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亚当照例把饭送到学校门口。
三人在马车边坐下,今天的午饭是烤肉、炖菜、黑面包,简单但管饱。
“我以后不用去上课了。”艾莉咬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
娜塔莉手里勺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诶?为什么?”
“和葛雷老师打了一架,”艾莉耸耸肩,“虽然没赢,但他说可以不用去上基础课,每周找他一次就行。”
“好羡慕啊…”娜塔莉小声嘟囔,两颗小虎牙咬着下唇,“我们那边可严格了,卡尔老师会点名的。”
“你们老师怎么样?”
“卡尔老师?”娜塔莉眼睛一亮,放下勺子,双手在胸前比划起来,“他简直就是个完美的绅士!白袍一点褶皱都没有,头发也梳得特别整齐,脸上总带着那种…那种很温和的笑容。”
“哦。”艾莉喝口汤。
“而且他特别有礼貌!”娜塔莉越说越兴奋,“会给女同学让座,下课的时候还会向我们行礼,就像那种…那种宫廷里的贵族一样!”
“那挺不错的。”艾莉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用手帕擦擦嘴角。
一旁的亚当撇嘴,“小莉,你别被表面骗了,那种人…”
“哥!”娜塔莉脸一红,“卡尔老师才不是那种人!”
“行行行,”亚当摆摆手,不想和妹妹争论这个,“勇者大人,下午有安排吗?”
“没有,”艾莉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面包屑,“正好和你一起进城转转。”
“那太好了!”亚当眼睛一亮,“您可以来看我练剑!”
“说了别叫我勇者,万一别人当真怎么办。”
“好的,艾...艾莉。”亚当有些受宠若惊,他竟然能直呼勇者名字。
马车悠悠驶进塔林城南区,这里和内城那些铺石板路的富人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道狭窄,两边挤满两层高的破砖房,上面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让一让!让一让!”
前面传来粗哑的吆喝声,几个穿麻布衣的工人扛木头横穿街道,汗水顺着他们黝黑脸颊往下淌。
亚当拉住缰绳,马车停下来。
艾莉掀开车帘往外看,工人们弓着腰,肩膀被木头压得几乎贴到耳朵,脚步蹒跚。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踩到路边积水,脚下一滑,整根木头差点掉下来。
“蠢货!看着点!”领头的老工人骂他一句。
等他们走远,马车才继续往前,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得艾莉差点撞到车厢壁上。
“抱歉,勇…艾莉,”亚当有些不好意思,“这边路不太好走。”
“没事。”
街道两边裂缝里流淌着黑褐色污水,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几个光脚小孩在街边玩耍,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木棍当剑挥舞,一个妇人端木盆从屋里出来,把里面的脏水直接泼到街上。
“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亚当指指前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父亲是小队长,手下管着十多个人呢!”
“小队长?啥小队长?”
“雪月军团的,具体是哪的不清楚。”
原来是军人,那就奇怪了,这种家庭怎么会养出娜塔莉那种既社恐又冒失的小姑娘?
“父亲还是一名正直的骑士,”亚当继续说,“他常说,骑士的荣耀不在于出身和嘴上,而在你做了什么,我也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马车拐进更窄的巷子,两边房屋几乎要挤到一起。
前方传来打铁的叮当声,夹杂着孩子哭闹和女人叫骂。
“到了。”亚当跳下马车,朝一栋看起来稍微整洁些的两层砖房指,“就是这里。”
他推开后院的门,木门轴发出吱呀声响,他拉马车走进去,艾莉跟在后面,脚下踩过几块松动的石板。
院子不算大,空地上种有几垄冬菜,叶子在寒风里打卷。
墙角码放劈好的柴火,上面还搭着几件洗过的衣服。
“等我喂下马。”亚当从墙边木桶里抓把豆子,马低头嚼起来,鼻孔喷出白气。
“你父亲呢?”艾莉四处打量。
“应该还在巡街,”亚当拍拍手上的豆壳,“每天这个点都要带人在南区转一圈。”
“那...”
