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娜塔莉坐在马车边,双腿悬空,她把饭盒放在大腿上,嘴边挂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会释放低级魔法了!”她扬起下巴,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艾莉手里的勺子顿住,这才几天?这小家伙学习魔法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太多,不愧是勇者小队唯一的魔法师。
“卡尔老师还表扬我了,”娜塔莉眼睛亮晶晶的,“他让我上台发表感想呢。”
“后来呢?”
小姑娘脸上笑容瞬间蔫了,像被水浇灭的火苗。
“所有人都盯我看,我脑子是空白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用叉子翻戳土豆泥,“卡尔老师看我憋了半天,就很绅士地说'看来埃瑟里奇小姐还需要时间整理思绪',让我下台了。”
艾莉和亚当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尴尬。
娜塔莉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你们怎么不说话?吵架了?”
“没有。”艾莉笑笑。
“没吵。”亚当也扯出个笑容。
两人表情都僵硬得像面具。
娜塔莉皱起眉,显然不信,但她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吸引了注意力。“对了,我给你们表演火球术!”
“在马车边?”亚当眉头一跳,“可别把马吓到。”
“就一下下。”小姑娘已经站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燃烧的纯粹之火,以祈求者的名义,请求你为我所用,遵从我的意志焚尽我的敌人。 ”
红色魔法精灵在她指尖聚集,周围空气温度骤然升高。
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在她掌心成型,摇摇晃晃地飘起来——
“哇!”娜塔莉自己都兴奋地叫了一声。
然而她这一分神,那团小火球立刻失去了控制,歪歪扭扭地朝她自己的额发飞来。
“小心!”亚当惊呼出声。
艾莉条件反射一挥手,黄色魔法精灵涌出,湿润的泥弹射过来,瞬间将那团小火球包裹住,只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火光便熄灭了。
一小撮冒着热气的泥巴掉在地上。
娜塔莉愣在原地,棕色卷发的发梢还冒着青烟。
“娜塔莉!”亚当脸都白了,朝她吼,“你个小屁孩不要命了?居然敢玩火!”
娜塔莉被他吼得一哆嗦,回过神来,也不甘示弱叉起腰。
“我才不是小屁孩!”
她仰起脸,气鼓鼓地瞪自己的哥哥。
“哥,我就比你小三岁!我要是小屁孩的话,你就是大屁孩!”
“你!”亚当被她这神逻辑气得说不出话,“你还敢顶嘴?”
“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眼看兄妹俩又要吵起来,艾莉忍不住笑了,她走上前,一边一个,把两人分开。
“好了好了,亚当你也别生气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又转向娜塔莉,“你也是,刚学会魔法,还不能熟练控制,以后不要随便释放,很危险。”
娜塔莉看看艾莉温和的脸,又看旁边还在生闷气的哥哥,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亚当火气消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后怕。
他看着还在闹别扭的妹妹,无奈叹口气,转头对艾莉抱怨。
“你看她,就这德行。”
俩人间的尴尬就这样被打破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
木剑相击的声音比之前密集许多。
亚当起手依旧是那套稳健的防守架势,但这次,他没能稳住。
艾莉身影一晃,手里木剑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不再是直来直去的猛劈,而是带着一丝巧劲,直奔他手腕而去。
亚当急忙撤剑回防。
嘭!
木头发出沉闷撞击声。
亚当只觉得手腕一震,艾莉第二剑已经紧随而至,剑尖轻点,虚晃一招,真正的攻击却来自下方。
一个迅捷的上挑。
亚当防守慢了半拍,木剑被直接挑飞,在空中打几个旋,掉在不远处菜地里。
他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这就…输了?
