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醒了，但不想起床。
前几天睡的条件差，一睁眼能爬起来冥想，根本不想多躺。
现在呢？她缩在温暖被窝里，露出半个脑袋，盯着头顶帷幔发呆。
要是伸手能摸到个手机该有多好，这种冷天最适合缩被子里刷手机，刷到手机发烫，刷到眼睛酸涩，刷到外卖小哥敲门。
想想就美滋滋。
虽然很无聊，但还是不想起床，外面好冷，就这样多躺会儿吧。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小姐？”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您醒了吗？”
来了！艾莉一个激灵坐起来，胡乱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袖子穿反了，又扯下来重穿，手忙脚乱地套上斗篷。
“等、等一下！”
她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个哆嗦。
靴子呢？靴子在哪？她四处张望，发现靴子在床底。
两个女仆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叠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早上好，小姐。”左边那个女仆说，“雷瑟姆伯爵大人让我们给您送衣服来。”
“谁是雷瑟姆伯爵？”艾莉脱口而出。
两个女仆对视一眼，轻轻笑起来。
“就是昨晚和您一起回来的伯爵大人。”右边那个女仆说，“您不知道大人的名字吗？”
“哦…”艾莉挠挠头，“我还真不知道。”
她目光落在女仆手里的衣物上，最上面是淡紫色的布料，隐约能看到裙摆。
裙子。
是裙子！
“不行不行不行。”艾莉连连摆手，往后退半步，“我不穿裙子。”
“可是…”左边女仆有些为难，“雷瑟姆大人特意吩咐的，说您要是还穿这身麻布衣服去学院，学院那边可能看都不看推荐信，就直接把您拒之门外了。”
“人靠衣装嘛。”右边女仆补充道，“圣白魔法学院的人很看重这些的。”
艾莉单手扶额，人靠衣装，这什么破规矩？势利眼吗？
淡紫色布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看起来手感应该不错，而且，好像是长裙？不是那种短得离谱的款式。
“我、我自己来吧。”艾莉伸手接过衣物，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
两个女仆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莉关上门，然后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上窗帘——尽管窗外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看到里面，但她还是觉得拉上更安心。
她把衣物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淡紫色百褶裙如同翻开的纸张那样缓缓舒展，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来，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有点像薰衣草，又有点像某种她没闻过的花。
裙身上点缀着雪花样式的刺绣，银线在光线下闪烁。
还好，是长裙，勉强能接受吧。
和裙子一起的还有很厚的保暖内衣，摸起来软绵绵，应该是某种特殊材质，足以让她在冬天穿裙子而不冷。
一封羊皮纸信件压在最下面，封口处是红色蜡封，印着德莱维家族的徽记，这就是推荐信吧。
还有块金属牌，巴掌大小，同样刻着白底雪花徽记，背面是一串数字，这块牌子应该是进出城堡用的通行证。
艾莉拿起裙子，走到镜子边。
她慢吞吞地脱身上衣服，动作有些僵硬，镜子里映出瘦削的少女身影，灰色短发没来得及梳，几根头发翘起来像炸毛一样，皮肤因为这几天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粗糙。
“这真是我自己吗？”她凑近镜子，翠绿瞳孔上下打量自己。
她冲镜子比个鬼脸，镜子里的少女也同样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眼睛斜着看。
她双手环胸，感受着身体的柔软。
“啧。”撇撇嘴，她开始穿衣服。
保暖内衣先套上，布料贴在皮肤上暖烘烘的，比她想象中舒服，然后是衬衫，白色的，领口有蕾丝花边。
接着是裙子，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裙子穿好，暗扣和系带简直是折磨人，怪不得那些贵族大小姐都是女仆来更衣。
最后，她在镜子前站定。
淡紫色长裙垂到脚踝，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白色衬衫的领口露出一截雪白脖颈，锁骨若隐若现，灰色短发在紫色衣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爽。
自己看起来…像个洋娃娃。
精美的，易碎的，摆在橱窗里供人观赏的那种洋娃娃。
艾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有些入神。
“喂。”魔王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该不会是看傻了吧？”
“闭嘴。”艾莉小声说，“我只是…只是不太习惯。”
“象征人类力量的勇者，”魔王语气里带点嘲讽，“居然不习惯穿裙子？”
“我…”艾莉张张嘴，又闭上。
她说不出口，这是提都不能提的秘密，只属于她一个人。
“算了。”魔王似乎也没兴趣追问，“赶紧收拾收拾，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你不觉得我很漂亮吗？”
“啊？老夫是魔族啊，你有没有搞错？在老夫看来最性感的莫过于黑紫色皮肤的邪魔，身材要好，胸前要有料，臀也得翘起来——”
