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往日里热闹的学院广场，变得冷清许多。
广场边缘，几十顶灰黄军用营帐突兀地立着，旗杆上飘扬冷月雪花旗帜。
士兵们正在营帐外忙碌。
他们用削尖的木桩围起一圈鹿砦，外面还挖开条两米宽的壕沟，泥土翻新，散发着潮气。
木制哨塔已经建好，上面有士兵来回巡逻。
这里成了一个军营。
公爵最终还是做出主力部队不回援，继续东进的决定，驻守塔林的雪月军团轻步兵第六大队，分出一个中队五百多人，驻扎在学院外面。
魔法学徒们都被遣散回家，死了好几个大贵族家的孩子，正闹得不可开交，学徒们要等战事平息才会复学。
除了白塔以外，偌大的学院，只剩二级以上魔法师。
至于白塔，艾莉曾看到新的魔法水晶被运到塔内，当时伤势未愈的伯恩院长也在，他还是穿着那件洁白教袍，靠一个助手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在他身边，是一个身材高大、身披银色铠甲的男人。
男人金发耀眼，腰间佩着一柄华丽长剑，气质冷峻。
艾莉听周围人说才知道，那是北境公爵长子，未来北境继承人，巴迪伯爵。
几个士兵正合力将一块巨大的水晶从特制的马车上卸下。
那是块足有一人高的乳白色魔法水晶，表面流淌肉眼可见的魔力光晕，充盈的魔法力量让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据说这是伯恩主教带伤到城里，找伯爵借来的，而那个中队的士兵同样。
“院长，这是塔林城防水晶的一半，北境的魔法传承，不容有失。”巴迪伯爵声音清晰而有力。
伯恩院长咳了两声，点点头。
“多谢伯爵大人。”
艾莉站在远处看着，当士兵们将那块巨大的水晶安置在白塔基座上时，整座高塔发出低沉的嗡鸣。
苍白塔身表面，一层淡蓝色魔法薄膜瞬间扩散开，将整座塔笼罩其中。
但愿不要发挥出它的作用。
…
艾莉正在花园里练剑，她一边挥剑，一边凝出拳头大小的水弹和土弹，让两者互相打架。
“艾莉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回头，看到娜塔莉正小跑着过来，脸上有些焦急。
“怎么了？”
“我…我要晋升一级魔法师了。”娜塔莉喘着粗气，她抓住艾莉的袖子，手心都在冒汗。
“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可是要通过试炼才行，”娜塔莉声音越来越小，“是实战试炼，我…我害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怕什么，”艾莉露出笑容，“我跟你一起去，你还怕吗？”
“袜！真的吗！”娜塔莉瞬间忘记紧张，整个人抱着艾莉的手跳起来，“艾莉姐也要和我一起去？”
“当然，”艾莉拍拍她的肩膀，“我也要晋级，正好一起。”
“好耶！”小姑娘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只要艾莉姐一起去，这个试炼不是简简单单？
她们很快就见到负责这次试炼的卡尔老师。
这个举止优雅的中年男人面带笑容，他推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向艾莉说明试炼内容。
“塔林西边有座银光城，怀特伯爵家的领地，也是本次试炼目的地，那里有个叫迷雾峡谷的地方，是不死族的封印之地。”
“你们的任务，是去调查那里的魔法封印是否松动。”
他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如果封印完好，那这试炼就跟旅游没什么区别。”
“如果封印破碎了呢？”艾莉问。
“那就注入魔力，将它修补好。”
“如果里面的东西已经跑出来了呢？”
卡尔脸上的笑止住，“看情况，如果只是一些低阶骷髅，以你们的实力能应付，如果是高阶邪魔，就立刻撤退回来报告，学院会派其他人处理。”
他说完，又将目光转向艾莉。
“当然，德莱维家的小姐，考虑到你尊贵的身份，院长特许你可以不用参加试炼，直接晋升为一级魔法师，进入白塔学习。”
艾莉能清晰感觉到，娜塔莉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不用了，我不喜欢这些特权。”
卡尔老师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很绅士地微微躬身。
“那么，就祝两位小姐，顺利完成试炼。”
…
出发的前一天，艾莉陪娜塔莉回家收拾东西。
“你们要去银光城参加试炼？”亚当问她们。
“嗯，你认识路吗？”艾莉抱手看娜塔莉在家里翻来找去。
“我没去过那边，不过大概位置是知道些的，从塔林出发大概三天的路程。”
“那不算太远，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内就能回来。”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亚当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嗯？”艾莉还没开口，正收拾衣服的娜塔莉看向这边，脸上写满不乐意，“哥，这次你就别去啦。”
