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墙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尖刺像是睡着一样，软软地垂着。
进门后，艾莉把行囊放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菲娜。”
“嗯？”菲娜随意地把森灵之心丢到桌上，然后走到书架前，在那堆书里挑来挑去。
“我能用中级魔法了吗？”
“不行。”
“为什么？”艾莉两步跨到她面前，“基础魔法根本没杀伤力，就只能点火烧水，遇到巨龙那种东西，我连给它挠痒痒都不够格。”
“你以为魔法是什么？”菲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她，“念几句咒语，挥挥手就能放出来？”
“难道不是吗？”
“那是你对魔法精灵有足够掌控力的前提下。”菲娜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棕色的光，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魔法精灵有自己的意志，它们愿意回应你，是因为你和它们建立了联系，但这种联系很脆弱，你想让它们做更复杂的事，就得花时间培养默契。”
艾莉盯着那团光，那些光点像是活的，在菲娜掌心里转圈。
“急不来。”菲娜收起光，“你得一点点积累，等你能闭着眼睛都知道火精灵在想什么的时候，中级魔法自然就能用了。”
“那要多久？”
“看你自己。”菲娜耸耸肩，“有的人一年，有的人十年。”
艾莉没说话，她走出木屋，站在门口。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上一层橙红色，荆棘墙外的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吟唱。
“舞动的火之精灵，与你的拥有者并肩作战，将火之力量化为实形...”
咒语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因为有些紧张，她舌头打结好几次。
体内的火精灵开始动起来，它们在她的意识里跳跃，像是听到了召唤，艾莉能感觉到它们的兴奋，那种躁动顺着血管传遍全身。
“以旋风形态清除道路上的阻碍者...”她能感受到那些火精灵冲到她掌心，然后——停住了。
就像是跑到门口又折回去的孩子，它们在她掌心转了个圈，慢慢散开回到体内。艾莉睁开眼，看到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连点火星都没有。
“我就说不行。”菲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卷米黄色的纸。
“你在干什么？”艾莉问。
“给卷轴补充魔力。”菲娜走到屋外在台阶上坐下，把纸摊开放在腿间，她双手按住纸面，掌心冒出青色的光，那些光像水一样流进纸里，纸张的颜色慢慢变深，从米黄色变成淡青色，再变成深青色。
艾莉在她旁边坐下，盯着那张纸看，光在纸面上流动，能看到一些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图案。
“这是魔法卷轴？”
“嗯。”菲娜的声音很平静，她专注地看着纸面，光从她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出去。
“黎明骑士团用过这个，那个强盗头子也有。”艾莉说，“很贵吧？”
“看品质，普通的几个银币，好的要用金币才买得到。”
“你这个呢？”
“上级卷轴，”菲娜抬起头，看她一眼，“市面上买不到，都是定制的。”
艾莉伸手想碰那张纸，菲娜拍开她的手。
“别碰，会影响魔力注入。”
青色的光在菲娜脸上跳跃，把她的皮肤映得有些苍白，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出一片阴影。
“卷轴准备完了吗？”
“还得再等半个月左右，我怕到时候不够用，现在最关键的神造物已经到手，这些卷轴已经是最后的准备了。”
“我能帮忙吗？”艾莉问。
“不行。”菲娜摇头，“你魔力不够。”
“我有魔法水晶。”
“那也不行，魔法水晶的魔力储量不是无限的，你用完里面的魔力同样需要补充，而且记住，魔法水晶里的魔力不能用完，不然水晶会碎，碎了就没法复原。”
