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三次看见那棵长得歪七扭八的怪树了，没错，我是勇者艾莉，我又在森林里迷路了。
为什么，明明是朝同一个方向走，为什么又会绕个圈回来啊！
随便吃两块干粮，艾莉又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熟悉的空地出现在前方，十几根削尖木矛从地面冒出，几具被贯穿的骸骨还挂在上面，风干皮肉紧贴着骨头，正是那几只追过她的直立羊。
艾莉停下脚步。
如果在这里动用魔能，菲娜肯定会察觉到，没准会过来看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那种烽火戏诸侯的事情她可不喜欢做，看到这个就说明离外面不远了，四下打量辨认一下方向，她沿着记忆中模糊的来路，开始翻山。
翻两座山头之后，两个多月未见的内斯镇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只是小镇气氛不对劲。
围在镇子周围的那道土木混合墙，肉眼可见被加高加厚，门口站着的守卫也多了好几倍，从之前零散几人，变成黑压压十多个。
“站住！”
离镇门还有几十米远，一声暴喝就传过来。
所有守卫的视线都锁在她身上，尤其是在她腰间剑鞘上停留许久。
一名守卫大步走上前来，手按在剑柄上。
“干什么的？”
艾莉从怀里掏出那块绿色佣兵牌，举起来，D级标志在阴沉天色下有些黯淡。
她认出来上前盘问这个人，就是她第一次来小镇时，那个想买她剑的家伙。
那名守卫显然也认出她，他脸上的警惕放松许多。
“怎么回事？突然之间查这么严。”艾莉问。
“你不知道？”守卫反问。
“这两个月都在山里做委托，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守卫压低声线，“一个多月前传来的消息，王都完了，诺顿王族被那些兽人杀个精光。”
“仅剩四公主逃到南境，手里没兵没权，说不上话，现在诺顿的几家大贵族都自己称王，天天打来打去，到处都是难民和强盗。”
他指指镇外远处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些都是难民，卢斯领主大人心善，从隔壁城拉来不少粮食，每天都在东门外施粥，给路过的人一条活路。”
“为什么不收留他们？”
“养不活啊！”守卫一脸理所当然，“现在什么东西都在涨价，粮价更是翻了几番，也就是我们这小地方紧挨大森林，位置偏僻，周围村子没遭过兵灾，还能有稳定的粮食进来。”
艾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守卫朝身后招手，那群紧绷的守卫让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路。
她走进内斯镇，记忆中那个还算有点活力的小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气沉沉。
街上空荡荡，只有巡逻守卫来回走动。
艾莉甚至看到一队守卫正追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动作粗暴，乞丐一旦被抓住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拖拽着丢出镇外。
她一路走到镇子西边佣兵公会办事处，在两间熟悉的破烂小屋门前，那个秃头办事员正低头打盹。
艾莉走过去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过来，下一秒，他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破木椅上弹起来，眼睛睁得老大。
“你你你你你…你还活着？”
他连滚带爬缩进屋里，蹲在桌子后面，只露岀半个光溜溜的脑袋，惊恐地看着她。
“小姑娘，你可别吓我！我没惹过你，那个委托是你自己硬要接的，你就算变成冤魂，也别来找我报仇啊！”
艾莉靠在门框边，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唉，我还没死呢，让你失望了。”她走到屋边，一屁股坐在那张快散架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枝丫声。
秃头办事员确认她有影子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桌子后挪出来。
“轻点，别把我椅子给坐坏了。”
“我要是个女孩被你这样说，早跳起来给你一逼兜了。”
“你不是女孩？”
“哦对，我是女孩...”艾莉突然反应过来。
“你…你是被那头龙吓傻了，所以跑回来了？”
艾莉抬起脸，对他露齿一笑。
“我要是和你说真相，你信吗？”
“什么真相？”
“我和委托人一起把那头龙赶跑，和宰了没区别。”
“不信。”办事员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又不信？”
“换你是我，你信？”办事员视线落在她腰间那块绿色的D级佣兵牌上，努努嘴。
“确实不信。”
她懒得废话，从背后的包裹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带有暗金色纹路的狰狞龙角，随手丢过去。
“这下信了？”
“哎哟！”
秃顶办事员手忙脚乱，差点没接住，他把那根二十厘米长的角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是啥？”
“龙角啊！还能是啥？不识货？”艾莉一阵无语。
“我要是识货，还能在这穷乡僻壤当个破办事员？”秃顶办事员理直气壮反驳。
“…还真是。”
艾莉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前，她废半天劲带回来的战利品，在这个家伙眼里，可能还不如一块烤肉有价值。
“那现在怎么办？我证明不了我打败了巨龙。”
“委托书呢？拿出来我看看。”办事员把龙角随手放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艾莉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褶皱的委托书，展开后，随便在上面扫一眼。
下一刻，她“啊！”一声，整个人瞬间坐直。
“咋了？”办事员被她一惊一乍的反应吓一跳。
“我忘记让菲娜在上面签名了！”艾莉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
“完了完了完了！委托人没签名，这委托算不算完成？”
办事员用一种看白痴的表情看她，“你觉得呢？”
“嗨！”艾莉瘫下去，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要是完不成委托，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这种高难度委托，常年都没人能完成，它会一直挂在你名下，直到有人完成或者你死了，公会自动注销。”
“那枚金币报酬呢？”
“完不成委托还想要报酬？”秃头办事员幸灾乐祸咧开嘴，“一枚金币啊，在这乡下地方，谁有一枚金币就算是个土财主了。”
艾莉无言以对，她站起身，抓起桌上那根没人识货的龙角，塞回包里。
转身离开时，包裹里几十枚金币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又沉闷的晃荡声。
...
