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骑兵喉咙中发出拖长的嗬音,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咆哮。
光是看着那些骑兵朝自己冲锋,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折磨。
有佣兵看见黑压压一片呼啸而来的骑兵,承受不了这种心理压力,他丢下手中的弩和长剑,转身离开马车朝后面跑。
“回来蠢货!”约拿大吼,却已经来不及了。
骑兵们最喜欢这种逃跑的懦夫,佣兵只有正面有盔甲,脆弱的背面完全暴露在外,逃跑那人立刻成骑兵们的活靶子。
一片箭雨飞出,有十来只弓箭射中他后背,那个逃跑佣兵身体一僵,栽倒在雪地里,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鲜血很快染红白雪。
这血腥的一幕让其他同样心生退意的佣兵浑身一颤,强行压下了逃跑的念头。
“稳住!拔剑!”约拿把弩随意丢到马车上,抽出双刀,
他现在只恨自己没多买几把长矛和勾镰,之前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这些佣兵会和骑兵正面战斗。
铁狼佣兵们纷纷照做,抽出黑色长剑,忐忑不安地伏在马车后面。
第一波骑兵已经冲到,他们没有减速,试图直接从马车缝隙中穿过,直接冲垮佣兵们的简陋防线。
然而,就在他们冲入缝隙瞬间,几匹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被事先系在马车之间的绳索绊倒。
高速冲锋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被失足战马甩飞出去,人仰马翻,场面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杀!”
躲在马车两边的佣兵看准时机,从掩体后探出身,将手中长剑奋力刺向那些倒地不起、正在挣扎的骑兵。
骑兵身上的皮甲完全没有防护作用,惨叫声和利刃入肉声顿时响成一片。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第二波骑兵很快就冲过来。
他们吸取教训,不再盲目冲击马车缝隙,而是分流从两翼绕过,但佣兵们就是死死守在马车后面不出来,利用车身作为掩护,与骑兵们周旋。
骑兵在马上挥砍,攻击范围和角度都受到极大限制,根本拿这些滑溜的佣兵没办法。
一个骑兵头目模样的男人发出怒吼,他勒住马,索性直接翻身跳下。
“下马!宰了他们!”
其余骑兵有样学样,纷纷下马步战。
他们放弃骑兵最大的优势,打算用纯粹的人数和武力碾碎这些佣兵。
两方人马,顿时在马车围成的狭小空间里缠斗在一起。
约拿双刀翻飞,砍倒两个黑衣人,但更多的敌人涌上来。
“团长!”一个铁狼佣兵被砍倒,鲜血喷溅在雪地上。
“该死!”约拿眼睛都红了。
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武器撕开皮肉的闷响,以及临死前的哀嚎,交织成一曲血腥的乐章。
...
拉克下意识举起盾牌,火球轰在盾面上炸开,橙红色火焰如同潮水般吞没了他。
"啊啊啊!"钢铁巨人发出痛苦吼叫,附魔盔甲表面红光剧烈闪烁,像是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艾莉没有停手,她咬牙继续催动魔力,一颗接一颗火球砸向拉克,火焰在雪地上炸开,热浪将周围的积雪融化成水,又被高温蒸发成白色雾气。
"该死的贱货!"拉克从火焰中冲出来,盔甲表面被烧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变形。
他声音变得嘶哑,"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艾莉只觉有些头晕,魔力又快见底了,魔法水晶的恢复速度跟不上消耗,不得不中断火系魔力输送。
她看拉克冲过来,赶紧往旁边躲,但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糟了,魔力用得太多。
拉克抓住这个机会,战锤呼啸砸下。
艾莉勉强举剑格挡,剑身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她整个人被砸飞出去,重重摔在马车上。
好疼,感觉自己肋骨断了几根。
拉克走过来,盔甲表面还在冒白色水汽。
"你确实给我造成不小的麻烦。"他举起战锤,"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艾莉挣扎两下想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拉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年头就是这样,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约拿曾经说过的话,此时突然响在耳边。
