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酥脆的薯条像下雨一样从天上掉下来，艾莉手里捧着箩筐在地上跑，很快箩筐便被装满一半，有个小矮人没箩筐，他急坏了，连忙拉着艾莉腰间的衣服想让她分点薯条给自己。
艾莉说等我装完再分你，你别拉着我，那小矮人不听，一直拽着她，最后甚至还用拳头打艾莉的腰。
“都说了等等！我会分你的！”艾莉叫着从梦中惊醒，后背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谁拿木棍顶着脊椎骨。
她翻了个身，手肘撑在地上坐起来，看到一颗小石头被自己压在腰下。
“我去，越睡越累。”艾莉自言自语，她脖子僵得厉害，扭动时能听见咔咔的响声。
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灰烬，旁边散落着没烧完的木炭。
她揉揉眼睛，转头看菲娜，那堆衣服还裹在她身上，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菲娜的手从衣服堆里伸出来，五指微微张开，手心朝上，像是睡着后就这么随意摊着。
艾莉爬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皮肤凉凉的，烧已经退了。
菲娜的呼吸很平稳，黑色的长发散在地上，几缕发丝粘在她脸颊上。
艾莉没叫醒她，只是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塞回衣服堆里，又把斗篷往她脖子那边拽了拽。
遗迹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石板地面还湿漉漉的，暴雨冲刷过的痕迹到处都是，水渍在凹陷处积成小水洼，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那些倒下的石巨人还躺在原地，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艾莉绕过它们，往外走了几步，透过雾气能看到天空泛着淡淡的蓝色。
她找块平坦的石头，上面还有些水渍，艾莉伸出手小声念几句咒语，水珠像听话的孩子一样聚拢起来，滚落到石头边缘，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她在石头上坐下，盘起腿闭上眼睛，体内的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那些平时活蹦乱跳的火焰精灵现在蔫蔫的，像是没睡醒。
艾莉放松身体，呼吸放缓，感受周围的元素流动。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艾莉睁开眼，发现太阳已经照在自己身上，暖烘烘的。
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浑身都轻松不少。
“睡得还舒服吗？”
艾莉吓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菲娜就坐在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明亮，还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艾莉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旁边挪了挪。
“就刚才啊，你冥想的时候可专注了，叫你都没反应。”菲娜托着下巴，“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呢。”
“看我干嘛？”
“看你冥想的样子啊，很可爱。”
这家伙好像又在逗我，艾莉站起来,“你病好了么？”
“多亏徒弟无微不至的照顾，”菲娜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你看，我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说着就在原地跳了一圈，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艾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还说好得不能再好了呢。”
“就是腿有点麻，刚才坐太久了。”菲娜站直身子，活动了几下脚踝，“走两步就好。”
她们回到遗迹里收拾东西，水囊还剩小半袋水，那个铁皮罐子里还有昨晚剩下的汤，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艾莉把罐子收好，又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来塞进包里。
菲娜捡起法杖，那块翠绿色的森灵之心还挂在她胸前，闪着晶莹的光。
“我们得绕路走，”菲娜走到遗迹门口，看着外面，“昨天下暴雨，沼泽肯定涨水了，原路回不去。”
“我也不想再走原路了，”艾莉背起行囊，“我宁愿多走两天，也不想去被跳虫爬到脸上。”
两人踏上新的路途。
雨后的森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那些被暴雨打蔫的植物现在全都精神起来，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地上的苔藓绿得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混着些说不清的香气。
菲娜走在前面，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植物，有时候会蹲下身子，伸手摸摸野花。
艾莉跟在后面，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她闻到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气息，和之前森林里那种潮湿不太一样，这个更清爽些。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她的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泊出现在眼前。
湖水碧蓝碧蓝的，像是把天空倒扣在里面，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疼。
几只红色的鸟在水面上飞，它们有两对翅膀，飞起来的时候四只翅膀同时扇动，姿态很奇怪，像是不太会飞似的，摇摇晃晃。
“那是双翼火鸟，”菲娜说，“很少见的鸟，它们只在水质特别好的地方生活。”
艾莉走到湖边，湖岸上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花，有的花瓣是螺旋状的，一圈圈盘着，有的花茎弯曲成S形，花朵倒挂在水面上。
她蹲下身子，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软软的，像是绸缎。
“这些花能吃吗？”
“有些能，有些不能，”菲娜指着一朵紫色的花，“这种可以，泡水喝能提神，那种黄色的不行，有毒。”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顺便补充点水。”
艾莉点点头，把行囊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菲娜走到湖边，蹲下身子，捧起一把水喝一口。
“很甜。”她转过头看艾莉，“你也尝尝。”
艾莉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捧起一把水，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剩下的那点她送到嘴边，确实很甜，还有股说不出的清香。
那些双翼朱雀在湖面上盘旋，偶尔扎进水里，再飞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条小鱼。
它们落在湖边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她们，眼睛圆溜溜的，一点都不怕人。
艾莉正要把水囊灌满，突然听到湖对岸传来一声咳嗽。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老头坐在对岸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钓竿，竿子很长，线垂在水里，浮标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穿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衣，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
