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听那越来越近的哭泣声，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贴合现状的细节，在她混乱思绪中炸开。
脚印。
从昨天他们进入村子开始，到现在，这片厚厚积雪上，除了他们三人的，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其他人的脚印。
无论是那个老妇人，还是此刻血腥的现场，都没有人在这片雪地上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马是被撕碎的，不是被利器杀死的。
行李是完好无损的，说明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财物。
我去，该不会碰到鬼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生根发芽，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
艾莉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长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提线的木偶，呆呆站着。
这太可笑了。
她很自信，自己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哪怕穿越到这个世界后，那些神职人员口中无所不能的光明神，在她看来，也不过是比人类更高级别的生命体罢了，距离全知全能的定义还差得远。
理智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从小到大，从同学、朋友、长辈口中听到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却在此刻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什么骑车时总能看到一个背对自己的老太婆，无论怎么加速都追不上。
什么干完农活回家的路上，看到天上有穿古装的人影在跳舞。
鬼压床，鬼打墙，鬼娃娃……
讲这些故事的人，无论大人小孩，脸上那种神秘兮兮又混杂敬畏的神色，此刻都无比清晰浮现在艾莉眼前。
即便自己从来不信，但在那种环境下耳濡目染，潜意识的深处，早就被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未知与恐惧的种子。
而现在，自己好像也要成为那些讲鬼故事的人了。
怕吗？这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也不是迎接未知挑战的兴奋。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最原始的恐惧感，一种对规则之外、无法理解、无法对抗存在的本能战栗。
晦暗风雪中，一个模糊轮廓慢慢浮现。
那身影是那么娇小，看上去比娜塔莉还要矮上半分，在狂暴的风雪中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
但它的路径却无比坚定，笔直朝这边过来。
呜…呜呜…
哭泣声越发清晰，不再是之前那般若有若无，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钝刀子在刮着耳膜，哭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呀！”
艾莉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精神压力，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尖叫一声，慌乱躲到亚当身后，发抖的左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只从他身侧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惊恐望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站在她身后的娜塔莉虽然也吓得小脸煞白，但情况却比艾莉好上太多。
她看到艾莉姐前所未有的失态，反而激起一丝勇气，她站到亚当身侧，双手掌心向上，两团橘红色火球瞬间凝聚成形，驱散了周围的些许阴冷。
在亚当和娜塔莉的认知里，并没有鬼这个概念。
类似的存在，通常被教会归为恶魔的一种，是来自地底深渊的污秽之物，是幽灵。
虽然邪恶，但并非无法对抗，强大的牧师甚至可以将其彻底净化。
亚当握长剑的手很沉稳，他只是有些困惑地侧过脸，感受身后艾莉的剧烈颤抖。
平时遇事处变不惊的艾莉，以及对练时沉稳富有攻击性的剑招，在他的印象里，艾莉永远是冷静和强大的代名词，她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模样。
这倒是让亚当意识到，身后的人不仅是勇者，还是和他岁数差不多的灰发少女。
但在艾莉看来，此刻正在靠近的那个东西，是一个没有血条、无法锁定、免疫所有物理和魔法攻击的BUG，它想害谁就害谁，想让谁死得凄惨，谁就绝对跑不掉。
这是两个世界认知体系的根本性冲突。
火球的光芒，让那个小小身影变得更加清晰一些。
它穿着一件单薄破烂的灰色布裙，光着脚，踩在没过脚踝的深雪里，却走得异常平稳。
那双小脚每一步落下，都没有在雪地里留下任何凹陷。
它就像一个投影，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象。
呜…呜…
哭声还在继续，已经近在咫尺。
娜塔莉加大魔力输出，将手中火球举得更高，试图看清那个小东西的脸。
橘红色火光撕开风雪，将那个娇小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然后，娜塔莉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火球都跟着剧烈晃动一下。