“嗯。”艾莉心想这不就是手机电池吗，如果把电池里的电完全用光的话，会对电池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上级卷轴需要一口气注入完整的上级魔法魔力，你现在体内的魔力最多只够放一个中级魔法，就算用魔法水晶补充，中途断了也没用。”
艾莉皱起眉头，“我魔力有那么少吗？”
“你是全系法师。”菲娜收回手，卷起那张纸，“魔力总量只有普通人的一半，还要分成五份，火系、水系、风系、土系、木系，每种都只有一点点。勇者之力能调和它们，但不能让火精灵去帮你释放木系魔法，它们各管各的。”
“那魔法水晶呢？”艾莉不甘心，“我能用它释放几个上级魔法？”
菲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用过魔法水晶。”菲娜走进屋，把卷轴丢到森灵之心旁边，“我自己的魔力储量比所有见过的人都高，用不着那玩意儿。”
“包括王都那些魔法师？”
“当然。”
艾莉跟进去，“你这是在凡尔赛吗？”
“凡尔赛？”菲娜转过身，歪着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嗯...故意炫耀。”艾莉说。
“那是当然。”菲娜笑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得让徒弟知道自己的师傅有多厉害，间接帮徒弟树立信心，毕竟名师出高徒嘛。”
“可把你美的。”艾莉拍开她的手，“可恶的天才。”
菲娜笑得更开心了，她转身走到书堆旁，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魔力掌控理论》。
她把书扔给艾莉，“看这个，以前的导师给我的，里面有讲怎么和魔法精灵建立联系。”
艾莉接住书，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完全没有文字排版，看得人眼睛疼。
她抬起头，看到菲娜又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她把一个绿色的瓶子拿起来，在光底下看看，拧开盖子闻闻，皱起眉头。
“发霉了。”菲娜自言自语，刚抬手想把瓶子随手扔到地上，眼角的余光撇到艾莉，手上动作一顿，又乖乖走到垃圾桶旁边丢进去。
艾莉抱着书坐在桌边，随手翻开几页，上面全是些理论知识，什么“魔法精灵的意识形态”、“魔力概览”、“初等魔力、中等魔力、高等魔力”，看得她头晕眼花。
外面天色完全暗下来，屋里亮起米黄的魔法灯，温和的灯光溢满整间屋子。
屋内的俩人都抱着本书，一边聊天一边随意翻着。
“艾莉，这几天你要抓紧锻炼自己的风系魔法掌控能力，我到时候戴着森灵之心，没办法调动体内的风系魔力，这些魔法卷轴全交给你了。”
“我就这么点风系魔力，能行吗。”
“能行，激活魔法卷轴只需要注入一点点魔力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给预先存在卷轴里的魔法精灵。”菲娜哗哗地翻着书，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好，”艾莉合起书本，“书上说的这些魔力掌控方法都太抽象了，还是得自己亲自去试。”
“你能意识到这点，就已经比绝大多数魔法学徒要好了。”菲娜停下翻书的手，她仰起头，眼睛微闭，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以前跟着导师学习魔法，他手下有几百号学徒，这本《魔力掌控理论》谁都看过，但大多数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学了好几年都还只会放初级魔法。”
“那你呢？”
“我？我好像花了两个月，成功放出一个中级小型龙卷风，把师傅的菜地卷走大半个。”菲娜嘴角翘起，整个人沉浸在回忆里。
“还好他是个伯爵，龙卷风也没伤到庄园里的农奴们，家大业大的他没计较这个。”
“要是他计较起来，可能我现在就见不到你了。”艾莉把书推到一边，靠在椅子上。
“那是当然，”菲娜又重新开始翻书，“艾莉，敏捷的思维永远是成为优秀魔法师的必备条件，灵活思考、懂得变通，在研习魔法的时候，不要自己钻自己的牛角尖。”
“嗯。”
艾莉也明白，这或许是自己作为受过高级教育现代人的先天优势吧。
她在学习怎么使用魔能的时候、在练习冥想的时候、还有在感知体内魔法精灵存在的时候，每次遇到难以掌握要领的地方，她都会换个思路，换个方法不停去尝试。
这是每天刷短视频养成的跳跃性思维，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她有自信成为这个时代思维最活跃的人。
...
