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木屋不到半小时，艾莉就发现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一株长着螺旋形树干的怪树，树皮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会眨眼的小孔，每次她盯着看，那些小孔就齐刷刷地闭上，等她一移开视线，又偷偷睁开。
噫，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那是窥视树，”菲娜头也不回地说，“胆子小得要死，你盯着它看三秒，它能闭眼装死一整天。”
艾莉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那些小孔全都紧紧闭着，装出一副我就是普通树木的样子。
“这个呢？”她指着路边一丛会发光的蘑菇，淡蓝色的光晕在阴影里格外显眼。
“幽光菇，夜里采摘的话能当照明用，”菲娜随口答道，“不过白天碰它会喷孢子，吸进去的话你会打一整天喷嚏。”
艾莉默默收回伸出去的手，她记得刚进森林时见过这玩意，还好当时没手痒去摘。
越往森林深处走，周围的植物就越发古怪。
有些藤蔓绑着许多动物残骸，有些花朵会跟着太阳的方向转头，还有一种树的树叶是半透明的，阳光透过时会在地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你和它们都很熟啊，”艾莉看着菲娜随手拨开挡路的枝条，那些枝条像认识她似的，乖顺地垂到一边。
“住了这么久，不熟才怪，有些树我看着它们从种子长成现在这样，比我自己养的孩子还亲。”
“你有孩子？”
“比喻！比喻懂不懂！”菲娜差点摔倒，“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哪来的孩子。”
艾莉憋着笑，正想说点什么，余光突然瞥见树林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停下脚步，仔细一看，是一只小鹿，正低着头啃食地上的嫩叶。
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它身上，在棕色的皮毛上镀了层金边，那双黑亮的眼睛纯净得像森林里的泉水。
“菲娜，”艾莉压低声音，“我想抓它当午饭。”
菲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点头，“行，那就抓吧。”
两人弓起身子，蹑手蹑脚地朝小鹿靠近。艾莉把手伸向腰间的剑柄，指尖刚碰到剑鞘，菲娜就伸手拦住了她。
“别，”菲娜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鹿听力特别敏锐，你拔剑的声音它能听到，到时候跑了可就白费功夫了。”
艾莉只好松开手，看菲娜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小鹿那边一指。
这家伙怎么像茅山道士捉鬼一样，艾莉在心里想着，然后看到小鹿身边的树木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
那些树干表面缓缓伸出细长的木条，它们像蛇一样无声地游走，每一次移动都轻得不可思议，小鹿还在专心啃树叶，完全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木条在距离小鹿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它们盘旋、等待，像一群耐心的猎手。
下一瞬间，木条猛地加速，表面炸开无数更细的木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下子把小鹿整个罩了进去。
小鹿惊恐地叫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但那张网越收越紧，最后把它牢牢困在原地。
菲娜收回手，转头看向艾莉，鼻子微微扬起，蓝色大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
“好好好，不愧是师傅大人，真厉害。”艾莉一边说一边朝小鹿走去，语气敷衍得像在哄小孩。
“你这捧读一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啦！”菲娜跺了跺脚，跟在她身后。
小鹿倒在地上，眼里满是惊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艾莉走过去，抬手一掌劈在它脖颈上把它打晕，小鹿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她拔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割开它的颈动脉，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在落叶上晕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我以为精灵是不爱杀生的种族，”艾莉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是不爱滥杀，不是不杀生，”菲娜蹲下身，看着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迹，“如果你现在想抓第二只小鹿，那我肯定不同意，森林的规矩是，只取所需。”
她抬起头，看到艾莉抓着鹿腿，把整只小鹿倒提起来，“你在干啥？”
“放血，”艾莉把小鹿举得更高些，让血流得更顺畅，“如果不放血的话，肉吃起来会很腥。”
菲娜哦了一声，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托着腮看艾莉处理猎物。
艾莉的动作很熟练，她用匕首剖开鹿腹，把内脏掏出来扔到一边，又在附近的小溪里把肉冲洗干净——这些都是跟塞拉斯和村民们学的。
等她提着处理好的鹿肉回来时，菲娜已经靠着树干打起了瞌睡。
“别睡了，帮我找个空地。”
菲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站起来在周围转了一圈，指着一块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空地，“那里怎么样？”
艾莉点点头，走过去放下鹿肉，然后捡起一根粗树枝，把地上厚厚的落叶扫开，直至露出下面的土地。
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些棕色小家伙的存在，开始吟唱：“璀璨新生的木灵，以祈求者的名义，请求你为我所用，遵从我的意志释放生命的奇迹。”
泥土表面微微隆起，几根细小的枝芽破土而出，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艾莉皱起眉头，“不对。”
“怎么了？”菲娜凑过来。
“那天你能直接生出木头枝条用来生火，但我只能像这样长出枝芽，”艾莉指着那几根细得可怜的嫩芽，“这是怎么回事？”
“那当然是用的魔法不一样，”菲娜在她旁边蹲下，“我那天那个看着挺简单，其实已经是木系的中级魔法【根灵之缚】，这魔法本来是生成巨大的树根来束缚敌人，但我注入的魔力少，而且精准控制魔法精灵生成盘旋的树根，就变成这样了。”
说着，她抬起手，在空地上方虚画了几下。
泥土炸开，无数粗壮的树根从地下钻出来，它们在空地上盘成一圈，中间留出空隙，边缘还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
“而且还是无吟唱释放中级魔法。”艾莉补充了一句。
她盯着那些树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心实意，“师傅真厉害。”
“哼哼，那是当然。”菲娜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艾莉把鹿肉架在那圈树根上，然后伸手拔掉好几根，调整了一下间距。
“你为啥要拔掉？”菲娜问。