那是一个女孩，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女孩。它身上那件破烂布裙沾满干涸的、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污泥。
它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是冻僵的青紫。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那不是一双活人眼睛。
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火光跳跃在那张小脸上，却丝毫无法照亮那片空洞。
“恶灵！”亚当低吼一声，横跨一步，将长剑护在身前，彻底把艾莉和娜塔莉挡在身后。
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面对这种超自然敌人，红发少年也感到巨大的压力。
躲在后面的艾莉，透过亚当手臂缝隙，也看到那张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这玩意跟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更糟，这根本不是什么能用刀剑或者魔法对付的怪物，这就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怨念集合体，一种规则外的杀人工具。
娜塔莉的恐惧在达到顶点后，反而被一股狠劲取代，她死死盯着那个恶灵。
“艾莉姐，哥，你们别怕！”她给自己打气，也是在安慰同伴，“神父说过，恶灵最怕火焰和圣光！它肯定…”
话音未落，那个身影忽然停下脚步，它就停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
风雪依旧呼啸，但那让人心神不宁的哭声，却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的哭号更加令人窒息。
娜塔莉再也忍不住，将右手火球猛掷出去，橘红色火球划出一道明亮轨迹，带着灼热气浪，射向小女孩的胸口。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和惨叫都没有发生。
火球径直穿过女孩身体，就像穿过一团虚无的空气，它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飞出数米后，砸在远处的雪地里，嗤的一声，融化掉一大片积雪，最终化作白烟消散。
女孩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火球只是幻觉。
艾莉呼吸一滞，物理免疫，魔法也免疫？
这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就在他们三人陷入死寂的震撼中时，那个小女孩有了新动作，它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然后，一寸一寸抬起头。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望向他们。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风雪呼啸似乎退到世界边缘，只剩下那个小女孩僵硬的、非人的动作在无限循环。
然后，那张青白色嘴唇微微张开。
“这里…没有…奶奶…”
几个干涩、破碎的音节从它喉咙里挤出来，声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
说完，它缓缓转了回去。
它转过身，迈开小脚，重新走入风雪深处。
呜…呜…
那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又一次从它身上飘散开来，随着它小小的身影，一同被风雪吞没。
直到哭声彻底消失后，亚当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放下长剑。
娜塔莉手中的火球也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艾莉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双腿一软，要不是及时扶住旁边一截断墙，现在已经瘫倒在雪地里。
“哈哈，”一个戏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老夫刚才好像看到一件有趣的事。”
是魔王。
“你闭嘴！”艾莉有些气恼地在心里回敬，“我就是怕鬼，怎么了！”
“鬼？你是指刚才那个幽魂？”魔王声音里透着一丝纯粹的困惑。
“不管它叫什么，幽魂还是鬼，就是很恐怖啊！”
“这种最低级的幽魂你也怕？不可能吧。”魔王似乎在努力理解一件超出他认知的事情，“我的魔王城外面，高阶幽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当时你是怎么一路杀进来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艾莉嘴硬道，当时在游戏里杀这些东西确实很简单，连自己的血条都打不下去。
魔王沉默片刻，似乎放弃和她争论，“这种东西，不过是生前有极强的执念，死后灵魂不散，才会化作幽魂一直游荡。”
执念？
艾莉立刻想起那句“这里没有奶奶”。
看来，它是在找自己的奶奶，说不定，它就是那个老妇人的孙女。
“那你打得过它吗？”
“你说什么？”魔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打得过那个鬼…那个幽魂吗？”
