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早早便来到宿舍楼下，她给自己换了身水蓝色长裙，这衣服还是和之前那件一样，在裙身上用银线绣有雪花徽记。
清晨充沛的魔法精灵从她身体钻进钻出，不时有学生从里面出来，有穿白色袍子的，也有像她这样穿其他衣服准备入学的。
她坐在长凳上，装模作样从一楼书架上拿本书，粗略地在上面扫视。
这是一本记载人类战争史的书，以前有一个强大的帝国统治整片大陆，后面因为天灾、暴政、外族入侵等众多原因，分崩离析，碎裂成不同的小国家，诺顿王国也是在这个时候建立的。
“一个认识的名字都没有，这种架空世界的历史，真有学习的必要吗？”
脖子有些酸，艾莉抬起头，活动一下脖子。
宿舍楼那边还是没有娜塔莉的身影，这家伙说着要等自己，但其实是自己在等她。
她在一周目时就很少准时过，每次做委托前都要等她，这个时候就必须做一些支线，系统判定完成后，才能看到她出现在任务点，否则她永远都不会出现。
这就是游戏里死板的地方了，自己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干等，不信她不出来。
不少从宿舍楼出来的人，眼睛直往自己这边瞟，和自己对上眼后又匆忙转过头。
这衣服还是太引人瞩目了，艾莉决定最后穿一早，等会测试完后就回去换衣服，换菲娜给自己的那套蓝衣服。
想起菲娜，也不知道她找到自己母亲没有，要是有电话就好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啥都知道。
据她所说，妖精森林在诺顿东边很远的地方，那棵连接天穹的世界树也在那里。
就在艾莉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楼里传来小皮鞋下楼的清脆脚步声，那声音慌乱又急促。
娜塔莉惊慌失措地冲下楼，她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才起床，来不及打理便跑出来。
“对不起！艾…艾艾莉…姐！”这小姑娘弯下腰，双手杵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慢点，我也不赶时间。”艾莉合上书，站起身，轻轻拍她的背，等她缓过来。
娜塔莉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起头，满脸都是愧疚。
“站好，”艾莉转到她身后，双手帮她理头发，“遇事不要慌，越急越容易出错。”
温热指尖触碰到发丝，娜塔莉身体瞬间僵住。
“和舍友们相处得怎么样？”艾莉一边帮她把打结的棕色卷发解开，一边随口问。
“我…还没和她们…说过话…”娜塔莉感受着身后传来艾莉的气息，脸颊慢慢发烫，连声音都细若蚊蝇。
“你要主动一些，如果你一直不主动找她们聊天，她们就会觉得你不合群。”艾莉把她头顶翘起来的发丝按下去，“试着从分享零食开始，没有人会拒绝善意。”
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把她推出去，她就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待到天荒地老。
“好…”娜塔莉小声应着，心里却在想，艾莉姐的手好巧，帮自己整理头发的感觉好舒服。
差不多看得顺眼后，艾莉和她朝着学院深处的测试场走去，这小妮子，自己每次和她走到并排，然后走着走着她就走到自己身后去了。
娜塔莉一路上都低着头，艾莉能察觉到她轻轻拉着自己的裙摆。
“怎么了？”
“艾莉姐…我好怕…”
“怕什么？”
“我害怕…自己万一没有魔法天赋…到时候…梦想就破灭了…”她顿了顿，用更小的声音补充，“艾莉姐…肯定也看不上我了。”
艾莉停下脚步，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弹了她额头一下。
“哎呀。”
“别瞎想。”
“可是…”
“对自己有信心，”艾莉打断她，“勇者都说你厉害，那你就是真厉害。”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娜塔莉原本黯淡的脸庞多了一丝光彩。
“对了，”娜塔莉说话逐渐流畅起来，“昨天…艾莉姐你走以后，我哥就像…就像换了个人，他一直笑，说自己…居然了认识传说中的勇者。”
艾莉笑笑没说什么。
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样要去测试的学生，有些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有些人独自一人，脸上写满紧张。
娜塔莉小声问：“艾莉姐，测试…会很难吗？”
“不难，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啥样的。”
