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树林后，塔林城映入眼帘。
这座城市像是从山脚下长出来的，灰白色的城砖上覆着厚厚的雪，远远看去，整座城都快和周围的雪山融成一片。
天色渐暗，但几个城门口依然人来人往，马车的木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许多雪月军团的士兵站在门口，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军服，胸口绣有雪花徽记，正拦过往行人和车辆盘查。
伯爵走在车队最前方，他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一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士兵立刻认出他，快步走过来。
俩人交谈几句，艾莉离他们有些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那士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转身就往城里跑。
城门口突然乱成一团，士兵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有的还在系盔甲带子，有的嘴里还嚼着东西。
片刻后，城里跑出一队骑兵。
艾莉第一眼看到他们，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些骑兵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色战马，白色马鞍，连盔甲和武器都泛着银白色的光。
“哇…”她忍不住小声感叹。
“雪月军团的精锐骑兵。”约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那些盔甲都是秘银打造的，一套就值几百金币。”
白色骑兵步伐整齐划一，马蹄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从车队旁边经过时，艾莉能感受到一股压迫感，那是真正经历过战场的人才有的气势。
他们朝车队来的方向驱马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紧接着，两队步兵小跑着从城门出来，他们分成两拨，一拨在车队后面，一拨在车队前面，把整个车队护在中间。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到伯爵面前，抚胸行礼。
“大人，属下护送您回府。”
伯爵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重新启动，这次有雪月军团的士兵护送，周围行人纷纷让开道路，有些人还好奇地探头探脑，想看看车队里坐的是谁。
佣兵们对这些士兵似乎没多大兴趣，大部分人只是抬头瞟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肩膀耷拉着，脚步沉重，像是背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城里很热闹。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有卖烤肉的，有卖热汤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
几个小孩在街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街道不算宽，两边都是低矮的木屋，屋顶上覆着厚厚的雪，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能闻到食物的香气——烤面包、炖肉、还有一些艾莉叫不出名字的味道。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饿了？”约拿问。
“…有点。”
约拿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面包，递给她。
“先垫垫，等到了公爵府，应该会有吃的。”
艾莉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她费了好大劲才咬下一小块，嚼起来嘎吱嘎吱响。
“这…这是面包？”她怀疑地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黑麦面包，能放很久。”约拿说，“佣兵出门都带这个，便宜又顶饿。”
艾莉又咬一口，这次差点崩掉牙。她决定还是先含在嘴里，等软了再咽。
车队继续往前走，周围景象也在慢慢变化。
低矮平房变成两三层的砖房，街道变得更宽更干净，路边甚至还有路灯——那是一种艾莉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根根铁杆子，顶端镶着发光的水晶。
“魔法路灯，”约拿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有贵族区才有，一盏就要好几十银币。”
街上行人也变了样，身上是华丽长袍，戴着各种首饰，有些人身边还有仆从。
他们看到车队经过，纷纷停下脚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行礼致意。
艾莉看到一个高大的异族人，他足有两米多高，皮肤是淡蓝色的，头上长着两根弯曲的角，那人正在和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还有穿奇怪长袍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悬浮着一颗发光球体。
