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门还有很长的距离，艾莉就看到前方一片纯白将塔林城围起来，昨夜的雪有这么大吗？
马车在雪地上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起初她以为是昨夜的雪，但仔细一看，才发觉那根本不是雪。
是乌央乌央的士兵。
成片的铠甲和旗帜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反射晃眼的银光，汇聚成银白色海洋。
雪月军团的士兵，他们已经集结在城墙下，嘹亮的口号声穿透寒风，就连这么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随着马车逐渐靠近，那壮观得令人窒息的景象愈发清晰。
成千上万的士兵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长矛如林，军旗猎猎。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车夫先生，这是怎么了？”艾莉开口问。
“尊敬的小姐，我也不清楚。”车夫声音带着一丝敬畏，“我就是个普通民众，哪知道这些大事，不过前些天开始，每天早上都会有一大批运粮的马车从南门经过，那阵仗可不小。”
屯粮吗…这是要打仗了？
马车穿过军营边缘的道路，士兵们投来审视的眼神，看到是普通载客马车后便移开目光。
驶到城门口，艾莉和娜塔莉下了车。
城墙上挂满五颜六色的丝带，就连道路两边的建筑上也缠绕着，随风飘扬。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得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兴奋和喜悦，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与城外那片肃杀的银白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像是在举行什么盛大庆典。
“我们今天真是来对了。”艾莉稍微提高音量，对身边的娜塔莉喊道。
穿过拥挤而狭窄的街区，娜塔莉低头紧紧跟在艾莉身后，她们来到院子门口，艾莉敲敲门。
门开了，红头发少年探出头，正是娜塔莉的哥哥亚当。
他看到娜塔莉时愣了一下，再看到旁边的艾莉，更是一脸奇怪。
“娜塔莉？艾莉？你们今天怎么从学院回来了？”
艾莉刚想开口解释，忽然感到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到娜塔莉正紧张地捏着自己的手臂，对她轻轻摇头。
这小姑娘，不想让哥哥担心。
艾莉心领神会，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今天学院放假，我带娜塔莉出来玩一天。”
“放假？”亚当挠挠头，让开身子，“小莉没啥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了！”娜塔莉突然开口，“别瞎操心啦哥。”
艾莉能感觉到小姑娘捏自己手臂的力道突然大了，她在紧张。
“不进去了，我们是来叫你的，”艾莉拉住娜塔莉，试图转移亚当的注意力，“亚当，今天城里是什么情况？这么热闹。”
一说到这个，亚当立刻兴奋起来。
“雪月军团的主力今天就要开拔了！朝东南方进军，听说是公爵大人亲自带队！”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还听说，公主殿下率领的银狮军团，已经在东边和那些自立为王的贵族军队打起来了，这次两大军团是要合围东境！”
“东境有十来个城市呢，光靠银狮肯定费劲，现在公爵大人也过去，说不定那些贵族老爷们扛不住压力，没等开打就直接俯首求和了。”亚当语气充满自豪。
“这么大的事，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嗨，我以为你知道呢，毕竟你是...那个家族的嘛。”亚当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早就开始准备了，学院刚开学那会儿就在调集粮草、器械和人员，算算到现在，快准备一个月了。”
“你父亲也去吗？”艾莉问。
“他不去，”亚当摇头，“他负责留守在这，毕竟不能全部去嘛，他现在到街上维持治安了，不然这么多人，得出乱子。”
“这样啊，”艾莉点点头，“那午饭我们就不在家里吃了，去街上找点好吃的，顺便凑个热闹。”
“好啊！”亚当一口答应。
他转身回屋，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小支炭笔。
他走到门边，三两下擦掉上面模糊的旧字迹，然后把炭笔递给艾莉。
“艾莉，你帮我写一下，就写‘午饭不回，晚饭待定’，这是留给母亲看的。”
艾莉接过炭笔，有些奇怪地看他。
“你自己怎么不写？”
亚当撇开视线，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会写字。”
他声音越说越小：“当初本来是和娜塔莉一起去修道院学的，但我嫌那个太麻烦，就没学下去…”
“噗嗤。”
旁边娜塔莉没忍住笑出声，还故意学以前老师的口吻：“某人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你！”亚当立刻反唇相讥，“你个胆小鬼还好意思说我！在修道院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还手！”
娜塔莉笑脸僵住了。
眼看这兄妹俩一副大战将至的模样，艾莉赶紧站到中间，把他们隔开。
她把炭笔塞回亚当手里。
“好了，别吵了。”
艾莉转向娜塔莉，“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出发。”
…
走出小巷，一股冷流混杂无数人的声响扑面而来。
街上的人还是这么多，多到让艾莉怀疑这些人是不是从各种缝隙里钻出来的。
脚下石板路完全看不见了，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头和肩膀。
