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莉退了房,她和侍者说不用给自己留房间,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侍者点点头,擦杯子的动作停下,“去北境啊,那可远着呢。”
“嗯。”
“保重。”
艾莉背着包走出旅馆,天还没完全亮透,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镇子扣在锅盖里。
街上冷飕飕的,几个守卫哈着白气在巡逻。
佣兵公会办事处前已经停了十多辆马车,最前面是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上的木头都雕有木纹,就连盖在车上的布都是花色绸缎。
后面那些马车上,灰色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几匹拉车的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佣兵们三三两两聚在马车边,除了艾莉以外还有三个昨天接委托的,他们腰间挂有黄色的C级牌子,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听说北境那边粮价反而比这边低。”
"真的假的,那边冷得要死,不是不好种出粮食吗?”
“那边根本没有乱,哪像这边,打来打去到处都是强盗。”
“是不是雪月军团的原因,他们虽然装备不咋样,但军士人人彪悍,战斗力很强。”
“我看是。”
“到时候买点粮食回来,这边的面包都快吃不起了。”
相比之下,旁边那十来个铁狼佣兵团的人安静得像雕塑,他们黑甲黑剑,靠在马车边闭目养神,偶尔睁眼扫一圈周围。
艾莉走过去,找个角落站着。
没多久,昨天那个络腮胡大汉从旅馆方向走过来,他身边跟着个巨人——真的是巨人,那人起码有两米高,浑身套着厚重铁甲,走起路来咣当咣当响,像是移动的钢铁城堡。
络腮胡大汉走到马车前,清清嗓子,“安静!”
那三个C级佣兵立刻闭嘴。
“我叫约拿·汉姆斯,”他指指身边的巨人,“这位是拉克,我们是铁狼佣兵团的正副团长。”
拉克点点头,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接下来要护送商队到几百里外的北境,”约拿扫视一圈,“诺顿中部现在什么情况你们都清楚,路上肯定会遇到强盗。”
“至于他们有没有胆子来抢,那是他们的事,你们要做的就是时刻盯紧四周,路边草堆里随时可能射来暗箭,掉以轻心丢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他顿了顿,“拉克,你带两个人殿后。”
拉克应一声,声音闷在头盔里像打雷。
“你们三个,”约拿看向那三个C级佣兵,“也跟着去。”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嘀咕道:“我们不是应该在中间吗?”
“中间最危险,所以不需要你们。”约拿毫不客气,“后面看好自己就行,真打起来也指望不上你们。”
那三人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敢反驳。
约拿又点了两个铁狼的成员,“你们俩去前面探路,遇事老规矩,赶紧回来报告,别自己冲上去逞能。”
“是。”
“剩下的人护卫两翼,盯紧点。”
他最后把视线落到艾莉腰间的长剑上,“你还会用剑?”
艾莉点点头。
“水平怎么样?”
“马马虎虎。”
约拿盯她看了两秒,突然折断办事处门前那棵树的树枝,一个健步朝艾莉冲过来,树枝直指她肚子。
艾莉吓一跳,本能地侧身躲开,那个大背包晃来晃去。
树枝刺空后,约拿反手一挑,树枝转向又扫过来。
艾莉一蹲,树枝擦着她头顶过去,但背包没躲开,被树枝扫到,不过树枝碰到包后立刻收回。
“你真是D级?”约拿挑眉。
艾莉站起,把腰间绿色佣兵牌亮出来。
“看来那胖子还真捡了个便宜,半价雇到你这种水平的。”
他转身走向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和其他的不一样,车身是深棕色的,帆布也更厚实。
“这不是商队的马车,是我们佣兵团的,”约拿掀开帘布,“用来放武器装备。”
一股铁锈味和汗味扑面而来,艾莉看到里面摆满了铁甲、弩箭、盾牌,还有几捆绳索和备用的剑。
“把你那个包放进去,”约拿说,“背着那玩意儿打起来碍事。”
艾莉有些犹豫。
“放心,没人敢动这里面的东西,更别提你那些过家家用的布娃娃了,更没人有兴趣动。”
她把包卸下来,塞进马车角落,心想里面的金币足够买这车装备了。
“你跟我走前面,”约拿放下帘布,“会魔法的不能放边上,万一被暗箭射死就亏大了。”
“哦。”
“还有,”约拿压低声音,“不想被弩箭招呼成刺猬的话,别明目张胆用魔法。”
艾莉点点头。
这时候,那个胖老板打着哈欠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仆人。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那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边,胖脸上挤出丑陋的笑容,“大人,现在走吗?”