“那是谁？”艾莉压低声音问。
“格雷戈里。”菲娜站起来，朝对岸挥挥手。
老头看到她们，也举起手晃了晃，然后指指自己身边的空地，示意她们过去。
“他住在这里？”艾莉背起行囊。
“嗯，很久了。”菲娜绕着湖岸走，“他年轻的时候从外面逃进森林，在湖边搭了个木屋。”
她们走了小半圈才到老头那边，近看才发现，老头身后确实有座木屋，屋顶长满青苔，墙壁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门框歪歪斜斜的，看上去随时会塌。
“菲娜，好久不见。”老头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
“差不多。”菲娜在他旁边坐下，“最近身体还好吗？”
“老了，不中用了。”老头咧嘴笑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腿脚不灵便，眼睛也花了，钓鱼都看不清浮标。”
艾莉站在旁边，打量着这个老头，他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指关节肿得厉害，握着鱼竿的手微微发抖。
“这位是？”老头抬头看艾莉。
“我徒弟，艾莉。”
“哦，徒弟啊。”老头点点头，又转回去盯着水面，“你终于肯收徒弟了，我还以为你要一个人待到世界末日呢。”
菲娜没接话，只是看着湖面。
水面很平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嗒一声又落回去，溅起一圈圈涟漪。
“你逃进森林的时候，”艾莉突然开口，“外面发生了什么？”
“欠了债，还不起，债主要砍我的手。”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就跑了，一路跑到森林里，本来想躲几天就出去，结果一待就是几十年。”
“现在还想出去吗？”
“不想了。”老头摇摇头，“我适应不了外面的生活，而且人也老了，出去没意思。”
艾莉没再问，她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行囊里翻出块干粮啃起来。
菲娜和老头聊了一会儿，大多是些琐碎的事，比如今年的雨水多不多，湖里的鱼有没有变少，森林深处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生物，老头回答得很简短，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对了，”老头突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有只鹿跑到我这里，浑身长满黑色的鳞片，眼睛是红的，看着挺吓人，我用石头砸它，它才跑了。”
菲娜皱起眉头，“鳞片？”
“对，硬邦邦的，像是铁片。”老头比划一下，“还有股臭味，熏得我好几天没睡好。”
“魔力侵蚀。”菲娜站起来，看向森林深处，“越来越严重了。”
艾莉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屑。她注意到菲娜的表情有些凝重，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透着担忧。
“我们得快点了。”菲娜转过身，朝老头点点头，“格雷戈里，保重。”
“你也是。”老头挥挥手，“下次来记得带点盐，我的盐快用完了。”
“好。”
她们离开湖边，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太阳升得更高了，空气里的湿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闷热。
艾莉走在前面，她注意到周围的植物和之前不太一样，有些树干上长出黑色的斑点，像是被烧焦一样，有些藤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缠绕在树干上，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菲娜，”艾莉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棵树，“那是什么？”
树干上趴着只松鼠，但它的尾巴不是毛茸茸的，而是光秃秃的，像是被剥了皮，露出粉红色的肉。
松鼠的眼睛是灰白的，没有瞳孔，它歪着脑袋看她们，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别靠近。”菲娜拉住她的胳膊，“它已经被侵蚀，没救了。”
松鼠突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四肢着地，像只野兽一样朝她们扑过来，一道青色的风刃飞出去，直接把松鼠劈成两半。
黑色的液体从松鼠的尸体里流出来，渗进土里，周围的草瞬间枯萎，变成灰黑色。
“魔力侵蚀能改变它的思维？”艾莉蹲下身子，仔细看那滩液体。
“对，”菲娜走过来，用法杖戳了戳松鼠的尸体，“被侵蚀的生物会失去理智，变得极具攻击性，身体也会发生变异，最可怕的是，它们死后流出的液体会污染土地，让周围的植物也跟着变异。”
“那怎么办？”
“只能烧掉。”
艾莉吟唱出一个火球，火落在松鼠的尸体上，瞬间开始燃烧，黑色的烟雾冒出来，带着股刺鼻的臭味。
她们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了更多被侵蚀的生物，有只兔子长出三只眼睛，有条蛇的身体膨胀成树干粗，还有只鸟的翅膀变成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每次遇到，菲娜都会用魔法把它们杀死，然后艾莉点火烧掉。
“以前也这么严重吗？”艾莉问。
“没有，”菲娜摇摇头，“以前顶多一个月遇到一两只，现在一天就能遇到好几只，侵蚀的速度每天都在变快。”
“那是不是说明……”
“巨龙的影响越来越大了，我们得快点找到它。”
她们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树林。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下，生起火堆，吃了些干粮，然后轮流守夜。
第二天，第三天……
她们就这样走着，偶尔会遇到一些小动物，但大多数都是被侵蚀的，菲娜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它们。
艾莉发现菲娜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会盯着森林深处发呆，一站就是很久。
“菲娜，”艾莉在第四天晚上开口，“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菲娜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艾莉的话，她停下动作抬起头。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变成格雷戈里那样的老奶奶该怎么办。”
老了吗…艾莉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光是为了生活加班加点工作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哪会有这种空子想以后，能活一天算一天。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跃。
“所以我在想，”菲娜继续说，“等你变成老奶奶了，我会照顾你的，给你做饭，帮你洗衣服，扶你走路，陪你晒太阳。”
艾莉转过头看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格外明亮。
“你先把屋子那整洁的状态保持一年再说别的。”
菲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你这是在嫌弃我？”
“不是嫌弃，是陈述事实。”艾莉也笑起来，“你那个木屋里，书堆得到处都是，衣服扔得满地，你还好意思说照顾我？”
“那不一样，”菲娜辩解道，“那是因为我忙着研究魔法，没时间收拾。”
“借口。”
“真的！”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艾莉摆摆手，“反正我现在还年轻，等我老了再说吧。”
菲娜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火光，还有艾莉的影子。
第五天傍晚，她们终于看到那片围着木屋的荆棘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