“别走散！”艾莉不得不提高音量，她一手拉住娜塔莉，另一只手去抓亚当的袖子。
“这边！”亚当在前面开路，他像一条滑溜的鱼，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通路。
他们顺人流走，一路被推搡着，朝城门方向移动。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烤面包和一种莫名的、狂热的气味。
娜塔莉小脸有些发白，她紧紧抓着艾莉的衣服，几乎要把自己挂在艾莉身上。
这孩子，还是怕人多的地方。
艾莉分出一部分心神，不动声色地将娜塔莉护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为她隔开大部分推挤。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挤到城门口附近。
这里地势开阔，人流反而不像主街上那么拥堵，他们勉强挤到警戒线的最前排。士兵们用长矛和绳索拉出一片空地，保证大军通行顺畅。
视野豁然开朗。
一队队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源源不断地走出巨大的城门。
最开头的是轻步兵，他们身穿白色皮甲，手持长矛与圆盾，步伐轻快而坚定。
紧随其后的是轻骑兵，骑枪、弯刀、弓弩，每个人身上都挂着许多种兵器，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
重骑兵压阵，骑士和战马都披着厚重的铠甲，三米长的骑榫尖上反射寒光。
最让人瞩目的，是地行龙骑士，那些近十米长的亚龙生物低沉地嘶吼着，背上骑士全身铁甲，就连地行龙身上都覆有厚重的板甲，每一步都让地面发出沉闷的震动，骑士们稳稳坐在鞍上，面无表情。
这还没完。
骤雪魔法师团的法师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法袍，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是从圣白魔法学院毕业的。
神圣教会北境教区的牧师团也来了，他们高举教会的鸢翼旗帜。
甚至还有教会自己的武装，一个轻步兵中队和一支圣骑士团，他们的白色盔甲上都铭刻神圣符文。
好大的阵仗，这些士兵还只是展示出来给城内的民众看的，绝大多数士兵其实是在城外，光是她看到的这些，就已经是足以攻下一座坚城的精锐力量了。
“这次要去多少人？”艾莉凑到亚当耳边，拢起手提高音量对他说。
“父亲告诉我，光是雪月军团这边就有五个轻步兵大队，两个轻骑兵大队，一个重骑兵大队，一个地行龙骑士中队，加上数量更多的辅兵，将近五万多人。”亚当也有样学样，拢起手在艾莉耳边说。
居然有这么多。
待士兵们全部走出城外，在广阔的雪原上列成方阵后，几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出。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德莱维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万岁！”
“主教大人！”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疼。
马车在城门口缓缓停下，后面一辆马车上，一个身穿金色鸢翼主教袍的老头走出来，他抬起手，往下虚按。
神奇的是，人群中的声音竟然真的逐渐停止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前面那辆马车上。
车顶上立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是银白色全身甲，肩上扛着金色流苏，层层叠叠的钢甲上印有复杂而精美的花纹，在阳光下流淌着光辉。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头上的银盔，盔顶正中，一枚立体的雪花徽记在太阳底下反射出夺目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德莱维公爵。
艾莉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周围的平民、不远处的士兵、乃至于一些神职人员，他们脸上都带有狂热与期待，等着公爵讲话。
看来这位公爵在北境确实深得人心。
两名牧师站到他身边，手上亮起柔和的白光，是扩音术。
公爵的声音得以清晰地在每个人头顶回荡。
“北境的子民们！”
他声音洪亮而有力，充满自信。
“今天，我将带领雪月军团的勇士们，前往东境！”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终结战乱，帮助我们伟大的诺顿王室复兴，让这个国家重新迎来和平与秩序！”
他顿了顿，环视底下激动的人群。
“盘踞在东境的叛乱贵族，他们背弃了对王室的忠诚，妄图分裂王国！他们是诺顿的蛀虫，是和平的敌人！”
“而我们，北境的雪月军团，诺顿王国最强的利剑，将会把所有北境人民的荣耀带到全国！”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波欢呼，亚当就在旁边，他涨红了脸，奋力挥舞拳头，嘶吼着什么，但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人潮里。
公爵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继续说道：“我向你们保证！待我们回来时，雪月军团的旗帜上，将挂满胜利的荣光！我们的战马上，将驮满属于你们的那份战利品！”
战利品！
这三个字仿佛一个开关，瞬间点燃所有人的情绪。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夸张，艾莉觉得自己的头都在嗡嗡作响，她和娜塔莉不约而同地堵上耳朵。
太疯狂了。
