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式进入银光城的领地，越是往前，周遭景致就越发萧条。
这里的雪地泛着一种肮脏的灰色，路边树木光秃秃的，枝丫扭曲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挣扎的枯手。
沿途经过的镇子，与其说是镇子，不如说是一片片破败的棚屋聚集地，死气沉沉。
这种景象，甚至还不如塔林周边最贫瘠的村庄。
路边出现一个黑色凸起，如同石头般静静放在那。
起初艾莉没在意，直到马车靠近，她才看清那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那人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着薄薄的雪。
“啊！”
车厢里传来娜塔莉的一声短促尖叫，她大概也看到了，随后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再也不敢朝外看。
艾莉的心也沉了下去，亚当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她身边坐下，主动接过缰绳。
他的脸色很难看，“别看了，继续走，后面还会有。”
如他所说，没走多远，他们又看到第二具、第三具尸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都保持蜷缩的姿势，仿佛这样能在死前留住最后一丝温暖。
起初的震惊过去后，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队伍。
艾莉沉默看着前方，死寂成为这里的主旋律。
在一个稍大些的镇子上，他们停下来为马匹补充些水和草料。
马车刚一停稳，有三三两两的人围上来。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还拿着锄头、木叉之类的农具。
他们不是强盗，只是饿坏了的农夫。
“行行好吧，大人。”
“给点吃的吧，我的孩子快饿死了。”
“求求你们了……”
一张张了无生气的脸，一双双伸出的、干瘦的手，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娜塔莉吓得躲在车厢最里面，亚当则按住剑柄，一脸警惕地站着，防止有人冲撞马车。
艾莉看着这群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男人，颤颤巍巍地站着，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来，只是站在一旁，用一种祈求的眼神看向艾莉。
“小姐…能给一口吃的吗？就一口。”
艾莉心头一软，从车厢里拿出两块黑麦面包递给他。
那男人看到面包，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彩，他伸出抖得厉害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仿佛那不是面包，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对着艾莉鞠了好几个躬，才退到一边。
艾莉以为他会立刻狼吞虎咽，可他没有。
他找个避风的墙角坐下，珍而重之手捧面包，然后，极其缓慢撕下指甲盖那么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没有咀嚼，只是含着，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
过了一阵，他才开始慢慢、细细咀嚼起来，仿佛要将那一小块面包里的所有味道都榨干。
直到亚当将鞭子抽到马屁股上，马车缓缓驶出镇子，艾莉回头望去，那个男人依然在品尝那第一小口。
“为什么那样？”艾莉忍不住问亚当。
亚当目视前方，声音有些发闷。
“黑麦面包虽然又酸又硬，但嚼久了，还是会有一股淡淡的小麦香。”
“不是啦，我是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吃不饱挨冻的人？北境不是没有陷入内战吗，难不成平时就是这样？”
“嗯。”亚当望向远处的雪山，那里灰蒙蒙一片，与同样灰色的天穹连接在一起。
“每个地方领主对自己领民的政策都不同，据我所知，大多数领主都是一个样子，能多收税就绝不少收，每年都有许多人冻死在严寒中，很少有地方像塔林这样。”
“死的都是劳动力，难道那些领主不心疼吗。”艾莉靠在前面的车厢壁上问他。
“劳动力哪有金币重要。”亚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公爵虽然明令禁止北境贵族收税超过农民收入的一半，但几乎没有人遵守，依然自己收自己的税。”
“公爵不管管吗？”
“管不了的，强行管只会破坏城与城间的关系，况且他们在塔林也有交好的贵族。”
“前些年有个地方的贵族，征了领民五分之四收入的税，那年冬天太惨了，大批大批饿死冻死的人，活不下去的人都往塔林这边逃难。”
“公爵看不下去了，准备出兵整治那里，你猜怎么着？城里跳出来四个伯爵反对他出兵，最后事情就不了了之。”
“那领民都死光了，领主不是成光杆司令了？”艾莉无法理解这种逻辑。
“领主还巴不得领民都死光呢，”亚当冷笑一声，“这样的话，自己的封地能多出很多，那些田地就能雇农奴来耕，收入全部归自己，农奴只要给口饭吃就行，比领民便宜多了。”
“哦。”艾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种残酷的现实，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为什么，在拥有魔法的异世界里，还是这幅鸟样呢？