“停停停！看来在你眼里我就和蜥蜴人差不多。”艾莉深吸一口气。
“难道不是吗？”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把推荐信和金属牌收进怀里，又把原来那身麻布衣服叠好放在床上。
虽然那衣服现在又破又旧，但毕竟是莉娜亲手缝的，扔掉怪可惜的。
她把昨晚伯爵给她的那袋金币全部倒出来，一枚一枚仔细数，居然有三十枚金币。
把那些金币摊在床上，翠绿瞳孔全被金色填满，她嘴角忍不住上扬，之前丢了四枚金币，现在又多出这么多。
“这钱简直越花越多呀~”她用戏腔得意地哼着。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于是推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魔法灯还亮着，把过道照得通明。
艾莉沿着走廊往前走，裙摆在脚边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走得有些别扭，总觉得裙子会绊到脚。
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岔路口。
左边？右边？她犹豫一下，选左边。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转身往右边走。
前方传来说话声，“…大人今天心情不错。”
“是啊，昨天晚上还特意吩咐厨房准备那么多菜。”
“听说是因为那个小姐救了大人的命。”
“哪个小姐？”
“就是昨天和佣兵们一起来的那个，灰头发的。”
“哦，我见过，长得挺清秀的。”
“可不是嘛，今天早上我去给她送衣服，她还不知道大人叫什么名字呢。”
“哈哈哈，真有意思。”
艾莉脚步一顿，她们在说自己？
她放轻脚步，悄悄走近。
拐角处有三个女仆，正低声聊天，手里拿着扫帚和抹布。
“你别说，我挺喜欢她的，她不会像前几天来会客的小姐一样发脾气。”其中一个女仆笑了。
“哦，你说的是那个起床气很大的小姐吧，”另一个女仆也笑起来，“那确实，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艾莉轻咳一声，从拐角处走出来，三个女仆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小、小姐！”
“早上好，”艾莉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请问餐厅在哪里？”
“餐厅…”左边那个女仆指指前方，“沿这条走廊一直走，看到一扇双开门就是了。”
“谢谢。”艾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她没回头，装作没听见。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双开门，门是半开的，里面传来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
艾莉推开门，餐厅里坐着几个人，约拿和那几个铁狼佣兵都在。
他们看到艾莉进来，纷纷抬起头。
“哟，小姑娘，换身衣服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个佣兵吹声口哨。
艾莉脸一红，“别乱说。”
“没乱说，”约拿笑起来，“真挺好看的，比许多贵族小姐还好看。”
其他佣兵也纷纷点头附和。
艾莉耳根都红了，她快步走到餐桌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桌上摆各种食物，面包、煎蛋、培根、水果、牛奶…完全就是五星级酒店。
她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软的，不是那种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麦面包，是真正松软的白面包，还带着淡淡奶香。
艾莉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大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约拿说，“你现在又不像贵族小姐了。”
她含糊不清地应一声，继续啃面包。
...
院子里停着那辆铁狼佣兵团的棕色马车，佣兵们收拾完毕后准备离开了。
“我送送你们吧。”
艾莉跟他们出了城堡，守门士兵看到她裙子上的雪花刺绣，立刻立正行礼。
她有点不习惯，僵硬地点点头，快步跟上约拿。
其他几个佣兵说要去采买物资，和他们分开了，艾莉跟约拿和另外两个打算注销身份的佣兵，往佣兵公会方向走。
塔林城的街道比她想象中热闹，两边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艾莉走在街上，回头率高得吓人。
路人纷纷侧目，有人直接停下脚步盯着她看，还有人小声议论。
“那是谁家小姐？”
“不知道啊，没见过。”
“肯定是贵族小姐，那气质。”
“你看她衣服上的刺绣，那是德莱维家的标志吧？”
艾莉耳根发烫，她低着头加快脚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习惯就好，”约拿挡在前面说，“你这身打扮，走哪儿都是焦点。”
“我不想当焦点。”艾莉小声嘟囔。
佣兵公会办事处在城中心，是栋三层楼的石头建筑，门口挂块牌子，上面是交叉的剑和盾。
这才是艾莉心目中异世界佣兵公会该有的样子——敞亮的大厅，正规的接待员，充满活力的佣兵。
她跟约拿走进去，大厅里人声鼎沸，几个佣兵围在任务板前挑选委托，有人在接待台前排队，还有人坐在角落里喝酒。
一些目光瞟到她的佣兵齐齐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去，贵族小姐？”
“来这干嘛？”
“走错地方了吧？”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艾莉头皮发麻，她站在原地不敢动，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狼群的小白兔。