艾莉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激动而面容扭曲的平民，心里涌上一股寒意，战争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是一场可以带来财富和荣耀的盛大庆典。
公爵讲完后，圣白魔法学院的院长——伯恩主教也开口了。
他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此战，事关整个北境、乃至于整个诺顿王国的未来！”
“光明教会将与公爵大人同在！北境教区除了维持各个修道院和教堂运转的必要人员，其余神官和牧师，将全部出动，与雪月军团并肩作战！”
“我们是被神眷顾的子民！在神的注视下，雪月军团将会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人群中同样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为了北境！”
“为了公爵大人！”
“为了光明神！”
嘭！嘭！嘭！城楼上响起爆炸的声音，随即空中像下雪一样飘舞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纸片。
城外，列成方阵的士兵们齐刷刷用长矛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巨响。
他们开始高呼雪月军团的口号，继而汇成雄壮的战歌。
“凛冬为吾等加冕，风雪为吾等披袍！”
“吾等是北境的利剑，吾等是王国的坚盾！”
“雪月所至，皆为王土！”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配上士兵们那响彻云霄的歌声与口号，所有人都呆住了，这股肃杀与决绝的气氛，让刚才还喧闹无比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股力量所感染，心驰神荡。
“出发！”
待到歌声落下，公爵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他翻身跨上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
城楼上的旗兵立刻向底下士兵们发出指令，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庞大的军阵中间来回奔腾。
军阵开始缓缓移动，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浩浩荡荡地向东南方开拔。
艾莉他们又在原地呆了许久，直到最后一辆后勤马车都消失在地平线上，人群才开始慢慢散去。
亚当还沉浸在刚才的激动中，满脸通红。
“太…太厉害了！这就是我们的雪月军团！”
娜塔莉则显得有些害怕，她一直拽着艾莉，小声说：“艾莉姐，我肚子饿了。”
艾莉回过神，点点头：“走吧，我们去城里找点好吃的。”
“我知道一家店！”亚当立刻兴奋起来，“就在铁匠街那边，他们家的肉派是全城最好的！”
“好，就去那。”
他们转身往回走。
城里的气氛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到处都是在讨论出征的人群。
酒馆里挤满了人，大声唱着跑调的战歌，庆祝一场尚未开始的胜利。
艾莉拉着娜塔莉，跟在亚当身后，穿过喧闹的街道。
这家烤肉店确实不好找。
艾莉只远远闻到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却始终不见店面，亚当在前面带路，领她们在狭窄幽暗的小巷子里绕来绕去，像一只熟悉地形的耗子。
“快到了，就在前面！”亚当回头喊道，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又拐过一个弯，一家破旧小店终于出现在眼前。
招牌早已被油烟熏得漆黑，连上面的字都模糊不清。店门口摆着一个陈旧烤架，架子上还滴着不知积攒多久的黑油。
几张供客人使用的小凳子，表面已经磨出一层光滑的包浆。
这店一看就是塔林城里的老字号了。
“放开了吃，今天我请客。”艾莉淡淡开口，“不差钱。”
烤肉店老板是个胖子，他掀开门帘走出来，一双小眼睛在艾莉身上滴溜溜地转。
他看她虽然穿着普通的麻布衣服，但那脸蛋在灰发中显得很动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绝不是普通平民能有的气度。
这是来了个大客户。老板脸上赘肉顿时笑得挤在一起，像朵丑陋的菊花。
“真的可以吗。”亚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忍不住咽咽。
这里的烤肉虽然好吃，但价格可一点不便宜，他上次来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兜里的几块铜板只能买一小块肉。
“当然。”艾莉找张还算干净的凳子，用手帕抹了抹，递给娜塔莉。
他们点了足足一大盘烤肉，当老板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片端上来时，那股霸道的肉香几乎要把鼻子融化掉。
娜塔莉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们迫不及待开动起来。
艾莉用木叉戳起一片烤得焦黄的肉，吹吹上面的热气，送进嘴里。
肉质鲜嫩，油脂丰腴，确实很好吃，也很香。
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又慢条斯理吃了好几片，才终于想起来。
缺了塞拉斯秘制调料的那股特别的辣味，那股味道，仿佛有魔力一般，能让全天下所有的烤肉都变得无可挑剔。
看着身边欢声笑语、狼吞虎咽的兄妹二人，艾莉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回到在松谷村过的那些日子，每天都在田间劳作，日子很平淡，却也很温暖。
不知道莉娜和塞拉斯，现在过得还好不好。
一顿风卷残云，盘子很快就见了底。
结完账后，烤肉店老板满脸堆笑地将他们送到巷口，连声说“欢迎下次再来”。