头顶突然传来尖锐的鸣叫，艾莉抬头看去，一只马车大小的鸟正在天上盘旋，它羽毛是深蓝色，翅膀展开足有十几米宽。
“那是什么？！”
“雪岭鹰。”约拿抬头看了一眼，“贵族们养的宠物，用来送信或者侦查。”
宠物…艾莉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被刷新了。
车队越往里走，街道就越整洁，建筑也越气派，有些房子甚至有四五层高，窗户镶着彩色玻璃。
内城城墙出现在眼前。
这道城墙比外城还要高，足有十几米，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塔，塔顶站弓箭手。
城门口守卫更严密，除了普通士兵，还有全身重甲的重步兵。
那些重步兵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座铁塔，他们身上盔甲泛着暗沉的光，看起来比拉克那套还要厚重。
艾莉看到约拿怔怔看其中一个重步兵，呆了好几秒。
“约拿？”她小声问。
约拿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他声音有些飘，“可惜啊…”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艾莉能听出那句话里的意思。
可惜他选错了路。
马车木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这片安静的贵族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队在一座宏伟的石制城堡前停下。
艾莉抬头望去，整座建筑像是从山体里凿出来的，灰白色石墙上雕刻复杂花纹——有展翅的雪鹰，有盘踞的巨龙。
城堡尖顶直插云霄，顶端飘扬着一面白底雪花旗帜。
“德莱维家族的徽记，”约拿说，“三百年历史。”
城堡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庭院，地面铺着石板，两侧是一排修剪整齐的树木，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魔法路灯照耀下闪烁晶莹的光。
几个穿深色长裙的仆人已经等在那里，他们看到伯爵下车，齐刷刷地鞠躬行礼。
“大人。”
伯爵点点头，转身对约拿说：“你们跟管家走，他会安排住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走上前来，一身黑色燕尾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职业性微笑。
“各位辛苦了，请随我来。”
佣兵们跟管家往城堡左侧走去，他们被带到一栋独立的建筑前。
“这是客房区，”管家推开门，“虽然是偏房，但设施齐全。”
艾莉一踏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木香，混着某种她说不上来的香料味道。
地上铺有厚厚的红毯，墙上是一些画风诡异的油画，画框都是镀金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斗篷，沾满泥点的靴子，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那个…”她小声问管家，“我这样走进去，会不会把地毯弄脏？”
管家看她一眼，笑容不变：“小姐请便，地毯脏了会有人清理。”
其他佣兵已经大步走进去，靴子在红毯上留下一串泥印，艾莉犹豫一下，还是跟上去。
大厅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后是更大的空间。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食物，烤得金黄的全羊，冒着热气的肉汤，一盘盘切好的面包，各种蔬果，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肴。
烛台上的蜡烛燃烧着，火光把食物照得更加诱人。
“坐吧。”约拿拉开一把椅子，“伯爵说了，这顿算他请的。”
艾莉也不客气，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刚坐稳，手就不由自主伸向最近那盘烤肉，一整条羊腿，表皮烤得焦脆，肉汁顺刀口往外渗。
右手撕下一块肉，左手已经抓起一个馅饼往嘴里塞，馅饼皮酥脆，里面是热乎乎的肉馅，混着洋葱和香料的味道。
她来不及细嚼，囫囵吞下，又端起一碗菠菜汤灌一大口。
双手抱着羊腿啃起来，油脂顺嘴角流下，她用袖子胡乱擦擦，继续啃。
啃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小拇指翘起来了，兰花指。
艾莉僵住，像做贼一样扫视四周，还好没人注意她。
佣兵们都在埋头吃东西，有的甚至吃得比她还豪放。
她松了口气，然后又觉得好笑。
对哦，自己现在是个少女来着，翘个兰花指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她放下羊腿，又去拿别的东西吃。
餐桌上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刚才在路上那种压抑的沉默慢慢消退，有人开始说话，虽然声音不大，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约拿放下酒杯，清清嗓子，“我有件事要说。”
其他人停下动作，看向他。
“铁狼佣兵团…”约拿顿了顿，“我打算注销了。”
餐桌上安静下来。
“这些年赚的钱，够我赎回老家的庄园，”约拿说，“我想回去，种种地，养养马，过点安稳日子。”
没人说话。
