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晶石残片还在地上闪烁着微光，像是临死前的萤火虫，一个圆形的石台从那堆碎屑中缓缓升起，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飘散。
艾莉和菲娜对视一眼。
菲娜举起法杖，几只淡青色的隼从杖尖飞出，扑扇着翅膀朝石台飞去，绕着台面转了两圈才停下。
确认安全后，艾莉跟在后面走过去，踩过那些碎石块，脚底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石台表面很光滑，中央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盖上雕刻着藤蔓纹路。
艾莉伸手打开，里面躺着一串项链，链子不知道什么材质，摸上去居然有木头的感觉，中间垂着一块翠绿色的透明石头，那石头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像是凝固的露水。
她拿起项链仔细看，台面上还刻着几行小字：
*上神维达尔为父复仇，佩戴此项链击败巨狼芬里尔。*
*若你是为森林而战，森灵之心将会帮助你，牢记你的守护意志。*
“居然是古书上说的森灵之心。”菲娜凑过来，看清那块绿色的石头后，她突然伸手扶住额头，脸色有些苍白。
“你怎么了？”艾莉转头看她。
“没事，”菲娜揉揉太阳穴，“就是有点头疼，估计是刚才雨水凉到了。”
艾莉皱起眉头，她把项链放回盒子里，开始吟唱火系魔法的咒语，“舞动的火焰之灵，以祈求者的名义...”
咒语念到一半，艾莉停下了。
她试着呼唤火焰精灵，但那些平时很活跃的小家伙就像消失一样，没有任何回应，她又试一次，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别念了，”菲娜靠在石台边缘，“这是木系神造物，在它周围没法使用其他系的魔法，你那些火球召唤不出来的。”
“这样啊。”艾莉看了眼盒子里的项链，突然一把抓起来塞给菲娜，“那这项链还是给你好了，我可是全系法师，项链完全是在拖我后腿。”
菲娜愣神看着塞到手里的项链，她突然噗嗤笑出声，但笑的动作牵扯到脑袋，她又龇牙咧嘴地捂住额头。
“艾莉，你可是书上都少有记载的特别人类。”菲娜另一只手握着链子，看着那颗翠绿色的晶石在空中左右摇摆，湛蓝色的眸子里夹着笑意，“这可是神造物哦，应该是世上最稀有的宝物吧。其他人要是发现了，无论多亲密的关系，为了抢它会当场反目成仇的，你居然——”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居然说它拖你后腿，哈哈哈，嘶…疼疼疼疼！”
笑声戛然而止，菲娜整个人弓下腰，双手死死捂着脑袋，手里的项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别笑了！”艾莉赶紧弯腰捡起项链，走过来拉开菲娜捂着头的手，“这玩意能这么值钱？反正它阻碍我放火球了。”
她把项链往菲娜脖子上套，但项链刚套到一半就卡住了，两只尖尖的精灵耳朵像两道屏障，把链子牢牢挡在外面。
“哎呀，你这耳朵真碍事，完全带不进去啊。”
艾莉伸手想把耳朵扒拉下去，手刚抓住耳朵尖，菲娜浑身一哆嗦，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那两只原本竖着的尖耳朵唰地耷拉下来。
“我、我自己来就好。”菲娜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行。”艾莉把项链递给她。
菲娜接过项链,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脸，艾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两只粉红色的耳朵尖在发间若隐若现。
菲娜低头摆弄项链，手指有些发抖，链子在手里绕了好几圈才勉强理顺，她把头发全部拢到前面，露出白里透红的修长脖颈，把项链绕过耳朵戴上。
翠绿色的石头落在她胸前，和深色的法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戴好了？”艾莉问。
“嗯。”菲娜应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艾莉看她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奇怪，“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菲娜终于抬起头，但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看艾莉的眼睛，“就是有点热。”
“热？”艾莉皱起眉头，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刚才不是还说冷吗？”
菲娜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又往后退了半步，结果脚后跟撞到石台边缘，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后仰去。
艾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回来，两人几乎撞在一起，菲娜的额头碰到艾莉的下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疼…”菲娜眼泪都快出来了，刚才头疼还没好，现在又挨一下。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艾莉松开她的手，“从刚才开始就晃晃悠悠的，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菲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是魔力消耗太大了，休息一下就好。”
“不行，你这就是着凉了，得找点药先给你吃了，”艾莉走到行囊边翻找起来，“不提前吃药预防的话，病情会加重的。”
菲娜伸手轻抚胸口的项链，那块翠绿色的石头在她指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艾莉，你的眼睛比这块神明的石头还好看。”
“你说啥？”艾莉头也没抬地问。
“没啥。”菲娜忍着头疼，在一地的晶石碎片中找出块最大的，“艾莉，这块你拿去吧，这是纯度最高的魔法水晶，外面几乎没有这么好的东西。”
“你是说地上这些全是魔法水晶？”艾莉翻出个小木瓶走过来，“那是不是能捡些拿出去卖钱？”
菲娜把瓶里的药喝下去，“不行，这些魔法水晶要维持遗迹和周边的魔力平衡，拿太多的话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水晶完全是透明的，和玻璃一样，握在手里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充沛魔力，艾莉将割手的部分削平，菲娜眼皮一跳，心疼地看她刮下亮晶晶的粉末。
收下那块水晶后，艾莉走到遗迹门口。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石板上敲鼓，没完没了。艾莉看了眼外面，雨幕中是横七竖八倒下的石巨人，再往外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今晚出不去了。”她转身看向菲娜，后者正靠在石台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嗯…”菲娜应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的。