艾莉想起菲娜给自己测试魔力的场景，拿根小管子摇一摇就行，她不知道精灵和人族的测试方法是不是相同的。
“那…那能测试出来天赋的优劣吗？”
“怎么可能，现在说的天赋顶多就是让你知道，自己有没有学习魔法的必要、是什么属性的魔法师，而以后能够达到什么样的高度，这种天赋不是简单测试就能断定的。”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毫无逻辑，但娜塔莉却安心下来，她偷偷从后面看艾莉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可靠。
白塔越来越近，那座近百米高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苍白光泽，塔尖直指天空。
测试地点不在白塔里，而是在白塔前面广场上，广场中央搭建了临时的木台，台上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水晶球，有一个篮球大小。
水晶球周围站着几个穿白袍的老师，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拿名册在点名。
“下一个。”
一个金发女孩走上台，她看起来很自信，昂首挺胸地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里逐渐有蓝色小光点游动，它们像小鱼一样在鱼缸里撞来撞去。
“自然系，水，”胖男人在名册上记录，“下一个。”
金发女孩脸上闪过失望，但还是礼貌行礼后走下台。
艾莉和娜塔莉站在人群后面，娜塔莉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她看一个又一个学生上台测试，有人欢喜有人愁。
大家似乎更加青睐攻击系的风系和火系魔法，自然系魔法则不太受待见。
有人测试后水晶球只是微微发光，连颜色都看不清，那些人都低头匆匆离开。
“艾莉·德莱维。”
当这个姓氏被念出来的时候，人群中杂音消失，灰发女孩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水晶旁，伸出手摸在水晶上。
艾莉不想太引人瞩目，但也不想丢公爵家的份，于是她汇集自然系的魔力到手掌。
水晶球里出现蓝黄棕三种颜色的魔法精灵，尽管不是攻击系，但三系魔法师依然引得现场爆发出不小的惊叹声。
“自然系，水木土，”胖男人报以微笑，“祝贺德莱维家又出多系魔法师，下一个。”
艾莉回到娜塔莉身边，小姑娘嘴巴长得老大，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中在闪光，“艾莉姐，好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艾莉捏了捏她的脸，“只是现在不方便展示。”
“哇。”
测试的速度很快。
“娜塔莉·埃瑟里奇。”
娜塔莉身体一颤，她下意识抓住艾莉袖子。
“别怕，”艾莉拍拍她的手，“去吧。”
娜塔莉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迈着僵硬步子往台上走。
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想要逃跑。
她走上木台，胖男人打量她一眼，“快点，把手放上去。”
娜塔莉伸出手，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手掌慢慢靠近水晶球，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球面——
水晶球里慢慢浮现出红色小鱼。
“攻击系，火，”胖男人多余看她一眼，“下一个。”
娜塔莉深深松一口气，她机械地行礼，然后踉踉跄跄走下台。
艾莉在台下等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看吧，我说你很厉害。”
娜塔莉扑到艾莉怀里，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太紧张，可能是太激动，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魔法梦想，终于能迈出第一步。
“别哭，”艾莉轻轻拍她的背，“这才刚开始呢。”
周围的学生都在看她们，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好奇的。
测试结束后，没有魔法天赋的人失落地离开了，广场上人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那些人走得很快，像是害怕别人看到自己的失败。
胖男人拍拍手，“所有通过测试的，站到木台下面来。”
人群慢慢聚拢，娜塔莉紧紧跟在艾莉身边，小手又悄悄拽住她的裙摆。