前后不过十几个回合,不愧是勇者大人。
前几天,他还能凭借父亲教导的技巧,轻松在艾莉狂风暴雨的攻击下找到破绽,然后一击制胜。
可现在,艾莉也学会了父亲的剑招。
艾莉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却比之前平稳太多,她望向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罗恩。
“不错。”
罗恩终于开口,吐出两个字。
他走到菜地边,捡起亚当的木剑,掂了掂。
“你来。”他对艾莉说。
艾莉点点头,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她感受到的压力截然不同。
罗恩没有动,只是静静站着,但那独属于身经百战军人的压迫感,比一百个亚当加起来还要沉重。
艾莉主动发起进攻。
她用上刚从罗恩那里学来的变招,剑路飘忽,试图找到对方的破绽。
然而,她所有攻击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罗恩脚步甚至没怎么移动,只是手腕轻转,木剑微斜,总能用最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将她的剑锋化解。
艾莉越打越心惊,她能感觉到,自己力量和速度都在对方之上,但剑一递出去,就处处受制。
对方的剑仿佛一张无形大网,将她牢牢罩住。
“你太过于专注那些剑招,而忽略了剑术的本质。”罗恩的声音响起。
话音未落,他手里木剑突然加速,艾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道从剑身传来。
手里木剑脱手而出,冰凉的木头剑尖,已经抵在她的喉咙上。
艾莉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挥剑是为了击杀对方,能够一击制胜才是最好的剑术。”罗恩收回木剑,把它扔回给艾莉。
“你进步很快。”他看着她,“快得不正常。”
艾莉接过木剑,没有说话。
“你的身体很特别,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常人,学什么都快,这很正常。”罗恩踱了两步,“但剑术不止是身体,更是经验和判断的积累,你把这些东西,也学得太快了。”
他停下来,直视艾莉。
“这种速度,快到让我都觉得有些惊讶。”
罗恩表情平静,那平静之下藏着审视和探究。
他现在和她对练,已经需要拿出八成的本事才能稳稳压制住她。
再过一段时间呢?
这个小姑娘的天赋,简直是个怪物,假以时日,她的剑术在整个北境,恐怕都难逢敌手。
艾莉紧攥木剑。
“继续。”罗恩没有再多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那一天的训练,在这种沉闷又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
回到学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吃完饭别过兄妹二人,艾莉按照葛雷给的地址,一路向学院侧后方的半山腰走去。
这路可真不好走,越往上越是偏僻,周围连个魔法灯都没有,只有挂在天边的暗沉红光,勉强将路照清。
这家伙也太会找地方了。
艾莉腹诽着,深一脚浅一脚在小路上走,要不是体质好,普通女孩子晚上还真不敢来这种地方。
终于,在半山腰的一片小空地上,她看到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
木屋看起来像是仓促间搭建的,墙壁还是新鲜的原木色,屋顶盖着茅草,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虫鸣。
她走上前,敲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这邋遢男人不会是放自己鸽子吧?艾莉刚想推门,一个懒洋洋的腔调就从里面飘出来。
“来了?”
“你这地方也太难找了,一般人还真没你会享受。”
艾莉边说边推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葛雷用木系魔法建出来的小屋,里面陈设很简单,就是一张椅子、一张床、一张桌子。
桌面上放着一些茶具和渔具,抽屉半开着,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过奖过奖。”葛雷正躺在床上,看到她进来,才慢悠悠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艾莉环顾四周,屋子虽然简陋,但东西摆放得还算整齐。
“你这里怎么说呢,比我想象中的要…”
“要什么?”葛雷呷了一口茶。
“要干净些。”
“哈哈哈,我在你心目里有这么脏?”
“脏倒是谈不上,”艾莉很诚实地说,“就是感觉你住的地方会很乱。”
“这里没多少东西,想乱也乱不到哪去。”
“也是。”艾莉不置可否。
“言归正传,葛雷老师的独家魔法课堂要开课了。”葛雷说着,对空地一挥手,藤蔓从木地板上生长出来,迅速交织成一把椅子。
艾莉也不客气,直接坐上去。
葛雷开口问:“你体内的魔力总量很少,这点你知道吧?”
“当然了。”艾莉露出无奈的表情,“教我的魔法师告诉我,以后即使我能释放上级魔法,但我体内的魔力总量也不够释放哪怕一个。”
“这么夸张?”葛雷故意做出一副被吓到的表情。
“少来,”艾莉瞥他一眼,“那天和我对决后,你肯定也知道这点。”
“咳咳,我只是想活跃下气氛嘛。既然你明白这点,那就好办了。”
“怎么说?”
“你可以通过释放魔法时,减少魔力输出来增加自己的续航能力。”
艾莉立刻抓住重点:“那释放效果会不会打折扣?”
“效果肯定是不如正常释放魔法,”葛雷解释道,“但是很多情况是不需要完全释放魔力的,比如那天,你想要通过奔跑接近我,我用魔法打你,但你全部闪开了是吧。”
“对。”艾莉点点头。
“我那个时候朝你射的魔法威力就是打过折扣的,”葛雷摊开手,“因为我知道那些魔法最终都会被你闪开,但又不能眼睁睁看你接近我,就和抽奖一个性质。”
艾莉思索着他的话,“有的事情即使知道没有结果,但又不得不做?”