你说的...还真挺对。
“我看,是你到此为止了。”躺在马车边的艾莉缓缓抬起头,左眼妖异深邃的紫色瞪得他心里一阵发慌。
怎么回事?这小彪子突然之间像是换了个人,一股不详预感出现在心头。
战锤拍在盾牌上,发出砰砰巨响,拉克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咚咚咚,脚步越来越快,他朝站起身的艾莉冲过去,那小彪子越来越有问题了,她的发梢竟然在慢慢变成紫色。
就在战锤快要够到她的时候,唰一声,她竟然消失在原地。
嘭!战锤扑了个空,一下砸在雪地里。
膝盖突然一软,他半跪在地上,剧痛从膝盖处传来,低头一看,才看到自己膝盖处的钢甲缝隙中正不断涌出血。
噗,拿盾牌和战锤的双手同样无力垂下,腋下传来相同的剧痛。
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拉克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什么时,急奔中的艾莉可不会给他反应时间,长剑拖地而行,在雪地里扬起一道高高的雪浪。
颈部、腋下、脚踝、膝盖、手肘,所有防御薄弱处,都成为艾莉的攻击对象。
她的剑专挑盔甲缝隙钻,拉克在她暴风骤雨的攻击下失去反抗能力,钢铁堡垒仰面倒下,砸在雪地里,扬起一片白色雾气。
“这样啊…原来是我输了吗?”拉克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这…咳咳…这小彪子,真他娘的厉害啊。”
他瞳孔慢慢扩散,呼吸变得急促,灰发少女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模糊。
好冷,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比那个人差…
最后的念头滑过脑海,他逐渐停止呼吸。
艾莉紫色发梢慢慢褪回灰色,左眼的紫光也黯淡下去。
她看向伯爵那边,那个C级佣兵已经被伯爵打翻在地,紫色长袍被划开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锁子甲,人看起来没受什么伤。
伯爵冲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胖商人整个人蜷缩在马车下瑟瑟发抖,那两个仆从早就跑得不知去向。
那个后背被刺了一刀的铁狼佣兵居然没死,艾莉小心把他拖到马车边,他意识涣散,痛苦地发出呻吟。
艾莉又看往车队前面,两伙人还在打斗,但佣兵这边人数不够,显然陷入劣势。
有几个铁狼佣兵已经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人围成一圈,拼命抵挡黑衣骑兵攻击。
“这群狗崽子真难啃啊!”骑兵头子挥舞弯刀,砍翻一个佣兵,“普通佣兵被骑兵一冲早吓跑了,不过拿下他们也是迟早的事。”
“那位大人物,今天是势在必得,”他舔舔嘴唇,“佣兵的盔甲和武器都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艾莉从背包里摸出那根世界树法杖,刚一握住,她就能感受到自己体内魔力正朝法杖流动。
“沉稳厚重的土之精灵,聚集到我脚下,施展你的无尽之土...”
她吟唱起土系魔法,手拿法杖朝前面跑。
骑兵们正不停朝佣兵们涌去,双方刀剑相向,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遵从我的意志,释放你们厚重的力量,将敌人困于泥沼之中。”
艾莉跑到骑兵们后面,右手抬起法杖,释放土系中级魔法·缓速泥沼。
正在往前拱的骑兵们感觉脚下忽然一软,像是踩进沼泽,脚步越来越沉重。
“什么鬼东西?!”一个骑兵惊叫起来。
到最后他居然整个小腿都陷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那群佣兵有魔法师!”有人喊道。
恐慌在骑兵们之间传播,他们拼命想要拔出腿,离开这个鬼地方。
火球和风刃像连珠炮一样朝他们砸去,橙红色火光和青色风刃在人堆里炸开,不时有人惨叫着捂面倒下。
他们这才看到有个灰发少女手里拿着法杖,在不停朝他们丢魔法。
“射死她!”骑兵头子吼道。
一些靠外的骑兵从背上取下弓箭,朝少女射去,但她一直在跑动,箭矢根本射不到,全都扎在雪地里。
约拿感觉骑兵的攻势突然慢下来,他们后面响起吵杂声,似乎是出现什么乱子。
“兄弟们!反击!”他抓住这个机会,红光乍现,热忱赋予他强大的力量。
脚完全动不了,自己就像靶子一样被那个小女孩丢魔法,那群佣兵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冲,继续呆在这里只有死。
被前后夹击的骑兵士气已经崩溃,不少人丢下武器,弯腰朝泥里拼命挠土,想要抽腿逃离这里。
骑兵头子大喊:“别跑!你们这群蠢货!咱们如果完不成任务,跑回去也是人头落地!”