“我不去？”亚当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就你这个笨蛋，在外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怕你把艾莉也给拖累死。”
他转向艾莉，开始数落起来。
“你是不知道，这家伙有多麻烦，她很少出远门，你让她生个火，她能把眉毛燎了，叫她煮个土豆，她连皮都不削，就敢整个往锅里丢！”
娜塔莉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急。
“哥！你不要在艾莉姐面前说我坏话！你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急得直跺脚，胸口剧烈起伏。
“我难道说的不是实话？”亚当抱起双臂，挑衅地看着她。
“我跟你拼了！”
娜塔莉气坏了，张牙舞爪朝亚当扑过去，亚当灵活一闪，轻松躲开跑出门去，兄妹俩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碧绿的冬菜被他们踩坏几棵。
艾莉没有去管他们，而是陷入沉思，亚当的话提醒了她。
当初在游戏里初见娜塔莉时，她确实是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旅店角落里，怯生生的。
当自己接下一个委托时，她才像是鼓起天大的勇气，走过来小声询问能不能加入队伍。
游戏里能选择的npc队友很多，但勇者小队最多只能六个人，而且一旦决定好加入的队友后就不能更改。
那时是游戏初期，队伍里正缺一个会用魔法的，艾莉看她是火系魔法师，立绘和模型也还不错，就答应了。
可现在想想，一个内向、害羞，甚至连生活自理能力都堪忧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一个人出现在那种龙蛇混杂的旅店里呢？
游戏终究是游戏，总有考虑不到的细节。
眼看兄妹俩闹腾得差不多了，娜塔莉正气喘吁吁扶着桌子，亚当则一脸得意。
艾莉这才走上前说：“多个人，多份力量。”
“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不近，长途跋涉，少不了马车，亚当你在的话，正好可以省下一个车夫和向导的钱。”
艾莉的理由很实际，让人无法反驳。
她又转向还在气嘟嘟的娜塔莉，放缓了语调。
“而且，你哥也是放心不下你，才非要跟着来的，而且如果请了向导和车夫，你就要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呆好几天。”
这个理由简直正中娜塔莉的软肋，小姑娘瞬间反应过来，气顿时就消掉大半，但嘴上还是不服输。
“哼！有艾莉姐在，就用不上他了！”
“好啊你！”亚当一听这话，眉毛又竖起来，“有了艾莉忘了哥，你这个小白眼狼！”
“你才是狼！大坏狼！”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艾莉不由得有些头疼，这两个活宝凑在一起，未来旅途绝对会很吵闹。
亚当懒得再跟妹妹斗嘴，他一把揪住娜塔莉的后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一边。
“行了，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出发？”
娜塔莉不服气地挣扎，对亚当的背影挥舞小拳头。
“明天一早。”艾莉回答。
“我才是队长，凭什么你说了算！”娜塔莉还在抗议。
亚当头也不回，抓着她的手腕，嘲弄道：“就你这点力气？我怕你饿死在路上。”
…
第二天破晓，天光还未完全放亮。
艾莉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她的东西不多，但样样都价值不菲，索性全部带上。
她只在住处留了那几件华美的衣裙，伯爵送她的那些，上面有雪花徽记，小偷即使偷了也不敢穿。
万事俱备，只差叫醒某个赖床的小姑娘。
艾莉走到二楼卧室，敲敲门，“娜塔莉，起床了，我们要出发了。”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艾莉又敲了敲，力道加重几分，“娜塔莉？”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才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哝，听起来像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怪不得亚当说她是起床困难户，艾莉有些无奈，直接推门走进去，一把掀开她的被子。
冷空气灌入，娜塔莉一个激灵，总算睁开惺忪睡眼，不满地哼唧着。
“艾莉姐…再让我睡五分钟…”