艾莉咬着面包，偷偷观察其他人的表情，有的低着头，有的盯着盘子，还有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谁也没开口。
“你们…”约拿环视一圈，“有什么打算？”
“我想继续干。”一个年轻佣兵说，“我才二十三，还能再拼几年。”
“我也是。”另一个人附和。
“我…我想回家。”一个年纪稍大的佣兵说，“老婆前两年生了个儿子，我还没见过他长什么样。”
约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气氛又沉默下来，只剩下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
艾莉啃完羊腿，正想再拿点别的，大厅门被推开了。
伯爵走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红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有银线，腰间是一条宽腰带，上面镶着宝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有贵族气质。
佣兵们纷纷站起来。
“坐，都坐。”伯爵摆摆手，“吃饱了吗？”
“饱了，大人。”约拿说。
“那就好。”伯爵打了个响指，几个仆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个小布袋，还有一些零散的物品。
“这是你们的报酬。”伯爵说，“一百枚金币，还有一些其他东西，魔法卷轴、药剂、装备，你们自己分。”
约拿接过托盘，开始分配，他动作很快，显然早就算好每个人该拿多少。
艾莉没参与，那些算是铁狼的散伙费。
伯爵走到她面前，又一个仆人递上来个小袋子。
“这是给你的。”
艾莉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满满一袋子金灿灿的金币。
“我看到你在拉克眼前撒金币了。”伯爵说，“后来车队要走的时候，你还在那里找来找去，应该是没找齐吧？”
没想到伯爵观察这么仔细，艾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确实…没找齐。”
“拿着吧。”伯爵说，“你救了我的命，这点钱不算什么。”
“谢谢。”艾莉把袋子收好。
伯爵看着她，突然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圣白魔法学院。”艾莉说，“学习魔法。”
“圣白魔法学院？”伯爵挑了挑眉，“就在塔林城外，离这里不远。”
“对，我听说过。”艾莉说，“所以想去那里进修一下。”
伯爵眼神有些意外，“你能无吟唱释放低级魔法，至少也是一级魔法师的水平了，还需要去学院学习？”
“我…我没有魔法师证书。”艾莉老实说，“也没系统学过，都是自己瞎琢磨的。所以想去正规学一学。”
“钱够吗？”
“够的。”艾莉拍拍腰包，“我攒了不少。”
伯爵又问：“推荐信呢？”
“推荐信？”艾莉愣住，“那是什么？”
“圣白魔法学院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伯爵说，“没有推荐信，你再有钱也进不去大门。”
“啊？”艾莉眉毛微皱，找个人也这么麻烦，进不去学院怎么找娜塔莉呢？
“这样吧。”伯爵说，“明天早上我让人给你送一封推荐信过来。”
“真的吗？！”艾莉眼睛一亮，“谢谢！”
“不用谢，学院还有几天才开学，你来得刚好。这几天就住这里吧，闲着无聊可以去城里逛逛，塔林是北境最好的城市。”
“好的好的。”艾莉连连点头。
伯爵离开了，仆人们也跟着退出去。
餐厅里又剩下佣兵们。
约拿看着艾莉，欲言又止。
“怎么了？”艾莉问。
“没什么。”约拿摇摇头，“好好学习吧，魔法师…是条好路。”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一个女仆领艾莉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油画，画里都是些穿着华丽服装的人，应该是德莱维家族的祖先。
“这是您的房间，小姐。”女仆推开一扇门。
艾莉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大。
真的很大。
她以前住的出租屋，整间房加起来可能还没这个卧室一半大。
家具都是深色木头做的，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床头柜上是藤蔓和花朵，衣柜门上是飞鸟和云，连椅子扶手都雕成狮子头的样子。
靠窗位置摆着一张小圆桌，白色桌布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床很大，四根柱子撑起一顶帷幔，帷幔是淡紫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星星，还散发淡淡香味。
“小姐如果需要什么，可以拉这根绳子，”女仆指墙角的一根丝绳，“会有人过来。”
“好的，谢谢。”
女仆行个礼，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艾莉站在房间中央，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白天前她还在树林里啃干面包，睡在潮湿的地上，现在就住进贵族城堡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
整个塔林城在她脚下铺开，雄伟的城堡，灯火通明的街道，高低错落的房屋，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
小雪还在下，给整座城市蒙上一层朦胧的白纱。
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