白塔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白袍的老头，头发胡须都白得像雪。
艾莉眉头微皱，最前面那个老头没有穿法师袍，而是穿了件绣有金色鸢翼的主教袍，和她在王都见到的一样。
胖男人立刻收起名册，食指竖在嘴前，“嘘，安静！都安静！院长来了！”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是伯恩主教！”有人小声说。
“听说他是北境唯一的主教。”
“嘘，别说话。”
伯恩校长走上木台，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台下的学生，艾莉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云上。
他举起右手，洁白羽毛凭空出现，像雪花一样从空中飘落，落在学生们的头上、肩上。
众人一时间像是在教堂祈祷那样庄严肃穆。
“恭喜各位，”伯恩声音很温和，“迈出探究魔法的第一步，我代表光明教会、北境之主向各位表示祝贺。”
“你们将会在学院体验到魔法的无穷魅力，”他继续说，“也希望你们能够早日成为更高级别的魔法师，为民众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
艾莉也跟着拍了几下手，心里却在想，这怎么像传道现场一样。
但好在他没有高谈阔论，而是说完这几句话就走了，那些白袍老头也紧随其后，只留下胖男人在台上宣布散场。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下午两点去办入学手续，到时候五个金币学费一起付清。”
人群慢慢散开，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艾莉转头看娜塔莉，“去食堂吃饭？”
“啊？”娜塔莉愣了一下，“我哥会从家里带饭来，而且…而且也带了艾莉姐的那份。”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食堂就行。”
“可是…可是艾莉姐帮了我这么多，我却没办法为你做什么…”娜塔莉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里蓄起水汽，“艾莉姐…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
艾莉扶额，“好好好，我的错，不该把大人那套客气话摆出来，走吧，去找你哥。”
娜塔莉立刻破涕为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校门口的广场上停满了马车，车身上都刻着五花八门的家族徽记，红头发的亚当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提着个藤编篮子。
“小莉！这里！”他挥手。
不止他一个人在等，广场上到处都是来送饭的仆人，还有几个小贩推手推车在叫卖。
“热乎的肉饼！刚出炉的肉饼！”
“麦酒！暖身的麦酒！”
艾莉看这热闹的场景，心想怪不得校门口广场这么宽，原来是有实际用途的。
亚当把篮子打开，里面是三份用油纸包好的饭菜。
“我妈做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不知道合不合勇者大人的口味。”
“别叫我大人，叫我艾莉就行。”
三个人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艾莉打开油纸，里面是烤鸡腿、土豆泥和黑面包。
味道挺不错的，烤鸡腿外焦里嫩，土豆泥里加了黄油和香料。
“好吃。”
娜塔莉笑得眼睛都弯了。
三人边吃边聊。
“艾莉姐，你是勇者的话，那是不是有魔王呀。”
“现在没有，以后即使有，也会有新的勇者出现，由他来负责击败魔王。”艾莉扒一口土豆泥，微微的咸香味里混有土豆的淀粉味。
“噗，怎么说得像甩手掌柜一样。”娜塔莉轻笑一声。
“喂，小莉，吃饭时候不要笑，面包渣都喷到我身上了！”亚当嫌弃地起身抖了抖裤腿。
“哥！”娜塔莉嘟起嘴，“这点小事都要计较，还怎么学习像艾莉姐这样的勇者？”
“我…我不想成为勇者。”
“可你昨天笑得不是挺开心吗。”艾莉眨眨眼。
亚当脸瞬间红了，“小莉！你这个叛徒！”
“我…我没有！”娜塔莉也红了脸，“是…嗯…是艾莉姐问我的！”
“你就是叛徒！”
“才不是！”
“就是！”
“不是！”
两个人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完全忘了艾莉还在旁边。
艾莉没理他们，低头猛吃自己那份，烤鸡腿很快就啃完了，土豆泥也吃光了，黑面包也塞进肚子里。
然后…就没了。
艾莉看着空空的油纸，又看看还在吵架的两个人，只吃了个半饱。
也正常，毕竟自己的身材挺瘦的，谁也想不到能吃这么多。
她托着下巴，看面前吵闹的二人，自顾自地感叹了句，“年轻真好。”