土系魔法能犁地、木系魔法能催生植物、水系魔法能灌溉农田、风系魔法能带动风车、火系魔法能烧尽杂草。
为什么，和她学习历史时，那个历史上的黑暗中世纪一模一样，毫无改变？
这个问题，其实艾莉心里是有答案的，因为拥有并能使用魔法的人，基本上都是贵族。
贵族和这些冻死在路边的贫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而教会牧师的圣愈术，也没办法治好名为饥饿与寒冷的疾病。
沉默了许久，亚当忽然开口，声音里带有一种异样的情绪。
“所以我在想，等我再长大些，我要给这些人一口饱饭吃。”
艾莉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塔林北边群山后面，有许多没开垦的土地，虽然那边也要更冷些。”
“我想，他们都快饿死了，肯定愿意去那边拓荒。”
“那要走很远的路。”艾莉提醒他。
“没错，所以现在帮不了他们，”亚当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这个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未来让他得到小小的满足。
“等我能自己赚钱了，或者进入军队取得战功，有了赏赐，我就给他们买农具，买吃的，买种子，然后带他们去那边自食其力。”
艾莉看他脸上认真的神情，忽然问：“亚当，一亩地能收多少斤小麦？”
“大概六十多不到七十斤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他们要开垦一大片土地才能够养活自己。”
“对，但总有个盼头不是吗？”亚当眼睛很亮，“比起被那些贵族横征暴敛来说。”
“也对。”
艾莉不由得高看他一眼。
原来他一直把罗恩那句“真正的骑士不看你说什么，要看你做什么”挂在嘴边，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确实在寻求具体的方法，每个时代都少不了他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他们能够推动时代进步。
“ 如果时间长了，他们将这一切当做自己应得的，没人感谢你，你也愿意去做吗？”
“真正的骑士，不是沐浴在荣光里，每天听着那些阿谀奉承的赞美，而是出现在他人的黑暗中，成为照亮黑暗的那束光。”亚当没有正面回答她，但字里行间已经有了答案。
“亚当，你挺了不起的。”艾莉发自内心夸奖他。
“是吗…”亚当挠挠头，“但我也只是嘴上说说，现在的我还没有那个能力去帮他们。”
“能意识到这点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强了。”
不知过了多久，亚当忽然抬起手，指向前方。
“看，银光城到了。”
艾莉顺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地平线上，一座灰白色城池轮廓渐渐清晰。
城墙不算高，大概只有塔林的一半，门口飘扬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呲毛雪狐，那是怀特家族的徽记。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口有几个士兵，他们穿着灰色皮甲，手里没拿武器，看起来有些懒散。
“站住！”一个背着手的士兵走上前，他的皮甲上有几处明显破损，“进城要交入城税，每人五个铜币。”
艾莉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十五个铜币递过去，这些铜币都是她之前做佣兵委托攒的。
那士兵接过钱币，用牙咬了咬，确认真假后才让开道路。
“马车也要收费，十个铜币。”
“什么？”亚当皱起眉头，“我从来没听说马车还要单独收费。”
"爱交不交，”那人理直气壮地说，“不交钱就别想进城。”
艾莉摇摇头，又掏出十个铜币。
马车驶进城门，娜塔莉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哥，他们是不是在敲诈我们？”
“嘘，小声点。”亚当压低声音，“这里不是塔林，少惹麻烦。”
“能有马车的，在他们眼中当然是肥羊了。”艾莉吐槽一句。
城内景象同样比不上塔林，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破败不堪，有些甚至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混杂粪便、腐烂食物和霉变的气息。
娜塔莉捂住鼻子，脸色发白：“好臭啊…”
“先忍忍，我们去这里的教堂买点对付不死族的东西，再补充些物资就走。”艾莉说。
马车在街道上缓慢前行，艾莉注意到，这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很奇怪，有警惕，有贪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远处传来钟声，当，当，当。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不像是报时，更像一声声悲鸣，在死气沉沉的城市上空回荡。
“应该是教堂的方向。”艾莉勒住马。
马车停在一条岔路口，不远处有一座石制建筑，比周围的破败房屋要完整许多，屋顶有个小小的钟楼，钟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建筑顶端有个褪色的鸢翼徽记，那是光明教会的标志。
他们下了马车，将马拴在一旁的枯树上，娜塔莉也小心翼翼地跟下来。