“别理他们，”约拿走到接待台前，“我要注销佣兵团。”
接待员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他看看约拿，又看看艾莉，表情有点古怪。“铁狼佣兵团？”
“对。”
“可惜了，B级佣兵团，说注销就注销。”八字胡摇摇头，从抽屉里翻出张表格，“填这个，填完签字。”
约拿接过表格，低头填写。
艾莉站在旁边，感觉背后全是目光，她转过身，果然，至少二十个佣兵在盯着她看。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护送委托书和绿色佣兵牌，走到接待台前。
“我要完成委托。”她把东西放在台面上。
八字胡接待员愣了下，拿起委托书看看，又拿起佣兵牌看看，表情更古怪了。
“你是佣兵？”
“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八字胡咳嗽一声，“只是…很少见贵族小姐当佣兵。”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什么？她是佣兵？”
“不会吧，这么漂亮的小姐也当佣兵？”
“肯定是拖关系的，你看她才D级。”
“旁边那个是A级佣兵吧？肯定是带她玩的。”
“A级佣兵也挺稀罕的，一次见两个稀罕货。”
艾莉额角青筋直跳，她猛地转身，狠狠瞪过去。
佣兵们不但没闭嘴，反而更兴奋了。
“哟，小姑娘还挺凶。”
“长得这么水灵，凶起来也好看。”
“要不要比划比划？让我们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老子一只手就能撂倒你。”
艾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和这群粗人一般见识。
“委托已完成，”八字胡接待员边说边拿出个袋子，“五十枚银币，另外，根据委托完成情况，你的佣兵等级提升为C级。”
他收回那张绿色佣兵牌，从抽屉里拿出张黄色的，递给艾莉。
艾莉接过牌子，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等级。
“这就升级了？”
“这个护送委托等级要求C级以上，虽然不知道委托人是怎么同意你一个D级接下委托，”八字胡说，“但最后完成了。”
艾莉把牌子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约拿叫住她，“我们还没办完呢。”
她只好站在旁边等，那些佣兵还在看她，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稀奇动物。
煎熬一阵子后，约拿和那两个佣兵终于办完手续，他把表格和自己的黑色牌子递给接待员，那俩人的则是棕色牌子，接待员检查一遍，点点头。
“铁狼佣兵团注销完成，”八字胡说，“你们的佣兵身份也注销了，以后就是普通人了。”
“走吧。”
艾莉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刚才笑什么？”她瞪约拿一眼。
“没什么，”约拿摇摇头，脸上还带着笑意，“就是觉得…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看起来完全是贵族的姑娘，真打起来弄不好我都不是对手。”
“怎么可能，”艾莉撇撇嘴，“我差点就死了，拉克那铁锤…”
她突然停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看到约拿脚步明显停顿下，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对不起，”艾莉小声说，“我不该提他。”
“没事，”约拿说，“现在也看开了。”
但他声音里的沉重骗不了人。
艾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跟在他身后，街道上依然热闹，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但她现在完全没心情去看。
他们一路走到城门口，其他佣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守城的雪月军团士兵看到艾莉裙子上的雪花刺绣，纷纷让路。
“就在这里分别吧，”约拿说，“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艾莉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这世上有许多分别，短期的，长期的，还有永不再见的。
现在，毫无疑问是最后一种。
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天，宿舍里六个人去KTV喝酒到深夜，还说以后一定要常联系，结果毕业后就天各一方，群里也渐渐没了声音。
“艾莉，”约拿看着她，“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姑娘。”
艾莉没说话。
“你比同龄人稳重成熟，身手敏捷，会用魔法，”约拿说，“最重要的是，你那颗会为他人战斗的炽热内心。”
他嘴角露出微笑，像是看到未来的画面，“你以后肯定能成为最有名的人，而我，也会在田间地头，听到其他干活的人聊起你的故事。
“到那时，我会因为今天的相识而感到骄傲，我曾与你并肩战斗过，这是我此生最荣耀的事迹。”
艾莉用力眨眨眼睛。
“这个世界，会因为你的到来而更加闪耀，”约拿伸出手，“我们就此别过吧。”
艾莉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其他佣兵也围过来，和她道别。
“小姑娘，保重。”
“以后有机会再见。”
“有空记得来我们那儿看看，我叫约拿请你喝酒。”
艾莉一一点头回应，她看这些人和马车一起，消失在城外的树林里。
约拿好像朝她挥了两下手。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雪地，突然笑出声来。
“你们，还没说自己是哪里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