“哦,母亲去裁缝店做针线活了,”他说着推开门,“晚点会回来做晚饭,您先进去坐。”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壁炉里还有没烧尽的炭火,亚当从橱柜里拿出个陶杯,舀了杯啤酒递给艾莉。
“喝点暖暖身子,我去把后院那些工具收一下。”
艾莉接过杯子,啤酒表面有点点淡黄泡沫,喝一口,味道有点苦,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开始打量这个家。
壁炉边的墙上挂着把长剑,剑鞘磨得发亮,旁边是套雪白的军装,肩章上绣着三道银线。
桌子、椅子都是普通木头做的,擦得很干净,角落里有个小书柜,里面是十几本书。
艾莉走过去,书脊上的字大多是《魔法师传奇》《北境英雄谱》之类的。
最下面那本特别破旧,书皮都快掉了。
她抽出来翻开,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扉页上有歪歪扭扭的涂鸦,一个骑马的人,马画得像条狗,人画得像根火柴棍。
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我的白马王子在哪呢?
艾莉粗略翻看,讲的是个老掉牙的故事,白马王子从魔物手里救下平民女孩,然后不顾家族反对,带她私奔到远方。
书页被翻得很旧,有些地方字都模糊了。最后几页纸张凹凸不平,像是被水打湿过又晾干,但其他页都是好的。
泪水的痕迹。
艾莉轻轻把书塞回书柜,自言自语:“白马王子吗…”
深处痛苦中的人,总是希望有谁能拉他一把,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
四口之家里会看这种书的,只有娜塔莉吧,那个总是低头、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的女孩,她很痛苦吗?
“咔嚓——”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亚当!”浑厚男声响起。
艾莉走到门口,看到一个穿雪白军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胡茬修得整整齐齐。
“父亲!”亚当从后院跑出来,“您回来了。”
“嗯,”男人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挂到墙上,这才注意到艾莉,“这位是?”
“我朋友,”亚当说,“她叫艾莉。”
“您好。”艾莉点点头。
“哦,”男人打量她一眼,“叫我罗恩就行,亚当难得带朋友回来,你们随意。”
他脱下外套,从墙角拿出两把木剑,朝院子走去。
“父亲每天回来都要练剑,”亚当小声对艾莉说,“您要看吗?”
“嗯。”
后院空地上,罗恩把一把木剑扔给亚当,自己握着另一把摆好架势。
“来。”
亚当深吸口气,举起木剑冲上去。
艾莉靠在门框上看,罗恩的剑很稳,每次格挡都恰到好处,不多用一分力。
亚当的剑路倒是挺凶猛,但总是被轻松化解。
几个回合下来,他额头开始冒汗。
“力气用得太散,”罗恩说着一剑拍在他肩上,“再来。”
艾莉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松谷村那个夜晚。强盗头子说自己空有力量,却不懂剑术。
剑术是什么?
“那个,”艾莉走过去,“我也能试试吗?”
罗恩停下动作,转头看她,“你?”
