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关上门,将冷风隔绝在外。
小姑娘就站在门边,低垂着头,身子不停发抖,融化的雪水顺她湿透的衣摆滴落。
艾莉伸手,将她头上和肩上的积雪扫落。
然后翻出一件自己的干净衣服,递过去。
“去换上。”
娜塔莉的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她机械地接过衣服。
等娜塔莉换好衣服从楼上走下来时,艾莉已经烧好热水,她倒了一杯,白色水汽不停往外冒。
娜塔莉默默接过水杯,艾莉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大了,柔软的领口几乎能把她整个下巴都盖住。
艾莉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雪呼啸。
过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热水都快凉了,小姑娘才终于开口。
“我的被子里面…全是雪。”
她声音很小,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是怕被屋外的人听见。
艾莉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娜塔莉叙述断断续续,“我…我只是出去还书,回来就看到…被子里…全是白色的雪。”
她说着,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颗砸在衣袖上。
“我问…她们发生什么了,她们…她们都不肯说话。”
“你舍友干的吗?”艾莉问。
“不是…”娜塔莉立刻摇头,“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
艾莉看她,等着那个“只是”。
“只是她们最近…都不理我了…”娜塔莉越说越委屈,“我…我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班上也没人跟我说话…”
她再也说不下去,伸出双手捂住脸,压抑啜泣终于变成放声哭泣。
艾莉走到她身边,将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脑袋揽进自己怀里。
小姑娘就在自己怀里剧烈抖动着,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她被人刻意孤立了。
这是艾莉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是谁干的?某个看不惯她的学生?嫉妒她天赋的同学?还是纯粹恶趣味的人?
几个念头从脑中闪过,似乎都有可能。
但那个人,必须在学生中有一定的号召力,否则不可能联合这么多人一起针对一个新生。
而且这种欺凌正在变本加厉,从无视和孤立,到往被子里灌雪。
这已经不是简单排挤,而是实质性的伤害,再这样下去,娜塔莉甚至会有危险。
“和老师说过吗?”艾莉轻轻拍她的背。
娜塔莉在她怀里摇摇头,“我不敢…”
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不知道多久,怀里的人哭声渐渐停下,抽噎也在平复,她睡着了。
这几天她越来越差的气色,想必就是这个原因,夜里因为被孤立的恐惧和难过,让她无法安睡。
艾莉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动作很轻,她把娜塔莉抱到自己二楼的卧室,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仔细擦干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再为她拉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艾莉自己抱条毯子,回到楼下的沙发上。
…
清晨,风雪已经停了。
娜塔莉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她动了动身体,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很大的床上,被子温暖又柔软。
她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自己好像在艾莉姐的怀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那现在…是睡在她的床上?
鼻翼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是艾莉姐的味道…
她的脸颊慢慢变红,一直红到耳根。
坐在书房冥想的艾莉听到隔壁动静,睁开眼。
她已经换好衣服,一身黑紫色华贵礼服,裙身层层堆叠,领口和袖口依然用银线绣有雪花徽记。
她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醒了?”
“嗯…”娜塔莉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精神却好了很多。这是她最近几天来,睡得最好的一个觉。
“走吧。”艾莉对她说。
娜塔莉有些茫然地抬头:“去哪?”
“去搬你的行李,以后你就和我住这里。”
“这样…可以吗?”
“可以。”艾莉站直身体,“我说了算。”
她又补充一句,“以你的天赋,也不是非要在这里学习才行。”
娜塔莉带艾莉来到宿舍楼三楼,在一扇陈旧的木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她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艾莉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推开门走进去。
宿舍不大,陈设简单,四张床,四张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取暖用的小火炉,炉火已经熄灭了。
房间里有三个女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上课,她们听到开门声,动作齐齐一顿,抬头看过来。
当她们看到一个气场强大的灰发少女站在门口,以及她身后的娜塔莉时,三人动作都僵住了。
视线在空中慌乱飘移,就是不敢直视进来的二人,她们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物品。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尴尬又压抑。
艾莉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一张床铺上,那张床的被褥湿了一大片,还在往下滴着水。
她径直走过去,随着她的靠近,离床最近的女孩几乎缩成一团。
艾莉伸出手,掀开被子一角。
里面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混着棉絮,变成一滩肮脏的冰水混合物,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你们知道是谁干的。”
这是陈述句的语气,艾莉平静说完这句话,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却比任何严厉斥责都更有分量。
一个正在往包里塞眉笔的黑发女孩,手突然抖了一下。
“啪嗒。”
眉笔从她手中滑落,滚落在地板上。
女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像是鼓起巨大的勇气,刚想说什么。
“!”