“对,魔法师丢出去的魔法,很多都是无效的,”葛雷继续说,“而且就魔物或是其他种族的身体强度而言,中级和高级魔法的威力是完全溢出的,你用全力和用一半力去打一只兔子,结果都是一样。”
“那我该怎么做呢?“
“很简单,魔法是通过和体内魔法精灵联系起来释放的,你要在魔法释放前的瞬间,将那份联系削弱,释放出来的魔法强度也就被削弱了。”
葛雷一边说,一边伸出左右手。
他左手上浮现出一团浑浊的土黄色光芒,迅速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土弹,质地密实。
而后,他右手也凝聚出一个土弹,但只有鸡蛋大小,颜色也浅淡许多。
“这简单在哪了?”艾莉扶额,这听起来就像是让她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上穿针引线。
“我试试看。”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体内的水系精灵发出欢笑,就在它们即将凝聚成水球的时候,她试图去削弱那份与魔法精灵的联系。
但那个时机一闪而过,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上便出现一个迅速变大的水球。
啪!
透明水球掉到木地板上,炸开一滩水渍。
葛雷看得眼皮一跳。
“再来!”艾莉不信邪,心想这次提前些好了。
她又开始凝结水弹,精神高度集中,感知着魔力流动的每一个细节。
在魔法精灵即将凝聚的时候,她便开始主动减少魔力输出。
这次居然成功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体内输出的水系魔法精灵的确变少,那个水弹也相应小了一号。
然而,由于被削弱得太多,后续塑形没能跟上。
啪的一声,那个小号水弹又掉到地上,再次溅湿了地板。
“你故意的吧。”坐在一边的葛雷终于忍不住了。
他指地上的两滩水渍,“明明能释放木系和土系魔法,你偏偏选个水球把我地板都弄湿了。”
“这不是帮你打扫下吗,我看地上都有层灰了。”艾莉笑笑,抬起手,控制地上的水渍汇成一股细流,卷起床下的灰尘,慢悠悠地往门外淌去。
水流过处,地板变得干净起来。
“瞎猫碰到死耗子,让你凑巧成功了。”他端起杯子喝口茶,掩饰自己的无语。
“就不能是我天赋异禀,一点就通吗。”艾莉反驳道。
“你就吹牛吧,”葛雷放下茶杯,“想要每次都把握住这个时机,少不了千百次的练习。”
“以后你不准偷懒,即使不上我的课,每天也要反复练习,直到熟练为止。下周的这个时候,我要检查作业成果。”
“所以现在下课了?”艾莉站起身。
“不然呢?”
“老师,你连杯茶都不给我倒吗?”艾莉指指他手边的茶壶。
“哈哈,你找我学东西还要我给你倒茶?你可真是我的好学生。”葛雷被她的话逗乐了,“老师穷着呢,没钱让你蹭。”
“我记得学院的老师报酬挺高的吧?每个月一枚金币?”艾莉边说边往门口走,已经不指望能从他这儿喝到一口水了。
“老师消费很高的,每个月的工资都没得剩。”葛雷靠回床上,摆出一副穷困潦倒的姿态。
骗谁呢。
艾莉撇撇嘴,心里吐槽,家里穷得一贫如洗了,仅有的几个家具还是他用魔法做出来的,钱都花哪去了?
她没再多问,拉开木门准备离开。
“以后万一你出名了,可一定要说自己是我的学生啊,切记切记。”屋内传来葛雷悠悠的叮嘱。
艾莉头也没回地挥挥手。
“闯祸的时候也报上你的名号。”
“那就不用了。”
…
夜深了。
罗恩坐在院子里,独自擦拭一把真正的钢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亚当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
“父亲。”
“嗯。”罗恩头也不抬。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和擦拭钢剑的细微声响。
“艾莉她…”亚当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她学得真的很快。”
“嗯。”罗恩依旧只有一个字。
亚当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从白天俩人的对话中能感觉到,父亲对艾莉的态度有些奇怪,既欣赏,又防备。
“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罗恩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剑横放在膝上。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亚当,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在学院里,她和小莉是朋友。”
“就这么简单?”