在得到同意后,他转头朝这边说:“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
约拿朝佣兵们挥挥手,“上车的上车,该走的走!”
马车队开始缓缓启动,木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艾莉跟在约拿身旁,走在队伍前面。
胖商人上了第二辆马车,他那些仆人则是围在第一辆马车旁。
“这马车里是什么大人物?”艾莉压低声音问约拿。
“北境公爵的次子,来和这边贵族谈判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约拿同样放低声音。
“大贵族怎么混在商队里。”
“这样才更安全,北境公爵仇家很多。”
镇门口的守卫看到商队过来,早早就把门打开了。
队伍驶出镇门,那些蹲在镇外的难民纷纷让开道路,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马车,眼神里写满渴望。
“别看他们,心软在这年头活不长。”
艾莉收回视线。
队伍沿土路往北走,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收割后的麦茬扎在地里,像是一根根枯黄的针。
远处有几个村子,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太阳终于从乌云缝隙里露出一点光,但很快又被遮住。
“要下雨了。”艾莉说。
“下就下吧,”约拿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马车有帆布。”
艾莉看看天,又看看周围,路边草丛随风摇晃,偶尔有几只野兔窜出来,很快又钻回去。
“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约拿突然说。
“艾莉。”
“没姓氏?”约拿波澜不惊的声音中难得带上好奇,“你不是贵族?”
“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没见过会用魔法的平民。”
“平民怎么就不能用魔法了,魔法天赋不是遗传的吧?”
“你天赋再高,学得起吗?当魔法学徒每年要交几个金币,家底不殷实的小贵族都承担不起,平民怎么学?”
“那你呢?你是贵族吧。”艾莉抬起头看他一眼。
约拿沉默一阵,“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家族没落了呗,”约拿语气很平淡,“老爷子死后那些债主上门,把庄园和地都抵了债,我就出来当佣兵。”
“哦。”
“你呢?”约拿反问,“平民怎么会魔法的?”
“捡了本书自学的。”
“…你当我傻?”
“不信拉倒。”
约拿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更低了。
“老大,”前面探路的佣兵跑回来,“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约拿看看天,“还有多远?”
“两里地。”
“进去看看,”约拿说,“顺便问问前面路况。”
马车队调转方向,朝那个村子驶去。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破破烂烂的,有几间屋顶都塌了。
村口站着几个村民,看到商队过来,眼神里闪过警惕。
“别紧张,”约拿朝他们喊,“我们只是路过,想问问前面路况。”
一个老头拄拐杖走出来,“前面?前面不太平,昨天有支商队被抢了,听说死了好几个人。”
约拿皱起眉头,“在哪?”
“往北二十里,有片树林,强盗就在那。”
“多少人?”
“不知道,听说挺多的。”
约拿沉思片刻,“谢了。”
他转身对第二辆马车里的胖老板说,“老板,前面有强盗,要不要绕路?”
胖老板脸色一变,“绕路要多走多久?”
“至少三天。”
“那不行!”胖老板急了,但他还是压低声音,“我这批货要是晚了,北境那边的订单就黄了!”
“汉姆斯,能解决那些小贼吗?”一个中年男声从第一辆马车里传出来,声音慢悠悠的。
“没问题,伯爵大人。”
“我想也是,花这么多钱雇佣来的佣兵,总不可能是群酒囊饭袋吧。”
“硬闯,”约拿凑到第二辆马车窗口,压低声音往里面说,“得加钱。”
“加多少?”
“每人再加二十个银币。”
胖老板肉疼地咬咬牙,“成交!”
约拿转身对佣兵们说:“前面有强盗,打起精神来。”
佣兵们纷纷应声。
“办事利落点,不要负伤当累赘,事成后每人十五个银币!”