天色渐晚，艾莉往旅馆走去，
路边几个守卫正拖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往镇外走，老人挣扎着喊我不是乞丐，我有儿子在这。
但守卫根本不理会，架着他走远了。
旅馆里很昏暗，店家只舍得点两盏不怎么亮的魔法灯，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吧台和几张靠墙的桌子。
里面的佣兵没有了以前的热烈气氛，他们端着廉价啤酒，瘫在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聊天，声音懒洋洋的。
“听说东边又打起来了，这次是格林家和洛克家。”
“管他呢，反正打不到这来。”
艾莉点了一大杯啤酒，侍者认出她，“哟，还活着呢？要住房不？你以前那间没人住。”
艾莉点点头。
“涨价了，”侍者搓搓手指，“五个铜板一晚。”
艾莉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铜板的小布袋，哗啦啦倒出一堆，数了十二个递过去，“先住两晚。”
她端着啤酒坐到角落，那张桌子腿还是歪的，得用块木片垫起才不晃。
“粮价又涨了，昨天我去买面包，两个铜板只能买半块黑的。”
“那还算好的，我听说王城那边，十个银币都买不到一袋面粉。”
“唉，日子难咯，连打杂的委托都要抢着接，昨天老李头为了抢个除草的活，被人打断鼻梁。”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乱到头。”
艾莉又听了一阵，感觉有些无聊，啤酒也没什么味道，像是兑了水。
她起身上楼，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简简单单的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褥上散发着熟悉的霉味和陈旧木头气息。
只是缺少了楼下曾经的喧闹声。
艾莉把行李丢在床上，坐下来整理思路。
她打算先去找娜塔莉，那个用火魔法的小姑娘，她在诺顿王国北边，其他成员散落在其他国家，太远了。
娜塔莉具体在什么地方，她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她是从一个魔法学院毕业的，以一级魔法师的身份加入勇者小队，当时还挺骄傲的样子。
那个魔法学院在哪呢？
艾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估计没人知道，不过她还是打算去问问。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如那些佣兵所说，连打杂的委托都很少。
每天一大早办事处那就挤满了人，有些佣兵甚至提前一晚就在门口蹲着。
每天新发布的委托被一抢而空，甚至还有人为抢委托大打出手，秃头办事员的桌子都被掀翻过两次。
那些打杂的委托报酬还变低了，什么“帮忙搬运木材，三个铜板”、“清理马厩，两个铜板加一顿饭”，但还是有人抢着要，眼睛都红了。
艾莉没有接委托，而是到处问魔法学院的位置，她也不知道那个学院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里有一座白色高塔，娜塔莉提过一次，说那是学院的标志建筑。
问了好几个人，有的摇头，有的说不知道，有个老佣兵还嘲笑她，“魔法学院？那是贵族老爷们去的地方，你一个D级佣兵问这个干嘛？”
又过了几天，办事处那里站着几个牛高马大的佣兵，他们身穿黑色皮甲，腰间挂有制式长剑，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身上那股子精悍劲儿和本地佣兵完全不一样。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有路过的商队。
他们雇佣了B级佣兵团“铁狼”，团员都是B级佣兵，团长和副团长是A级。
那些人往那一站，周围的本地佣兵都自觉让开一大片空地。
商队老板是个胖子，穿着绸缎衣服，站在办事处门口，他还想再雇佣几个佣兵，多一些保险。
他操着外地口音，“再来五个，C级以上，去北境，一人一个金币。”
艾莉眼睛一亮，挤到前面，拦住一个铁狼的成员。
那人正叼着根草茎，斜眼看她，“小姑娘，别挡道。”
“我想问个事，”艾莉也不客气，“你们去北境，知道那边有个魔法学院吗？有座白色高塔的那种。”
“你问圣白魔法学院？”
“对对对！就是那个！”艾莉一拍手。
“知道啊，”那人吐掉草茎，“北境公爵承办的，毕业的魔法师大多数留在那里给公爵效力。怎么，你想去？”