吃饱喝足，他们又在城里闲逛起来。亚当建议去别的地方转转，于是他们一路走，不知不觉转到了一条卖衣服的巷子。
这里明显接近富人区了。
居民区那种狂热喧嚣的气氛被远远抛在身后，街道干净、整洁，店铺的门面也精致许多。
只是空气里也少了一股鲜活的生活气息，安静得有些过分，仿佛与刚才的铁匠街是两个世界。
亚当明显拘谨起来，他从没来过这边，走路都变得规规矩矩的。
艾莉依旧牵着娜塔莉的手，她边走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小姑娘。
娜塔莉的视线在一间服装店的橱窗上停留了好几秒，那里挂着一件棕黄色的小裙子。
艾莉什么也没说，当即拉着她就往那间店里走。
“老板，那件裙子取下来看看。”她一进店，就指着橱窗里的裙子。
老板是个精明的女人，打量他们一眼，虽然艾莉和娜塔莉穿着普通，但她还是保持职业微笑，取下裙子。
“给这位小妹妹试试吧。”艾莉把裙子递给娜塔莉。
娜塔莉有些受宠若惊，但在艾莉鼓励的示意下，还是红着脸进了试衣间。
结果非常合身。
当娜塔莉从试衣间出来时，连亚当都看呆了。
棕黄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雪白，原本有些怯懦的小姑娘，此刻竟显得精致又漂亮。
“买。”艾莉果断地做出决定。
“承惠，六十个银币。”老板脸上笑开花。
这个价格吓了娜塔莉和亚当一跳。
六十个银币！这也太贵了！
“不，不要了，太贵了…”娜塔莉那张小脸瞬间白了，她转身就往试衣间跑，想要赶紧把衣服脱下来。
艾莉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说了不差钱，你跑什么。”
“艾莉姐，我…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贵的衣服。”娜塔莉急得快哭了，“这一件衣服，都够买我衣柜里所有的衣服了。”
“那又怎么了，”艾莉脱口而出，“不就是六十个银币吗，没什么。”
她说着，从怀里随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从里面摸出一枚金灿灿的金属，丢在柜台上。
叮的一声脆响。
老板笑容瞬间凝固，然后笑得比刚才灿烂十倍，合不拢嘴地把那枚金币收起来。
艾莉没理会找零，她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亚当。
“也给你买一身。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该找女朋友谈了。”
“我…我不用了！”亚当脸腾一下红了。
“哦？”艾莉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怎么，扭扭捏捏的。”
亚当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有心仪对象啦。”
“是谁？”
“怎么可能告诉你！”亚当梗着脖子，但脸上却带着一丝骄傲，“那个人很厉害的，又会剑术又会魔法！”
“那不更要穿身好看的了？”艾莉拉起他就往旁边的男装店走，“帅气的衣服可是加分项哦。”
她根本不给亚当反抗的机会，亚当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挣脱不开灰发少女的手，比她高半个头的自己居然被她就这样拉着走。
“给你买就穿着，一个小伙子不要婆婆妈妈的。”
艾莉的手柔软又温暖，亚当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换上新裙子的娜塔莉不解地扯他的袖子。
“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闭嘴！”亚当又羞又急地低吼。
望着焕然一新的兄妹俩，艾莉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
亚当手里提装旧衣服的袋子，另一只手不自觉拉平自己崭新风衣上的褶皱，又小心翼翼把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扫开。
他走起路来都感觉轻飘飘的，整个人挺拔不少。
娜塔莉跟在旁边，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新裙子，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们穿过安静的商业街，重新回到人声鼎沸的居民区。
这里的狂热气氛还没有完全消散，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讨论城外发生的大事。
太阳已经西斜，金红色的光芒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边。
“艾莉，我们去那边吧。”亚当忽然开口，指着远处一座高耸的建筑，“教堂边的钟楼，在那上面看落日最好。”
艾莉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街角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窜出，速度极快，目标明确地抓向一个路过妇人腰间的袋子。
“小偷！”妇人发出一声尖叫。
亚得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把手里的衣物袋往娜塔莉怀里一塞，整个人箭一样冲出去。
“哥！”娜塔莉被吓一跳。
那小贼身形灵活，在人群里左冲右突，但亚当速度更快。
他几个大步就追上对方，一把揪住那小贼的后衣领，干净利落地将他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很快，巡逻的士兵闻声赶来，为首士兵看到亚当那头显眼的红发，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罗恩的儿子，”士兵走上前，踢踢地上的小贼，“干得不错，没给你爹丢脸。”