“芜湖!”佣兵们欢呼起来。
前方果然有片小树林,负责侦查的哨子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老大,那里确实有强盗,还看到生火的痕迹,粗略数数大概三十来个。”
约拿点点头,“停车,准备战斗。”
佣兵们从马车里翻出钢甲,叮叮当当地往身上套,艾莉看着他们把自己裹成钢铁罐头,胸甲、护腿、护臂,连脖子都用铁环护住,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那几个C级佣兵只有皮甲,其中一个试探着问:“我们要不要也…”
“你们呆后面就行,”约拿打断他,“别添乱。”
三人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拉克套上头盔,整个人像座移动的铁塔,他抄起盾牌,“老大,我先上。”
“去吧。”
黑甲佣兵们跟在拉克身后,排成松散的队形朝树林冲去。
“你不用上吗?”她问约拿。
“对付这些小喽啰,团员们足够了,”约拿靠在马车边,从怀里掏出个酒壶喝了一口,“我们在这盯着马车就行,万一有漏网之鱼从侧面摸过来,还能拦一手。”
“哦。”
艾莉看向那边,佣兵们已经冲到树林边缘,惊慌叫喊从里面传出来,几个穿破布衣的强盗慌慌张张往里跑,边跑边喊:“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稀稀疏疏的弓箭从树林里射出来,那些箭准头差得离谱,大部分射空了,有几支射中佣兵,却只在黑甲上留下白印,叮叮当当弹开。
拉克冲到木栅栏前,抬脚一踹,那扇用树枝和绳子绑成的大门应声倒塌,木头断裂的声音像鞭炮一样炸开。
佣兵们一窝蜂冲进去。
树林里传来哭喊声、求饶声、刀剑碰撞声,还有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艾莉听到有人喊饶命,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不消片刻,里面安静下来,只剩几声零星的呻吟。
约拿又喝了口酒,“要进去看看吗?”
“不用了,”艾莉摇摇头,“我在外面就好。”
她不想看那些血淋淋的场面,虽然知道这是佣兵的日常,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反胃。
约拿瞥她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佣兵们陆续从树林里出来,有人拖麻袋,有人抱木箱。
拉克走在最前面,盾牌不停滴血下来,他摘下头盔,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大,搜出不少东西,”一个佣兵把麻袋扔在地上,哗啦一声,银币和铜币滚出来,“还有粮食,腌肉,都是抢来的。”
“武器呢?”
“都是些破铜烂铁,”另一个佣兵踢踢脚边的生锈长剑,“平时倒是能卖给铁匠铺,但也不值几个钱。”
约拿看看那堆破烂,“算了,挖坑埋了吧,带着也是累赘。”
“成。”
几个佣兵开始脱身上的黑甲,那些铁甲上沾了血,有的还粘着什么黄白色的东西,他们准备把铁甲扔进马车里。
艾莉看到这一幕,赶紧跑过去,“等等等等!”
她钻进马车,把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拽出来,抱在怀里。
佣兵们看她这副样子,有人笑出声,“小姑娘就是爱干净。”
“可不是,”另一个佣兵把铁甲扔进车里,“我闺女也这样,衣服上沾点泥都要哭半天。”
艾莉抱包退到一边,这可不是爱不爱干净的问题,里面有许多重要的东西,要是被血糊上,她得心疼死。
约拿走过来,“钱分了,每人十五个银币,说话算话。”
佣兵们欢呼起来。
“还有那些强盗搜出来的东西,”约拿指指地上那堆银铜币,“按规矩分,团里七成,你们三成。”
“老大万岁!”
艾莉看着他们分钱,突然想起什么,“那我呢?”
“你也有,”约拿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银币扔给她,“二十个银币,搜出来那些没有,参加战斗的人才有。”
艾莉接住钱袋,“分给外人和分给自己团员的银币数量不同,不怕他们有想法吗?”
“哈哈,”约拿难得笑了下,“他们的武器装备都是团里提供的,有时候不够我还要自己倒贴钱进去,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行了,收拾收拾,继续赶路,”约拿拍拍手,“天黑前还得再走二十里。”
佣兵们动作麻利地把东西装上车,那几个C级佣兵站在远处,眼巴巴看着。
马车队重新启动,艾莉把包背回身上,跟在约拿旁边继续往前走,天上的乌云终于散开一些,露出一小片蓝天。
“你刚才为什么不进去看看?”艾莉突然问。
“看什么?”
“那些强盗。”
约拿沉默片刻,“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可怜人,饿急才当强盗,杀他们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那你还杀?”
“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们,”约拿语气很平淡,“这年头就是这样,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
“我们当佣兵的,满足委托人要求就行,其他不要管。”
艾莉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