“你说刚才那个小女孩模样的？”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王狂放的笑声在艾莉意识里回荡，笑声中还夹杂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老夫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看不起过，哈哈哈哈。”
“好笑吗？”艾莉不解，魔王这反应太夸张了。
“你认真的？”魔王声音冷了下来。
“认真的。”艾莉肯定，她确实是认真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对付那个鬼。
黑狗血、桃木剑、符纸，这些东西好像都没有，也不知道西方鬼吃不吃中式招数。
“听好了，用你们人类的话讲，你刚才那个问题，是在问最强战士能不能打赢路边的一条野狗。”魔王话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艾莉思绪瞬间凝固，野狗？在她看来恐怖无比的鬼，在魔王眼中竟然只是路边的野狗？
“哦。”她机械地应一声，原来那玩意能被战胜啊。
但刚刚娜塔莉的火球明明穿过去了，一点用都没有。
艾莉现在只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可笑，自己满脑子都是见鬼了，被吓得连还手的想法都没有，只想跑。
“艾莉，你还好吧？”亚当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
“嗯，刚才…抱歉了。”艾莉有些不好意思，她刚刚的表现确实有些失态。
“没事，我也慌得把卷轴忘了。”亚当苦笑一声，自己怀里有老牧师送他们的那两个卷轴，在那种突发情况下，他也乱了分寸。
“艾莉姐，好像，又有那种讨厌的感觉了。”娜塔莉声音带着颤抖，她脸上闪过惊慌。
果然，在好几个方向上，又出现那股邪恶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气息。
比刚才那个鬼的气息更驳杂，更阴冷。
咯哒咯哒。
一阵骨节撞击的脆响从破损木屋后传来，那声音就像有人在雪地里拖拽散架的骨头。
艾莉像是要将功赎罪般，迈开步子，站在最前面。
木屋阴影下走出来几个人形骷髅，它们晃荡着，空洞眼眶里闪烁微弱红光，手里还握着生锈断剑。
娜塔莉则跟刚才的艾莉一样，被吓得躲在亚当身后。
她紧紧闭眼，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比起鬼，这些实体化的不死生物对她来说更具冲击力。
艾莉反倒不怎么怕这玩意，这些东西起码会被剑砍到，不像刚才那个幽魂，连魔法都免疫。
“魔王，你说这些算什么？”艾莉在心里问。
“哼，这些不过是最低级的骷髅兵，连野狗都算不上，”魔王声音同样带着不屑，“它们甚至没有执念，只是被某种邪恶力量操控的傀儡。”
操控的傀儡？
第一个骷髅兵已经走到距离她不到十米的位置，它举起手中断剑，摇摇晃晃冲过来。
艾莉没有丝毫犹豫，她向前踏出一步，金色光芒瞬间覆盖她的剑刃。
她身体在积雪上猛地一弹，整个人由于惯性加持，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
最前方的骷髅兵刚举起断剑，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下劈的动作，金色剑锋已经从它颈椎处横切而过。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枯朽骨头碎裂的刺耳声。
艾莉并没有就此停下，她腰部发力，带动身体原地旋转。
流动金光顺长剑轨迹画出一个完美圆环，将另外两具靠近的骷髅拦腰斩断。
白森森的肋骨和脊椎在半空中散落，随后重重砸进雪层里。
艾莉稳住身形，剑尖斜指地面，金色能量在锋刃上流淌，发出轻微嗡鸣声。
亚当站在后方，视线紧紧跟随那道金色弧线。
艾莉的动作极快，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击中骷髅关节连接处，那种破坏力完全超出普通战士的范畴，甚至让他产生一种视觉上的错位感。
这种速度，这种爆发力，要是对练时她使用这种力量的话，自己恐怕一回合都接不下来，就连父亲，那位身经百战的雪月军团老兵，估计也够呛。
亚当在脑海中快速对比曾经见过的高级佣兵，那些号称身经百战的剑士，在此时的艾莉面前，恐怕连拖时间都做不到。
他注意到艾莉呼吸依然平稳，金色能量并没有因为刚才的爆发而出现紊乱的迹象。
这就是，人类的勇者吗，亚当握紧双拳，勇者之力似乎有鼓舞的作用，他现在只觉得心潮澎湃，充满向往与憧憬。
娜塔莉不再缩在亚当身后，她走出来，看着那些让她感到恐惧的怪物在艾莉剑下迅速崩解，眼中惊恐逐渐转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艾莉姐好厉害，娜塔莉看着她的背影，那种原本熟悉的亲近感，现在被一种想要追随她的冲动所取代。
艾莉收回长剑，站在一堆碎骨中间，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握剑的手心渗出汗水。
风雪中传来的咯哒声变得密集起来，那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台生锈的机器在同时运作。
那是如同大海般席卷而来的恶意。
无数阴冷的能量点从风雪深处涌现，它们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合围过来。
这些气息比刚才的骷髅兵更重，带着一种腐烂的陈旧气味和刺骨寒意。
“魔王，刚才那些只是野狗，现在这些呢？”
“哼，老夫刚才说了，那些连野狗都算不上。”苍老声音带有看戏的玩味。
“现在过来的这些，勉强算是一群饿狼。”
艾莉睁开眼，金色右瞳在晦暗的风雪中闪烁，她看到木屋后面走出更多的人影。
这次不仅仅是白森森的骨架，有些尸骸上还挂着腐烂皮肉，身上是残破的皮甲。
它们手里不再是断剑，而是锈迹斑斑的长矛和沉重的石锤。
它们在雪地里拖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痕迹。
那是被冻结的腐血在摩擦中重新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