“…嗯。”亚当点点头。
罗恩沉默片刻,“那个女孩,她究竟是什么人?”
亚当嘴唇动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艾莉说过的话,不要暴露她的身份。
可面对父亲的追问,他又不想撒谎。
“我不能说得太详细。”亚当压低声音,凑近一些,“我只能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
“她在学院里穿的裙装,上面…绣着雪花。”
雪花?
罗恩愣住。
他呼吸停顿一瞬,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徽记。
六角形的雪花,环绕一弯冷月。
雪月军团。
整个北境,只有一支军队能使用这个徽记,也只有一家人,有资格使用这个徽记。
那女孩…是公爵家的人?
这个念头在罗恩脑中炸开,瞬间解开所有的疑惑。
怪不得有那种不合常理的体质,怪不得有那种恐怖的学习能力。如果是那位大人派来的人,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虽然不知道公爵派她去学院做什么,但只要是公爵的安排,那必然是最合理的。
罗恩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
既然是公爵家的人,那就是自己人,他罗恩这条命,半辈子都在为公爵家效力。
真是糊涂!
罗恩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口饮尽。
“我明白了。”他对亚当说。
亚当看着父亲脸上阴云散去,放下心来。
“那…”
“明天开始,你不用跟她练了。”罗恩站起身,重新拿起钢剑,“你跟不上。”
第二天一早。
艾莉刚下马车,发现罗恩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
他身上是整齐的雪月军官服,手里拿着两把沉重的练习铁剑。
“今天开始,我亲自跟你对练。”罗恩把其中一把扔给艾莉。
艾莉接住铁剑,这把剑的重量比自己那把还重,她瞟一眼亚当,却发现这个红发小伙子已经退进屋,脸上还带着同情的神色。
“你的基础已经差不多了,”罗恩面无表情,“从今天起,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什么?”
“杀人的技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罗恩身影已经动了。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艾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传来,虎口瞬间被震得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后退好几步。
“太慢了!”罗恩的呵斥声传来。
第二剑紧随而至,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艾莉只能凭本能举剑格挡。
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艾莉被逼得连连后退,她双臂酸麻,每一次格挡都像被铁锤砸中。
这和昨天的对练完全是两个级别!
罗恩的教学严厉了许多。
不,不是许多。
是天差地别。
他不再讲解,不再喂招,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气,招招都往她的要害招呼。
好难。
真的好难。
艾莉咬牙拼命跟上对方的节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依靠战斗的本能去闪避,去格挡。
汗水很快湿透她的衣服,顺着脸颊流下,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集中精神!”
“你的剑呢?”
“只会躲吗!”
罗恩的咆哮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终于,一个躲闪不及,铁剑侧面狠狠抽在她的肩膀上。
剧痛传来,艾莉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铁剑也脱手飞出去。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好想…就这么躺着。
放弃吧。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
就在这时,松谷村那晚的无力感,再一次席卷了她。
面对挥舞着屠刀的盗匪,村民们一个接一个惨叫着被砍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弱小。
不。
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艾莉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重新站起来。
她捡起地上的铁剑,双手握住,剑尖指向罗恩。
罗恩看着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还能站起来?”
他举起手里的铁剑。
“那就继续。”
…
唉,好累。
艾莉整个人瘫在马车座位上,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胳膊酸得像灌了铅,大腿肌肉一抽一抽地疼,肩膀上那块被铁剑抽中的地方,现在肯定青了一大片。
“嘿嘿。”亚当坐在车辕上,憋着笑。
“你笑什么?”艾莉斜眼看他。
“没什么。”亚当清清嗓子,“就是觉得,父亲这是真的在认真教你了。”
艾莉翻了个白眼。“怎么突然变这样?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也没说啥。”亚当挠挠头,“就是告诉他你是德莱维家的人。”
“唉。”艾莉又叹了口气,“你父亲该不会是想在公爵家的人面前表现一下吧?”
“他不是那种人。”亚当摇摇头,语气很笃定,“上次有个伯爵家的小少爷想学剑术,父亲只看了他一眼就说免谈。那个伯爵好说歹说,又是送礼又是请客,父亲连正眼都不给。后来好像还得罪人了,从一线调到巡街队。”
“调到巡街?”艾莉愣了一下,“这不是好事吗?”
