多的地方。”
艾莉想了想，“如果一直没人接委托呢，你要怎么办？”
隔壁安静了片刻。
“那我就自己去，”菲娜的声音很平静，“为此我准备了六年，魔道具、陷阱、魔法卷轴，都准备好了。”
“有把握吗？”
“对方是巨龙，”菲娜说，“我也没把握能成功。”
“那你的族人们呢？我听佣兵们说，森林精灵虽然很少与外界接触，但都是神箭手。”
木墙对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族人吗，”菲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艾莉，如果同龄人里突然出现一个天才，魔法水平领先其他人好几个层次，那她会被其他人怎么对待？”
“当做榜样？”艾莉脱口而出。
菲娜轻笑一声，“不，而是被当成异类孤立。”
艾莉愣住了。
“本来和她要好的朋友也会渐渐不和她玩，”菲娜继续说，声音很轻，“每次她想加入别人的谈话，对方就会找个理由离开，聚会不会叫她，练习时也没人愿意当她的搭档。”
“这……”
“她想逃离这压抑的氛围，”菲娜说，“于是就一个人逃出世界树，来到这里。”
艾莉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啊，”菲娜的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轻快，“别指望族人会帮我，他们巴不得我永远别回去。”
艾莉侧过身，盯着那层薄薄的木墙，“菲娜。”
“嗯？”
“我会帮你的，”艾莉说，“一定把那头龙解决掉。”
隔壁传来轻轻的笑声，“那可说好了，别到时候又嫌委托不靠谱。”
“我、我那不是不知道委托人是你吗！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有趣啊，”菲娜笑得更欢了，“好了，早点睡吧。”
“哦。”
艾莉闭上眼睛，窗外传来虫鸣声，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少了楼下佣兵们的吵闹，还真有些不习惯，孤独是这里的主旋律。
她想起菲娜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一个人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菲娜？”
“又怎么了？”
“以后...以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隔壁安静了很久，就在艾莉以为菲娜睡着的时候，木墙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
“嗯。”
...
艾莉早早就醒了，叶片床垫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菲娜侧躺在床上，那头黑色长发像被风暴席卷过似的散开，胸前还放着本摊开的书，书页都皱了。
艾莉轻手轻脚下了楼。
一楼的景象让她停住脚步，她想起前世妹妹那间出租屋——遍地吃过的外卖，奶茶杯子到处都是，毛绒玩偶混在穿过的脏衣服里。
每次去都像进了灾难现场，自己总得卷起袖子收拾半天。
“还真是一个德性。”艾莉嘀咕着，弯腰捡起脚边的书。
她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按厚度码在书架上，抖掉法袍上的灰尘，整整齐齐挂回木架，把那些木瓶按高矮重新排列，把布料分成几堆，叠好放进箱子，扶正墙边那块摇摇欲坠的木板。
等她直起腰，一楼已经勉强有个人样了。
艾莉擦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看着整洁的房间，嘴角不自觉上扬，就像以前每次收拾完妹妹的屋子，总会有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早~”
菲娜打着哈欠从楼梯上下来，那头黑发像被雷劈过，几缕头发翘得老高。
“吃早饭了。”艾莉从包里掏出面包。
“还不饿，”菲娜揉着眼睛往书架那边走。
“不行，”艾莉拦住她，“一日三餐得规律，到点了不管饿不饿都得吃。”
“哦……”菲娜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又拿起桌上的果子啃。
她边吃边在屋里转悠，蓝色的眼睛扫过整洁的书架、挂好的法袍、码齐的木瓶，像是第一次来这里似的。
“我的书呢？”菲娜走到书架前，伸手想从某个位置抽书。
“按厚度放的，你找哪本？”
“那本.....算了。”菲娜转身走向角落，随手把吃完的果核扔在地上。
“哎！”艾莉立刻冲过去捡起来，“垃圾不能乱扔！”
菲娜又走到木架前，把法袍扯下来披在身上，随手把另一件挤到一边。
“你，”艾莉跟在她身后，把法袍重新挂好，“哪里拿的东西就放哪里，不然用的时候又找不到。”
“我记得位置啊。”菲娜打开一个木箱，翻出块布料。
“那你刚才还问我书在哪？”
“那是因为，”菲娜顿了顿，“因为你放的位置和我记的不一样。”
“所以才要养成习惯，”艾莉叉着腰，“你看你这屋子，乱得跟被魔物洗劫过似的。”
菲娜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艾莉还在念叨：“书要分类放，衣服要挂整齐，瓶瓶罐罐得码好，布料也要——”
“噗。”
菲娜笑出声，尖尖的耳朵抖了抖。
“你笑什么？”艾莉皱眉。
“没什么，”菲娜眼睛咪成月牙，“就是觉得……你这模样，像个老妈子。”
“我这是为你好！”艾莉脸有点发烫，“你一个人住这么久，生活习惯都乱套了。”
“是吗，”菲娜歪头，“可我觉得挺好的啊，想放哪就放哪，多自由。”
“自由个锤子，”艾莉指着地上，“你看你昨天扔的果核还在那，都长蘑菇了。”
菲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地上确实有个发霉的果核，旁边冒出几朵小蘑菇。
“这不挺好，”菲娜蹲下来戳了戳菇帽，“小蘑菇这么可爱。”
“你——”艾莉深吸一口气，“算了，我说不过你。”
“那就别说了，”菲娜站起来，拍拍手，“反正我习惯了。”
“不行，”艾莉也不知道哪来的倔劲，“从今天开始，你得跟我学着收拾。”
“为什么？”
“因为……”艾莉想了想，“因为我看不惯乱糟糟的地方。”
菲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得更欢了，“好啊，那你教我。”
“真的？”
“嗯，”菲娜点点头。
“行，”艾莉指了木架那边，“那你现在先把那件法袍挂回去。”
菲娜看看手里的布料，又看看木架上的法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法袍挂回原位。
“很好，”艾莉像哄小孩似的，“然后把那个果核捡起来。”
菲娜照做了。
“扔到外面去。”
菲娜走到门口，把果核扔出去，回头看着艾莉，“还有吗？”
“暂时没了，”艾莉满意地点点头，“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每天？”菲娜眨眨眼，“那我岂不是要变成你这样的老妈子？”
“你！”艾莉被噎住，“我才不是老妈子！”
“是是是，”菲娜笑着走回来，“你是艾莉大人，专门来教育我这个邋遢精灵的。”
艾莉瞪着她，却发现自己根本生不起气来。
菲娜的笑容太真诚了，那双蓝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算了，”艾莉转过身，“我去准备午饭。”
“这么早？”
“早点准备，到时候就不用手忙脚乱了，”艾莉走向厨房那边，“你要帮忙吗？”
“我？”菲娜指指自己，“我不会做饭。”
艾莉叹了口气，“那你今天就跟我学。”
“又要学？”
“对，”艾莉回头看她，“不然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
菲娜愣了愣，耳朵垂下来，“也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