“不行，你哥已经在等我们了。”
在艾莉的强力监督下，娜塔莉磨蹭许久，总算是穿戴整齐，迷迷糊糊走出屋子。
冬日的清晨，空气冷冽得刺骨。
“啊！”刚走出没多远，娜塔莉忽然叫一声停下脚步，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我的手套！我忘在床头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看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艾莉不由得失笑。
她在游戏里时，可没这么马虎大意啊。
不过转念一想，人都是会成长和改变的，游戏里的娜塔莉已经是一年半后的状态，或许早就磨练出来了。
不过一年半能成长这么多吗？或许不该事事都护她，不然惯着她反而成长不了。
这让她想起自己那个世界的妹妹，小时候也是个丢三落四的马大哈。
有一次坐出租车，连手机都落在后座上，急得快哭了，还好那个出租车司机拾金不昧，发现后又特地给送回来。
世界不同，但有些事情却惊人相似。
等娜塔莉拿着她的手套跑回来，两人才真正动身前往学院门口。
亚当早就在那儿等着了，他穿了身厚实皮衣，惹眼的红发在雪景中格外醒目。
看到姗姗来迟的两人，他立刻站直身子。
“让我猜猜，肯定是这个小懒虫又赖床不起了。”红发小伙的视线落在娜塔莉身上，毫不留情地挖苦她。
“哈欠~”
娜塔莉捂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沁出泪花。
她无精打采地爬上马车，竟然没回嘴，找了个角落缩起来，准备继续补觉。
亚当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都憋回去，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有些无奈。
艾莉检查了一下车厢，发现里面堆着不少东西。
有成袋的黑面包、风干肉条、几大囊水袋，还有毛毯、备用衣物和一些常用工具，显然是埃瑟里奇夫妇为两个孩子精心准备的。
“东西都带齐了？”亚当问。
“嗯。”艾莉点点头，也坐上车。
天空又开始飘下细碎的雪花，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声。
一路上没什么特别的情况，为了节省马力，大部分时间都是慢速行进。
艾莉和亚当轮换着坐在车厢前赶车，娜塔莉则在车厢里睡得天昏地暗。
这是艾莉第一次赶马车，亚当坐在她的左边，耐心教她。
“其实不难，你看，”他指着手里的缰绳，“两手抓稳，想让它停下，就向后用力拉，想让它走或者快一点，就用鞭子轻轻抽一下它的屁股。”
艾莉学着他的样子，试一下，马儿果然听话地小跑起来。
“那要怎么转弯？”
“左转的时候，用鞭梢轻轻抽一下马右颈，右转，就抽左边。”亚当解释道。
这个操作方式还挺反直觉的。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他们需要向右转。
艾莉想让马车右转，便扬起鞭子，准备去够左侧脖颈。
她坐在右侧，亚当在左侧，马匹左颈正好在亚当那边。为了能够到，她不由得微微站起身，整个上半身都往亚当那里凑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艾莉侧脸几乎要擦到亚当的脸颊，一缕灰色发丝甚至拂过他的鼻尖。
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清香钻进亚当鼻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就是一种很干净、很清爽的气息。
亚当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往左边缩了缩，想拉开一点距离，可前排的位置就那么大，他已经贴到车厢边缘。
他能清楚地看到艾莉白皙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甚至能数清她纤长的睫毛。
“啪。”
一声轻响，鞭梢准确地落在马匹左颈上。
马儿听话地打个响鼻，带马车平稳向右转弯。
成功了！
艾莉偏过头，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看向身边的临时老师。
“是这样的吧？”
亚当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几乎要和他那红头发融为一体。
“对、对对，就、就是…这、这样。”
话音刚落，红发小伙就触电般猛站起来，狼狈钻进后面的车厢里，帘子被他撞得一阵晃动。
艾莉拿着鞭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消失的方向。
这家伙，反应怎么这么大，难不成是我赶车技术很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