“普通人看来肯定是好事。”亚当耸耸肩,“但在他们军人眼里,能上一线是种荣耀。北境又这么太平,一线其实没啥危险,反而有机会立功。巡街就是混日子,父亲当时气了好久。”
“那确实不行。”艾莉点点头。
“所以啊,”亚当转过头,看着她,“父亲肯定是觉得你学得快,又愿意学,还能扛得住,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学生。教会你这种人,很有成就感吧。”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
艾莉露出苦笑,动了动胳膊,又是一阵酸疼。“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对了。”亚当突然压低声音,“你注意到小莉这几天没?她精神好像不太对劲。”
艾莉一愣。“你说娜塔莉?”
“嗯。”亚当皱起眉,“黑眼圈越来越重,整个人蔫蔫的。”
艾莉回想了一下,确实,这几天娜塔莉虽然还是会笑,但笑容明显少了,眼睛下面总挂着两圈青黑。
“她以前会熬夜吗?”艾莉问。
“偶尔会,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焉巴巴的。”亚当咬嘴唇,“我问过她几次,她都说没事。”
“等会吃饭的时候问问她。”
…
晚饭时,天上开始下雪,娜塔莉果然没什么精神。
她坐在马车边,手里勺子在饭盒里搅来搅去,却没怎么往嘴里送。
平时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姑娘,今天安静得有些反常。
“小莉。”亚当开口。
“嗯?”娜塔莉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艾莉也放下勺子,“黑眼圈都出来了。”
“啊?”娜塔莉下意识摸眼眶,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啦,就是最近有些睡不着,不用担心。”
“为什么睡不着?”亚当追问,“是不是学魔法太累了?”
“不是不是。”娜塔莉摆摆手,“就是…就是有时候脑子里想东西,然后就睡不着了。”
“想什么东西?”
“就是…”娜塔莉低下头,用叉子戳土豆泥,“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亚当和艾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小莉,”亚当语气严肃起来,“你要是在学院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真的没事!”娜塔莉突然抬起头,声音有些急促,“哥,你别瞎操心了,我好着呢!”
她说完,端起饭盒,几口把剩下的饭扒拉完,然后站起来。
“我吃饱了,先去睡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马车里钻,动作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亚当张张嘴,想叫住她,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她肯定有事。”艾莉说。
“嗯。”亚当点点头,脸色有些难看,“但她不肯说。”
“在学院里会遇到什么事?”艾莉皱起眉,“课程应该不是问题。”
亚当抓抓头发,“难道是和同学相处出了问题?”
艾莉没说话,她想起娜塔莉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她和舍友相处的还行不是吗?
不对。
这久都在忙着练习魔法和剑术,有很多天都没去她宿舍那边看了。
“明天我去她那边看看,我知道她们在哪上课。”艾莉突然说。
“你去?”亚当愣了一下,“可你明天不是要训练吗?”
“跟你父亲请个假。”艾莉站起来,“我得确认她没事。”
雪越来越大了。
…
晚上,艾莉坐在沙发上,手心悬着一个小水球。
水球忽大忽小,像个不听话的气球,她皱眉,一遍遍尝试在魔法成型前削弱魔力输出,手臂都举酸了。
不行,还是把握不准那个时机。
她从怀里掏出魔法水晶,透明晶体在魔法灯下泛着微光。
将它握在手心,体内魔力像被注入活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又是一个水球凝结,又是一次失败。
水渍溅了一地。
艾莉叹口气,举起魔法水晶对着光看,原本清澈的晶体变得浑浊,像蒙了层雾。
看来不能再用了。
她把水晶收好,站起身伸个懒腰,该洗漱睡觉了,明天还得去找娜塔莉。
刚走到衣柜前,门外传来细微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衣服摩擦木板的动静。
艾莉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又是一阵轻微的响动,这次听得更清楚了,有人站在门外。
她转身走到床边,抽出长剑,光着脚无声下楼,走向门口。
剑尖压低,随时准备刺出去。
“谁?”她压低声音问。
门外沉默了一瞬。
“艾…艾莉姐…”
娜塔莉?艾莉愣住,收起剑,拉开门栓。
木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夹着雪花。
娜塔莉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她身上衣服湿了大半,肩膀和头发上落满雪。
小小身影站在昏暗走廊里,那张脸苍白得吓人。
“你…”艾莉刚开口,就看到娜塔莉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小姑娘只是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艾莉姐…我…”娜塔莉声音抖得厉害。
“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