娜塔莉停下来，笑着看她，“艾莉姐怎么说这么老气横秋的话？”
艾莉也笑了，“因为我确实老了。”
“才没有！艾莉姐明明和我们一样大！”
“是啊，”亚当也附和，“勇者大人看起来比我还小呢。”
艾莉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摇头。
吃过午饭后，亚当便匆匆赶马车回去了，他下午还要练习剑术。
“走吧。”
娜塔莉愣了一下，“去…去哪？”
“跟我来。”艾莉没多解释，领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们穿过一条林荫小道，来到一栋看起来很华丽的建筑前，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衣着都十分光鲜。
这里是学院的食堂，但更像一个社交场所，娜塔莉还没来过这里。
一进门，食物香气就扑面而来，娜塔莉看到一个玻璃柜台里摆有各种精美的小点心，每一块都做得小巧玲珑，上面点缀着水果或者奶油。
艾莉带她走到柜台前。
“要哪个？”
娜塔莉看点心下面挂的小木牌，上面数字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一块小小的、还没她巴掌大的点心，居然要五十个铜币。
更要命的是，旁边还有一个牌子，用漂亮的字体写着：本店仅接受银币支付。
一个银币等于一百个铜币。
这意味着，你至少要买两块，或者店家根本不找零。
这是明摆着筛选顾客，只有那些不在乎这点小钱的贵族学生，才会来这里消费。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这太贵了，在她家里，五十个铜币足够全家人一整天的饭钱。
艾莉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价格，她指其中一块撒着金黄糖霜的橙子蛋糕。
“来两块这个。”
她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服务生麻利地用纸包好两块点心，递给她们。
艾莉把其中一块递给娜塔莉，娜塔莉捧着那块温热点心，像是捧了个宝贝一样。
艾莉自己拿着另一块，她咬了一大口，很快，两三口就把那块昂贵的点心吃完了。
她舔舔手指上沾到的糖霜，说了句别人听不懂的评价。
“味道还行，没有工业糖精和添加剂的迹象。”
娜塔莉还捧着那块点心，舍不得下口。
“快吃吧，”艾莉催促她，“不然就不好吃了。”
娜塔莉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甜而不腻的奶油，加上新鲜橙子的微酸，在嘴里化开，幸福感瞬间充满整个身体。
真好吃。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
艾莉看着她，忽然开口：“早上我对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娜塔莉一怔，努力回想。
“主动和舍友处好关系。”艾莉提醒她。
娜塔莉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艾莉站起身，又走回柜台，娜塔莉以为她还要再买一块自己吃，没想到她直接对服务生说。
“这个，再来四块，帮我装好。”
服务生很快打包好一个精致的纸盒，递给艾莉。
艾莉拿着盒子回到座位，把它推到娜塔莉面前。
“拿着。”
“艾莉姐…这个…太贵重了…”娜塔莉慌忙摆手，四块，这就是两个银币，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这不是给你的，”艾莉说得直接，“是给你用来和新舍友打好关系的。”
“想要不被欺负，就要先表现出你的价值和善意，这是最简单的方式。”
娜塔莉捧着那个还有余温的纸盒，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酸涩。
她从来没有想过，人际关系还可以这样处理。
“谢谢你，艾莉姐。”
“快回宿舍吧，她们应该也快到了。”艾莉站起来，“下午别忘了去办入学手续。”
“嗯！”娜塔莉郑重保证。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娜塔莉紧紧抱着那个点心盒子，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脚步都轻快不少。
艾莉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块点心确实好吃。
就是太小了，一块根本不够。
她面无表情转过身，重新走进食堂，柜台后的服务生看到她回来，有些意外。
艾莉走到柜台前，平静地放下三枚银币。
“刚才那种，给我来六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