“这是生肉，要小火慢慢烤，不然外面糊了里面还带血丝。”艾莉从行囊里掏出火石，在树根下点起了火。
菲娜托着腮，看着她熟练地翻转肉块，调整火焰的位置，“你咋什么都懂？”
“这些是常识呀，”艾莉往火堆里加了根细树枝，“只不过太常识了些，所以书里没有写，你要是经常和其他人打交道，就会懂这些。”
“哦。”菲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烤肉的香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散，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艾莉从行囊里翻出塞拉斯的秘制调料，撒在肉上。
“等我们成功屠龙后，”艾莉突然开口，“你考虑过走出森林，去外面吗？”
菲娜愣了一下，“去外面不知道能干啥。”
“可以当佣兵去冒险啊，”艾莉把肉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受热均匀，“体验冒险的精彩、拿到宝藏的喜悦，还有辛苦一天后在旅馆点的那杯啤酒。”
“而且魔法师似乎很吃香，高级佣兵团都是抢着要。”
菲娜垂下眼，盯着跳跃的火光，“如果是和艾莉一起的话，我会考虑的。”
“也不是不行，”艾莉笑了笑，“但我只是低级佣兵，只能打打杂。”
“打杂也行，”菲娜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闪发亮，“如果我哪天懒得干了，我就缩在屋子里看书，等你打杂养我。”
“好好好。”
“每天都要买那个糖饼给我吃。”
“好~”
菲娜满意地笑了，然后伸手去撕烤好的鹿肉，刚碰到就被烫得缩回手，“好烫！”
艾莉看着她吹着手指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边笑边切下一块凉好的鹿肉递给她。
“艾莉，如果你是一个男的，我一定会嫁给你的。”菲娜接过肉就往嘴里送。
“嘶——好辣。”
...
西边的太阳越来越低，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红。
“还有多远？”艾莉把行囊换到另一侧肩膀。
“到了。”菲娜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棵粗得离谱的树，“今晚住这儿。”
艾莉抬头看去，树干中段的枝杈间，居然藏着个小木屋，木板搭得整整齐齐，还开了扇窗。
“没梯子怎么上去，你要用魔法变出个梯子来吗。”
“我累了，不想爬梯子。”菲娜走到旁边，摘下两片一米多宽的叶子，递给艾莉一片，“拿着叶子两端，举高，然后别乱动。”
艾莉接过叶子，叶片厚实得像块皮革，边缘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学着菲娜的样子把叶子举过头顶，“然后呢？”
“然后就是——”菲娜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流动。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们脚下汇聚、旋转，发出低沉的呼啸，艾莉下意识想放下手，菲娜立刻喊道：“别动！动了你就掉下去！”
狂风猛地炸开，两股气流从地面直冲而上，撞在叶片上。艾莉感觉手里的叶子像被巨人拽住了似的，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着她往上飞。
她想睁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风灌进眼眶里，眼泪哗哗往外流，只能紧紧闭着。
灰色短发抽在脸上，衣角啪啪作响，她能听见菲娜在旁边大喊：“别怕！马上就到！”
上升的速度慢慢减缓，风声也变得柔和起来，艾莉试探着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悬在木屋旁边了，菲娜站在木屋门口，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拽进屋里。
脚踏上实地的那一刻，狂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艾莉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还不如爬梯子呢。”艾莉抹了把脸上的泪。
“师傅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菲娜笑了，“除了木系魔法外，师傅还很擅长风系魔法哦。”
艾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她计较这个。
她打量着木屋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小，一张用树枝铺成的床占了大半地方，旁边堆着几个布袋，墙角放着个水壶。
“有点挤，”菲娜在床边坐下，“今晚只能挤一挤了。”
艾莉把背包放在墙角，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中没有月亮和星星，但森林并没有陷入黑暗。
无数发光的小虫在树林间飞舞，有的闪着蓝光，有的泛着绿光，还有些植物的花朵在黑暗中绽放出柔和的光晕，这些光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视野里，像是把星空倒扣在了地面上。
“好看吧？”菲娜也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我第一次看到这景象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掉进星河里了。”
艾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光点看，森林里很安静，没有风，空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她解开外套的扣子，想让自己凉快点。
“你说，”艾莉突然开口，“如果把这些发光的虫子抓一罐子，能不能当灯笼用？”
菲娜噗嗤笑出声，“你可真会想，那些虫子离开森林就不发光了。”
艾莉点点头，又看了会儿外面的光景，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那就睡吧，明天还要赶路。”菲娜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袍上的系带。
艾莉脱掉外套和靴子，钻进叶片被子里，床确实很小，她侧着身躺下，背几乎贴着墙壁了。
菲娜也躺了进来，两个人肩并着肩，谁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
“艾莉。”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杀死那条龙吗？”菲娜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些飘忽。
“你不是说你已经准备六年了吗？”
“准备归准备，但我还是会想，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活了这么久，死了也不亏，但你还年轻，要是因为我的委托死在那里...”
“别说丧气话，”艾莉打断她，“你要是真觉得会失败，就不会发布委托了。”
“而且，我姑且也算是半个勇者。”
菲娜笑了笑，“也对。”
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艾莉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入梦境。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菲娜又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了，她没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