亚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小贼交给他们。
艾莉没有在意士兵的夸奖，她只是看着那个被押起来的小贼。
那是个孩子，最多不过十二三岁，脸色蜡黄，身形瘦得脱了相，完全是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被抓住后也不挣扎，只是麻木地低着头。
“他只是饿坏了。”艾莉轻声说。
亚当叹口气，他把娜塔莉手里的袋子接过来，重新提在手上。
“城里这样的孩子有很多。”
“很多？”
“嗯。”亚当声音有些低沉，“许多父母生了小孩又养不起，就会在他们稍微长大一点后，把他们丢到富人区，想着或许会有哪个心善的贵族领养。”
“那结果呢？”艾莉问。
“结果？”亚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能有什么好结果。大多数都饿死了，只有一小部分，就像他这样，学会偷窃，成了城市里的老鼠。今天他被抓走，守卫也不会怎么为难他，大概就是关上几天，然后就放了。”
“被关起来的时候，他至少还能吃上几顿饱饭。对他来说，或许还算件好事。”
艾莉沉默了。
她口袋里还有那枚金币找回来的大把银币，可这些钱能做什么呢？救一个，救十个？那第一百个，第一千个呢？
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这个世界的结构性问题，也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勇者之力散发出来的金色光辉，强大到可以带领人类战胜恐怖的魔王，但它却永远也照不亮城市缝隙里的这些阴暗处。
一行人继续往钟楼方向走，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教堂旁边是一座修道院，白色围墙圈起一片宁静的院落。
墙内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给这片区域增添几分生气。
就在这时，一个灵活的小脑袋从围墙上探出来，紧接着，瘦小身影手脚并用翻过墙头，跳了下来。
“不许跑！快给我回来！”一个胖乎乎的修女气喘吁吁地从修道院大门追出来，叉着腰对那孩子喊。
那小孩回头做了个鬼脸，拔腿就跑。
他没跑两步，就撞到一个人身上。
亚当伸手一捞，轻松地就把那个调皮鬼给拉住了。
“谢谢你，年轻人。”胖修女总算追上来，她一边喘气，一边揪住那孩子的耳朵，“你这小猴子，今天非得罚你抄写圣典十遍！”
“啊！不要啊！”小孩顿时哀嚎起来。
修女没理他，转头对他们抱歉地笑笑：“让你们见笑了，今天本来是要上课的，但是外面这么热闹，这群孩子们的心思早就飞到城外去了。我寻思着，索性就放他们一天假，没想到就这么能闹腾。”
艾莉看那个被揪耳朵还在挤眉弄眼的小孩，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亚当在一旁轻声解释，“之前说的那些养不起小孩的父母，也有些会选择把孩子送到教堂，光明教会的教义规定，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那为什么不全部送来教堂呢？”艾莉顺口问道，“至少能保证活下来。”
亚当摇摇头，神色复杂。
“教会也养不起那么多孩子。而且…”
“而且，那些父母都在赌。”
“赌什么？”
“送到教堂，孩子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保障温饱，但如果送到富人区，万一，只是说万一，有哪个大贵族看上了，收为养子。那孩子以后就成了人上人，他们自己…也就能跟着飞黄腾达了。”
艾莉怔住了，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吗？
她看着修道院里那些无忧无虑奔跑的身影，又想起刚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偷。
艾莉无奈地摇摇头。
钟楼其实并不大，只是有些高。
守着钟楼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正坐在门口台阶上，用一小块砂石慢悠悠地磨一把小刀。
看到他们过来，老头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
“做什么？”他问。
亚当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回答：“看落日。”
老头便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鼓捣自己手里的活计，仿佛他们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通往钟楼顶端的楼道很狭窄，是盘旋而上的石梯，墙壁上布满灰尘和蛛网，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昏黄的光。
越往上走，空间就越是挤压。
艾莉走在最前面，娜塔莉跟在后面，亚当殿后，石壁冰冷粗糙，偶尔会蹭到手臂。
就在艾莉以为这条路会一直拥挤到封死的时候，头顶上方出现了小小的木门。
她推开门，弯腰穿过去。
视野猛然间被拉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动她的灰色发梢。
整个塔林城，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脚下。
这里是钟楼的最高处，一口巨大的铜钟悬挂在木梁下，四周只有一圈窄窄的、仅供一人通行的平台。
娜塔莉也跟着钻出来，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喂，你们倒是让个位置啊。”亚当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艾莉和娜塔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空间。