艾莉跑到门外捡了许多树枝，然后用水系魔法把树枝脱水，在遗迹中央空地上堆成一堆，她从腰间抽出匕首，用刀背敲击火石，橙黄色的火星溅落在干草上，很快就燃起了火苗。
火光跳跃着，把周围的石壁照得明明暗暗，那些古老的浮雕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
她又从行囊里翻出个铁皮罐子，这是之前在镇上买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往罐子里倒了些水，又扔进几块干肉和野菜，用两根树枝架在火堆上方。
“你先坐过来。”艾莉朝菲娜招招手。
菲娜扶着石台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走了两步就晃了一下。艾莉赶紧过去扶住她，把她带到火堆边坐下。
“冷吗？”
“有点。”菲娜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艾莉把行囊里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这些衣服浸水后又脱水，变得有些皱巴。
但好在还能保暖，艾莉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菲娜身上套，自己的灰色的麻布外套、带兜帽的斗篷，最后把菲娜的另外一件法袍给她披上。
菲娜整个人被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那两只耷拉着的尖耳朵。
“这样还冷吗？”
“好多了。”菲娜的声音从厚厚的衣服里传出来，闷闷的。
铁罐里的汤开始冒泡，肉香混着野菜的味道飘散开来，艾莉用木勺搅搅，舀起一勺尝尝，味道还行，就是淡了点。她又往里面撒些盐，然后盛了小半碗，放在嘴边吹凉些，递到菲娜面前。
“喝点热的。”
菲娜接过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氤氲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总算有了点血色。
“你是不是经常生病？”艾莉坐在她旁边，往火里又添根柴。
“也不是，”菲娜喝口汤，“就是很久没淋过雨，今晚不光全身淋湿，还吹了很久的风。”
“那你得多休息，”艾莉又给她盛了碗汤，“明天还要赶路呢。”
菲娜捧着碗，看着里面飘着的肉块和菜叶，突然笑笑，“只有母亲这样照顾过我。”
“那你怎么不回去看看母亲呢？”
菲娜手上的动作停住，她低下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母亲只是在我小时候这样照顾我。”
艾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精灵都是金发，”菲娜自顾自说着，“包括我母亲也是，只有我是黑发，所以我们没少被其他人当做异类看待。”
“你父亲呢？”
“不知道，”菲娜摇摇头，“父亲在我记事起就离开了母亲，他是个草原精灵，母亲是森林精灵，这也是我为什么能同时掌握木系和风系魔法的原因。”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火焰的影子。
“因为我的黑发，还有那远超其他精灵的魔法力量，我和母亲被村里人孤立。母亲后来找到了新的男人，那之后我被其他家的小孩欺负时，她很少帮我出头。”
菲娜伸手摸摸倒在一边的法杖，“我从妖精之森逃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就剩这根世界树法杖，这是母亲唯一送过我的礼物。”
“那你身上的衣服呢？”
“法袍是从后来的导师那里拿的。”
“我问的是你从森林逃出来的时候穿的衣服。”
菲娜沉默下来。她想起那件许久未穿的棕白色登山衣，很普通的款式，但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母亲亲手缝的。
而同样由母亲缝出来的衣服，她还有好几套留在家里。
“你母亲没有帮你出头，”艾莉拿根木棍往火里挑，火星飞溅起来，“也有可能是在外人的提醒下意识到，如果每次你遇到困难就帮你出头，你就没办法独自去面对解决困难了。”
菲娜抬起头看她。
“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不会凡事都挡在你前面，”艾莉转过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格外明亮，“不经历风雨的小树是没办法成长的，你出来这么久了，也知道这点不是吗？”
菲娜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手里的碗，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火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艾莉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一点点浮现出来——母亲在她离开前塞进包里的干粮，母亲在她背后偷偷抹眼泪的身影，还有那件登山衣上歪歪扭扭的针脚。
“艾莉…”菲娜的声音断断续续，“等...等把威胁森林的巨龙解决掉后…我…想回家…一趟…”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去吧去吧，”艾莉又往火里添了两根柴火，火焰腾地窜高了些，“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一趟了。”
遗迹里只剩下雨声和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艾莉靠石壁坐下，闭上眼睛准备休息,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声音好像小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莉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菲娜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已经是波光粼粼，脸颊烧得通红。
“我好热。”菲娜说，声音里带着鼻音。
“不能脱衣服，”艾莉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就这样捂着，等捂出一身汗，你体内的寒气被捂出来，病自然就好了。”
菲娜咧嘴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上，“你神神叨叨的，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这些。”
“我奶奶教的，这是遥远的东方秘术，管用就行。”
菲娜没再说话，只是靠着艾莉的肩膀，闭上眼睛。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块翠绿色的森灵之心在衣服里微微发光，和她苍白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艾莉看着火堆，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她慢慢也有了困意。
就这样，两人在遗迹里度过了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