但陷入恐惧的骑兵哪管这么多,他们现在只想活命,战斗意志已经崩溃。
艾莉这时取消了魔法释放,骑兵人数还是占优,如果他们发现跑不掉,只会鱼死网破。
绝望的骑兵们发现脚下淤泥在逐渐变硬,双脚已经能拔出来。
他们丢下武器,一哄而散,连马都来不及骑,不管不顾地逃进树林中。
“站住!都给我站住!”骑兵头子气得脸都绿了,但没人理他。
“啊!”约拿箭步冲上去,一刀把他捅翻。
约拿看四散奔逃的骑兵,没有追击,他环顾四周,雪地上躺着二三十具尸体,有佣兵的,也有骑兵的。
“清点人数。”他声音嘶哑。
约拿看见拿法杖的艾莉,刚才骑兵的骚动就是她弄出来的。
“艾莉,刚才后面发生什么了。”约拿声音有些飘,一时间死了这么多弟兄,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还在做梦。
“拉克…被公爵的仇家收买了,这场伏击是有预谋的,他现在估计已经…”艾莉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这个汉子,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啊,哦。”约拿下意识回答她,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整个人都为之一震,“你说什么?!”
他按在艾莉肩膀上,眼睛通红,“你说…拉…拉克…他…”
他松开艾莉,不自觉后退两步,“不…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这是怎么了?”约拿心里知道,艾莉不会骗他,但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怎么可能被收买呢?
艾莉没说什么,她想拍拍约拿的肩膀,但发现自己要把手抬老高才够到,索性沉默着站在他身边。
“汉姆斯,得亏这个小姑娘,我才能安全脱身。”伯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这边,他身上和他们一样破破烂烂,看起来有些狼狈。
“大人,这次的功臣确实是她,我…”约拿欲言又止,他空落落的内心像是一团乱麻。
“都是我的责任。”最后他挤出这句。
“不怪你,你们在前面拼死抵抗已经尽责了。”伯爵冷哼一声,“我会查清楚幕后是谁指使的,还死去的佣兵一个公道。”
公道吗…可是人已经死了,再多的公道,又是还给谁看的呢?
约拿张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话,他深深叹息一口,“多谢大人。”
伯爵转身走了,一名伤痕累累的佣兵走过来说:“团长,人数清点完了…”
“说。”
“呃,这次战斗,敌人死亡十七人,重伤六人已俘获,其余人逃走。”
“我们…我…”这汉子声音哽咽,说话断续起来,“死…八人…伤…九人。”
“我知道了。”约拿紧闭双眼,两手握拳,不停颤抖。
短暂的劫后余生之后,是漫长沉默,战场打扫的工作进行得很快,也很压抑。
仅剩的几个佣兵将死去弟兄拖到树林边,用剑和手挖开冻硬的土地,将他们一个个埋进去。
那个会弹木琴的佣兵也死了,同伴们默默将他和木琴一起放进坑里,最后把那把破木琴单独取出来,插在坟头上。
风吹过,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呜咽。
那些来袭骑兵的尸体,则被他们草草地挖一个大坑,全部扔进去埋在一起,连名字都无人知晓。
约拿没有去看拉克的遗体。
佣兵们将那堆焦黑扭曲的金属连同里面残骸一起,也挖了个坑,直接埋了,他们甚至没有去碰那把同样价值不菲的战锤。
胖商人看得直抽气,他心疼地凑到约拿身边,压低声音。
“约拿团长,那副铁甲…虽然烧坏了,但材料可是上好的精钢,修补一下,少说也值四五十枚金币啊!还有那把战锤!就这么埋了?”