教堂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烛光，伴随一阵阵低微呢喃。
三人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教堂里有几十个人，都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他们挤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合十，紧闭双眼，神态虔诚又麻木。
一个苍老声音在前方引领他们祈祷。
“仁慈的光明之神啊，请垂怜您卑微的羔羊。”
“请宽恕我们的罪，赐予我们明日果腹的面包。”
“请驱散笼罩这片土地的阴影，将您的光辉洒向我们……”
祈祷词一句句传来，艾莉靠在门框上，没什么触动。
神明若是真有用，这些人又怎会活成这副模样。
亚当却看得有些出神，他攥紧拳头，似乎被眼前这一幕刺痛了。
娜塔莉则不安地揪着哥哥的衣角，这里的气氛让她感到压抑。
他们在门口等了许久，直到里面祈祷结束。
人群陆陆续续地从教堂里走出来，他们低着头，脚步虚浮。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艾莉才带头进去。
教堂内部很简陋，除了前方的神像和几排破旧长椅，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空气里漂浮着蜡烛燃烧的味道和淡淡的霉味。
一个穿灰色牧师袍的老人正在收拾烛台，他头发花白，背影佝偻，动作有些迟缓。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几位是？”老牧师声音有些沙哑。
“牧师您好，我们想来买一些对不死族有效的东西。”艾莉开口，说明来意。
老牧师打量他们几眼，艾莉和亚当都带着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见老牧师脸上浮出古怪的神色，艾莉补充道，“我们是奉圣白魔法学院要求，前往迷雾峡谷，查看那里的封印情况。”
“魔法学院？”
老牧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停下手中的活，重新审视眼前的三个年轻人。
“你们是从塔林来的？”
“是的。”亚当点点头。
老牧师态度一下子好了许多，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原来是公爵大人派来的人，”他努力直起身子，“大人身体还好吗？”
亚当回答：“您放心，公爵大人身体硬朗着呢，还能亲自带兵打仗。”
“那就好，那就好。”老牧师连连点头，像是吃了定心丸，“公爵大人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他叹口气，继续说：“我年轻时去过两次塔林，那地方…”
老牧师说着，脸上露出向往的笑容，花白胡须也随之而动。
“那地方，简直就和刚刚走出去那些可怜人嘴里的天堂一样，可惜啊，他们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连几十里外的世界都没见过。”
“北境不能没有公爵，他是撑起整个北境的主心骨啊。”老牧师嘴里念叨着，与其说是在信神，不如说他更信那位远在塔林的公爵。
“您放心吧，”亚当安慰他，“公爵大人的继承人，巴迪伯爵，也是一位非常开明睿智的领主。”
“嗯。”老牧师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神像后面，摸索了一阵，捧出两个落满灰尘的白色卷轴。
他吹开上面的灰。
“这是封印了神圣祷言的卷轴，专门克制不死生物，”老牧师将卷轴递给艾莉，“只要注入一小点信仰之力就能发动，普通人也能用，只要你们站在这光芒里，就不怕那些东西的攻击。”
艾莉接过卷轴，入手微凉，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一股纯净的力量。
“我老了，没办法陪你们一起去。”老牧师脸上带着忧虑，“只希望迷雾峡谷的封印…还完好无损。”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这是地图，上面有去迷雾峡谷的具体位置，你们拿着。”
“多谢您。”艾莉郑重收下卷轴和地图。
亚当想付钱，却被老牧师摆手拒绝了。
“这是为了整个北境，谈钱就俗了。”
谢过老牧师后，三人离开教堂。
他们没有在城里多做停留，只是去集市上简单采买了一些面包、肉干和清水。
随后，马车便再次启动，朝出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娜塔莉好奇看着那两个卷轴，亚当则在研究那张地图。
艾莉驾马车，很快就来到他们进来的那个城门。
守门士兵还是那几个，看到他们的马车要出去，又懒洋洋地走上来。
“出城税，每人五个铜币。”
亚当刚想理论，艾莉已经面无表情掏出十五个铜币丢过去。
“马车也要收十个铜币？”
那人被抢了台词，脸上尴尬地笑笑，身子却没动，手还是伸过来。
将铜币丢过去后，马车驶出城门，将那座灰败城市远远甩在身后。
一进一出花了50个铜币，已经快把艾莉辛苦做两个月委托攒的铜币花完了，真是…
吃人不吐骨头。
“魔王。”
“嗯？”
“你们魔族也会这样对待自己人吗？”
“哈哈哈，魔族可比他们干净多了，”魔王笑了，像是被刚才的见闻气笑的，“我们魔族，强者上位，弱者下位，清清楚楚。”
“哪像你们人族，想方设法整自己人，就连同为人类的精灵和矮人都比你们强得多。”
“是啊。”艾莉抬头看了眼天空，灰白天空中落下刺骨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