“嗯,我想学学剑术。”
“行啊,”罗恩把亚当手里的木剑接过来递给她,“来吧。”
艾莉握住木剑,比自己那把金属长剑轻许多,她试着挥两下,感觉没使上什么力。
“准备好了?”罗恩问。
“嗯。”
话音刚落,罗恩木剑就朝她肩膀劈来,艾莉下意识举剑格挡,剑身发出沉闷碰撞声,她虎口震得发麻。
还没缓过神,第二剑又到了,艾莉往旁边一闪,木剑擦着她衣服过去。
“不错,”罗恩点点头,“再来。”
艾莉决定主动进攻,她挥舞木剑朝罗恩刺去,却被罗恩轻轻挑开。
她索性用全力朝罗恩腰间砍去,罗恩木剑挡过来,两把木剑撞在一起,嘭一声巨响,两把木剑的剑身被嗑开个口子。
罗恩脚下往后退半步,那双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艾莉继续朝他攻来,每一剑都用尽力气,木剑在空中划出呼呼风声。
但她挥剑动作太明显,罗恩侧身一闪,木剑从他肩膀旁边劈空,艾莉来不及收手,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后背挨了一记木剑。
啪。
她咬牙转身,又是一剑横扫,罗恩身子向后,木剑在她手臂上拍一下。
啪。
这次是肩膀。
啪。
大腿。
啪。
手臂。
艾莉把嘴唇咬得发白,她从来没这么感到挫败过。
哪怕是对上那些剑士营强盗,也不像现在这样毫无还手之力,要是实战里她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停。”罗恩收起木剑。
艾莉喘着粗气,手臂、肩膀、后背都火辣辣的疼。
“你用剑太耿直了,”罗恩把木剑扛到肩上,“就像砍柴一样,一剑下去就收不回来。”
“我看出来了,”亚当也在旁边说,“艾莉动作更敏捷,但不会用假动作骗人,也不会留有余力。”
“这是和魔物交手的用法,”罗恩走到墙边,从水桶里舀了杯水喝,“和魔物交手讲究用全力破开防御一击毙命。”
艾莉低头看手里的木剑,虎口还在发麻。
“但和人交手不同,”罗恩放下水杯,“对手会观察、会闪避,并不会像木桩一样等你去砍。”
“要学会观察对手的动作、眼神来判断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而且出手最多用七分力,让自己能够及时收手变招。”
“七分力?”艾莉皱眉,“那剩下三分呢?”
“留着保命,你刚才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我只要躲开,你就是个活靶子。”
“不过你体质不错,”罗恩拍拍她肩膀,“不错得有些不合常理。”
“啊?”
“你这么细的胳膊,”罗恩指她的手臂,“按道理说根本爆发不出刚才那种力量。”
“你练过什么特殊的体术吗?”
“没有,”艾莉摇摇头,“就是…天生的吧。”
“天生…”罗恩若有所思,“那更不对劲了。”
“父亲,”亚当插话,“艾莉她…挺特别的。”
“我看出来了,”罗恩把木剑扔给亚当,转头对艾莉说,“你要是想学怎么使剑,以后每天跟亚当一起来,我教你。”
“真的?”艾莉眼睛一亮。
“真的,”罗恩点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教得很严。”
“没问题!”
咔嚓——前院传来开门声。
“罗恩?亚当?”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母亲回来了。”亚当说。
艾莉跟他走到前院,看到个穿着朴素裙子的妇人提篮子走进来。
她头发挽成髻,脸上有些细纹,但笑起来很温和。
“哎呀,家里来客人了?”妇人看到艾莉,眼睛立刻亮了,“亚当,这是?”
“我朋友,”亚当说,“叫艾莉。”
“哎呀哎呀,每天多带一份饭就是给她的吧?”
“嗯,阿姨您的手艺不错,饭很好吃。”
妇人放下篮子,拉起艾莉的手上下打量,“长得真俊!亚当这小子有福气啊。”
“母亲!”亚当脸一红,“您别乱说,她也是小莉的朋友!”
“我哪乱说了?”妇人笑眯眯地看着艾莉,“姑娘,你多大了?家里是做什么的?”
“呃。”艾莉被问得有点懵。
“母亲!”亚当急了,“艾莉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行行行,普通朋友,上次你还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呢,”妇人松开手,“那你们先坐,我去做晚饭。”
她转身进厨房。
亚当脸涨得通红,不敢看艾莉,俩人就这样像木桩一样坐着。
“那个…时间差不多了,”他突然小声说,“我们该回学院给小莉送饭了。”
“嗯。”
马车悠悠驶出南区,天色已经暗下来,艾莉坐在车厢里,发现亚当像个闷葫芦一样,连缰绳都握得紧紧的。
内向还能传染吗?
她偏过头去看他一眼,亚当正好也在回头偷看她,两人目光一对上,他立刻别过头去。
这是怎么回事呢?
艾莉细细回想刚才他们母子的对话,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被当成亚当的女友了…
什么嘛…
艾莉目光闪烁,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