“嗯。”艾莉点头，“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北境吗？”
“你？”那人笑了。
他指指她腰间的绿色佣兵牌，“D级？我们老大看不上。”
艾莉退后两步，抬起右手，火系精灵在掌心汇聚，空气开始扭曲，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凝聚成型，噼啪作响。
周围的佣兵齐刷刷后退，有人惊呼出声。
秃头办事员听到动静后从屋里探出头，瞪大眼睛，“你...你不是剑士？”
艾莉散去火球，拍拍手，“剑士也能搞点副业，不是吗？”
那个叼草茎的佣兵转身朝人群后方喊：“老大！这有个会放火球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络腮胡大汉走过来，皮甲上挂着黑色的A级佣兵牌，牌子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讨生活的老手。
他站在艾莉面前，居高临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腰间的绿牌上停了停。
“你是二级魔法师？”
“不是。”艾莉老实回答。
“你有魔法师证书？”
“也没有。”
络腮胡皱起眉头，“没证书还说你会魔法？”
艾莉没废话，抬起右手，火系精灵再次汇聚。
这次她连续搓出三个火球，让它们在掌心上方盘旋，橘红色的光芒映得周围人脸上都泛着热气。
“行了行了，收起来吧。”络腮胡摆摆手，“别把办事处给点了。”
秃头办事员小声嘀咕：“本来就破成这样，点了也不亏。”
络腮胡转过身，朝那个胖商队老板喊：“老板，这姑娘能用火系魔法，虽然没证书，但至少能生火和吓跑野兽，要不要？”
胖老板正擦着额头的汗，闻言眯起眼睛看过来，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瞥向她腰间的绿牌。
“长得还行，”胖老板撇撇嘴，“等级低了些，我们可不是去旅游的。”
“老板，”络腮胡压低声音，“魔法师基本都是贵族，很少有出来当佣兵的。”
“能放火球的，哪怕只是个野路子，也比那些只会挥剑的强。”
胖老板犹豫一下，“报酬减半，五十个银币。”
“成交。”艾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现在不缺钱。
周围的本地佣兵发出一阵唏嘘声，有人小声说：“五十个银币啊，够我吃好几年了。”
“人家会魔法，咱比不了。”
大汉朝艾莉招招手，“跟我来，去登记一下，明天一早出发，别迟到。”
艾莉跟他走到办事处门口，秃头办事员已经搬出一本破旧的登记册，翻开后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艾莉把绿牌递过去，办事员抄下编号，
“行了，”办事员合上册子，“明天早上镇门口集合，别让人等你。”
艾莉点点头，转身往旅馆走，身后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
回到旅馆，吧台后面的侍者正擦着杯子，看见她进来，咧嘴笑道：“哟，听说你接了个大活？”
“消息传得真快。”艾莉在吧台边坐下。
“这破地方就这么大，”侍者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几分钟就传遍全镇了。”
艾莉要了杯啤酒，侍者倒酒的时候压低声音：“你真会魔法？”
“嗯。”
“那你怎么一直在打杂？”侍者一脸不解，“会魔法的，随便接几个委托，升到C级不是轻轻松松？”
艾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还是那个兑水的味道，“因为我前一阵子刚学会。”
“你这姑娘，说话真有意思。”侍者哈哈大笑，根本没有相信有人能这么短时间学会魔法。
旁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个光头佣兵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小姑娘，听说你会魔法？”
“嗯。”
“那你…”光头佣兵搓搓手，“能不能教教我？我出钱。”
艾莉转头看他，“你认字吗？”
“认…认一点。”
“会感知魔力吗？”
“那是啥？”
“那你学不了。”艾莉喝完啤酒，起身往楼上走。
光头佣兵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哎，你别走啊！我可以学认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