亚当探出头，然后用力往外挤，他显然低估了这里的狭小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灵活性。
“当——”
一声沉闷急促的钟鸣，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亚当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铜钟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娜塔莉先是楞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脆笑声，她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噗嗤…哈哈哈，哥，你…”
亚当手忙脚乱地从门里退回去，一边退一边气急败坏地喊：“我不看了！你们看吧！我去下面等你们！”
他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真的被撞疼了。
艾莉瞥见他退下楼梯时，正心疼地拍打着自己昂贵外套上蹭到的灰尘。
艾莉和娜塔莉相视一笑，她们并肩坐在钟楼边缘，双腿悬空，任由高处的风吹拂。
夕阳的余晖给万物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近处的民居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汇成一片朦胧的云。
远处城墙坚实厚重，站岗士兵的雪白铠甲反射着落日的光，像一颗颗跳动的火焰。
再往远方，便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世界的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苍茫而壮阔。
艾莉静静看着这一切。
以后，娜塔莉就要一个人在攻击系班里学习了。
被所有人孤立。
这件事，在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看来，或许是一种求之不得的清净，他们了解孤独，也能承受孤独，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学习生活，何乐而不为。
但对娜塔莉这样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来说，绝不是这么回事。
被孤立只会让她恐慌，让她觉得自己很差劲，从而陷入自我质疑和不停焦虑的漩涡里，最终，这份压力可能会压垮她的天赋，让她泯然众人。
艾莉望着那轮即将沉到山峦之后的落日，轻声开口。
“娜塔莉。”
“嗯？”
“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火系魔法师。”
娜塔莉今天跟他们玩闹了一整天，似乎是真的累了，她把头轻轻靠在艾莉肩膀上，咯咯笑起来。
“艾莉姐，我只会放小火球哦，怎么可能是最厉害的火系魔法师。”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倦意和撒娇的意味。
艾莉没有笑，她转过头望着小姑娘，翠绿色眸子里满是认真。
“在不久的将来，你能放出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壮观的火系魔法。”
“而你，也会成为人类的骄傲。”
娜塔莉似乎被她严肃的态度感染了，她眨眨眼，有些好奇地问：“艾莉姐，你这话说得好肯定，像是从未来穿越来的一样。”
艾莉心脏微微一缩。
“对。”
“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
“我以勇者的名义起誓，娜塔莉·埃瑟里奇，未来的你，是人类最厉害的魔法师。”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声，城里的喧嚣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
娜塔莉缓缓坐直身子，她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艾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快就汇聚成一层水光。
“艾莉姐，你知道吗？”
“我自从开学那天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好亲切。”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控制不住自己去相信它。”
清澈的两行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是最厉害最厉害的火系魔法师了。”
艾莉伸出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小姑娘的身体很瘦小，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艾莉视线重新回到钟楼之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天边只剩下一抹绚烂的晚霞。
城里的狂欢似乎已经散场，街道上只留下一地的垃圾和纸屑，显得有些狼藉。
“未来还有很多艰难险阻需要你去战胜。”
艾莉轻声说。
“你一定要坚守心里的信念，我和你哥，还有以后会相遇到的队友们，永远会站在你身边支持你。”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娜塔莉抬起手，轻轻地挽住艾莉的后颈。
艾莉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她的手微微低下头。
突然，她的侧脸传来一阵软糯而湿润的气息。
小姑娘亲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