接下来的时间，艾莉每天都坚持早起冥想，在某天清晨，她专心冥想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掉到自己鼻子上。
她睁开眼，伸手往鼻子上一抹，手上竟然全是黏糊糊的泥土。
这是无意识释放出了土弹？她心中一喜，连忙回忆刚才和土系精灵联系时的感觉，她伸出右手，土黄色的泥弹旋转着射向楼下的花丛里，吓得底下那些蜜蜂飞来飞去。
我去，还真成了，自己能无吟唱释放土系低级魔法了！
艾莉很高兴，掌中的泥弹像机关枪一样朝四处发射，但她兴奋之际没注意到体内土系魔力的情况，射着射着突然眼前一黑。
大脑缺氧般的眩晕感让她失去平衡，从房顶上摔下去。
耳边响起呼呼风声，她心道不好，完了完了全完了，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体内突然涌出魔能，紫色的魔能在地上形成一层膜，托住了她，她像是落在游乐场里的充气软垫表面，被魔能弹起后仰面躺在地上。
“很危险的啊！”魔王的咆哮声回荡在脑海里，“虽然这点高度摔不死人，但也是会疼的好不好，要是头先摔到地上，把你摔成智力障碍，以后走路都流口水。”
“真的假的。”
“搞不好以后撒尿和泥巴玩，还把手指伸进嘴里咂。”
“你别说得这么恶心好不好。”
“老天啊，我还附在你身体里，天天看你搞这么恶心的事情，跑都跑不掉。”魔王长叹一声，似乎在抱怨命运的不公。
“哎呀，我只是一时兴奋过头了，”艾莉明白自己再不道歉的话，这魔王会越说越恶心的，“以后真会小心的。”
“你先去和那个精灵解释吧。”魔王没和艾莉多纠缠，说完他的声音就消失了。
菲娜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出来，她看到躺在地上的艾莉后，赶紧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睡在这里玩呢。”
菲娜根本不信艾莉的鬼话，她指着屋檐说：“上面是冥想的台子，你躺在这里肯定是掉下来了，刚刚那股不祥气息是怎么回事？”
“还有东西掉进草里的动静。”
艾莉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真的没事，那个不详力量给我挡住了。”
艾莉还想再说点什么解释，但她看到菲娜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话到嘴边变成了，“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菲娜吸了吸鼻子，双手搭在艾莉肩上，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不要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随时关注自己的魔力存量，对魔法师来说魔力耗尽的昏厥是非常致命的。”
“我知道错了。”艾莉低着头，完全是个做错事的小孩。
菲娜叹口气，伸手揉揉她的头发，“算了，你没事就好。”
艾莉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闪起亮晶晶的光，“师傅，我能无吟唱释放土系魔法了！”
菲娜松开双手，手肘快速抹了抹眼睛，“你说什么？”
“就是掌心能生成泥弹，你等等，”艾莉跑进屋拿来魔法水晶，然后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凝聚出土黄色的光芒，一颗泥弹在她手中成型，旋转着射向旁边的树干，啪的一声炸开，留下一块湿漉漉的痕迹。
“你的魔法领悟速度...比我还快。”菲娜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真的吗？”艾莉眼睛更亮了。
“嗯，”菲娜点点头，“等你加深这个印象后，可以尝试释放中级魔法了。”
“中级魔法？”艾莉有些不敢相信，“我才学了没多久啊。”
“所以说你也是个天才。”菲娜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不过天才也要注意安全，下次再从房顶上掉下来，我就把你绑在椅子上冥想。”
“你起得来吗。”
“呃...净耍嘴皮子。”菲娜看她没事，拍了拍手朝屋里走去，“刚刚害我浪费了一张上级魔法卷轴，这笔账记你头上哦。”
“师傅，我没钱。”艾莉说得理直气壮。
“安全走出这片森林，这笔账就算还清了。”菲娜走进屋，声音越来越模糊，“还有，去洗把脸，你脸上全是泥。”
艾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满脸泥土，哪像没事人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