旁边同伴却偷偷拉住她的裙摆,用力扯两下。
黑发女孩浑身一震,才如梦初醒。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快速弯下腰,手忙脚乱把东西捡起来,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包里翻找什么,再也不敢抬头。
啧,艾莉在心里轻轻咂舌。
她们不敢说,或者是,她们不能说。
那个施暴者给她们的压力,远大于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带雪花徽记的不速之客。
她也不想为难这些身不由己的小贵族,逼迫她们,除了让她们陷入更深的恐惧外,没有任何意义。
“娜塔莉,收拾你的东西。”艾莉转过身。
“嗯…”娜塔莉应了一声,立刻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开始收拾行李。
她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基础的魔法理论书籍,她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
整个过程,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另外三个女孩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像三尊雕塑一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艾莉就站在娜塔莉身边,环抱双臂,静静看着。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屏障,将那些不友善的沉默隔绝在外。
很快,娜塔莉就收拾完了,她合上行李箱,拎在手里。
“走吧。”
两人转身往外走。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一个金发女孩,那个从头到尾都最沉默的女孩,不知何时移到门边,她飞快伸手,指尖轻轻扯一下黑紫色裙边。
艾莉停下脚步,侧过头。
金发女孩飞快抬起手,指指宿舍外面,然后又迅速收手回到原位,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个错觉。
她胸口别着一枚徽记,洁白鸢翼,她是光明教会的人。
宿舍外?
艾莉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带娜塔莉走出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信息量却很大。
那个想要孤立娜塔莉的人,不在这栋宿舍里。
或者,思路再往外扩散一些,那个人…不是住宿舍的学生?
不,不太可能,学院的教职工没理由用这种幼稚手段针对一个新生。
最大的可能,还是一个在学生中有极高号召力的人。
现在线索还很少,不能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随便下结论。
艾莉带娜塔莉走下楼,穿过学院的庭院,雪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也格外寒冷。
“艾莉姐,我们去哪?”娜塔莉小声问,她还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
“先去找你的老师。”
艾莉带她来到攻击系上课的露天教室。
一个穿白色法师袍的中年男人端正坐在场边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头发疏得整齐油亮。
“卡尔老师。”娜塔莉小声说。
艾莉径直朝他走过去,娜塔莉犹豫了一下,提箱子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卡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当他看到艾莉身上那件黑紫色礼服,以及领口那枚醒目的雪花徽记时,立刻收起书本站起身,对艾莉优雅地行一个标准的法师礼。
“日安,尊贵的小姐,不知您有何吩咐?”他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艾莉没有寒暄,直接将娜塔莉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话的时候,卡尔表情随着她的叙述而变化,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学院绝不容许这种恶劣事情发生!”卡尔语气严肃起来,“请小姐放心,我一定会彻查此事,给埃瑟里奇小姐一个交代。”
艾莉点点头:“我今天想替她请一天假,她的状态需要调整。”
“当然可以,”卡尔立刻同意,“请务必让她好好休息。”
呵。
得到许可后,艾莉转身朝娜塔莉走去。
她带娜塔莉先回到住处,让她把行李箱放在客厅。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艾莉说完,便走上二楼。
没过多久,她再次下楼时,已经换下那身礼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麻布长裙和一件厚实的斗篷。
这身打扮让她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消散许多,看起来更像一个邻家姐姐。
“走。”她拉起还有些发愣的娜塔莉的手腕。
艾莉拉她走出住所,来到学院门口的广场上,这里停着几辆等待载客的马车。
她叫了一辆看起来最干净的,扶娜塔莉先上去,自己随后也坐进去。
“去南城门。”艾莉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在积雪石板路上留下两道车辙。
艾莉看着身边还有些拘谨的女孩,开口说:“先回你家,叫上你哥一起,我们去城里玩一天,就当是散心。”
娜塔莉看着她身上普通的麻布衣服,再想到她之前那身华丽礼服,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马车驶出广场,将那座苍白高塔甩在身后。
娜塔莉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缓缓倒退的雪景,这些天受的委屈和恐惧,似乎也随马车的远去而渐渐消散。
小姑娘瞟了艾莉一眼。
艾莉正望着窗外,侧脸轮廓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
“艾莉姐…”娜塔莉轻声开口。
艾莉转回头看她。
“谢谢你。”
艾莉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