约拿面无表情地看一眼那个土坑,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埋了。”
佣兵们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铲又一铲的泥土盖了上去,仿佛在掩埋什么肮脏的瘟疫,他们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拉克有关的东西。
处理完尸体,佣兵们开始处理伤员,一个重伤的佣兵腹部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眼看就要不行了。
约拿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个小小的卷轴,撕开来。
柔和的白光将那个佣兵笼罩,他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这是圣愈术卷轴,一种价值几十个银币的救命宝贝,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佣兵,也仅仅只有几个备用。
又用掉两个卷轴后,重伤员的命都保住了,约拿手里拿着最后一个卷轴,径直走到艾莉身边。
艾莉正靠着马车,努力调整呼吸来缓解肋骨的疼痛,她看到约拿过来,下意识地想要站直身体。
约拿摆摆手,示意她别动,然后将手里的卷轴递过去。
“你用了吧。”
她看着那个散发淡淡神圣气息的白色卷轴,连忙摆手,“这怎么行!我伤得不重,就是肋骨断了几根,养几个星期自己就能好。”
这东西价值几十个银币,对于以前的她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他们已经没事了,这是最后一个。”
约拿态度很坚决,他把卷轴又往前递,“这次如果不是你,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你是功劳最大的人,这是你应得的。”
他看到艾莉苍白的脸颊和额头的冷汗,声音放缓一些,“而且,我们这些大男人皮糙肉厚,扛一扛就过去了,你是个小姑娘,一直这么疼着肯定不好受。”
艾莉一时语塞,她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的真诚,没有半点虚假。
见她还在犹豫,约拿直接把卷轴塞进她手里。
“拿着,这是命令,委托还没有结束。”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艾莉推辞不过,只能捏着那个小小的卷轴,心里五味杂陈,她低声道了句谢,然后学着刚才约拿的样子,轻轻撕开卷轴。
卷轴化作点点光屑,无数洁白羽毛凭空出现,从她的头顶缓缓飘落,如同冬日里最温柔的雪。
羽毛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便悄无声息没入其中,一股清凉的气息顺伤处游走,断裂肋骨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正在飞速消退。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浑身的疼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艾莉试着深吸一口气,胸腔再无一丝痛感,仿佛从未受过伤。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那些简陋坟头上,很快就盖上一层薄薄白色。
“你知道吗,”约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和拉克认识十二年了。”
“那时候我刚从家里逃出来,身上就几个铜板,连饭都吃不起。”他看着那些坟头,“是拉克请我吃了顿饭,还带我进佣兵团讨生活。”
“他那时候话特别多,总喜欢吹牛,说自己以后要当最厉害的佣兵。”约拿笑笑,“我还笑他,就你那怂样,遇到危险第一个跑。”
“结果有一次,我们接了个委托,遇到一群山贼。”他声音开始发抖,“我被包围了,是他冲回来救我,背上挨了三刀。”
艾莉静静听着。
“后来我们一起创建了铁狼佣兵团,从E级一路升到A级,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是为什么…”他声音哽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艾莉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能说什么呢?说拉克是因为嫉妒?说他是因为贪婪?这些话只会让约拿更痛苦。
“团长。”一个佣兵走过来,“伯爵大人说,天快黑了,我们得赶紧上路。”
“知道了。”约拿深吸一口气,用力擦擦眼睛,“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佣兵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把能用的武器和盔甲收集起来,那些受伤的佣兵被安置在马车上。
车队重新上路,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佣兵们沉默地走着,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