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刚透过窗帘缝隙，艾莉就睁开了眼，身旁的床上，娜塔莉还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这小姑娘，刚开始一起住的时候还拘谨得很，每天都能准时起来。
关系一熟络后，就开始赖床了。
艾莉无奈摇摇头，伸手掀开娜塔莉的被子。
“起床起床，要去上课了。”
“唔…艾莉姐，再五分钟…”娜塔莉闭着眼，熟练地把被子往自己身上卷，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你想第一天就给人家留下坏印象吗。”艾莉毫不留情将她从被窝里拉出来。
半刻钟后，艾莉总算拉着睡眼惺忪的娜塔莉走在前往二楼的楼梯上。
塔内走廊比想象中要热闹一些，现在是魔法师清晨冥想的时间，不时能看到穿白色法师袍的人走过。
他们大多是些神色肃穆的中年人，或是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褶皱的老人。
像艾莉和娜塔莉这样年轻的面孔，在这里反而成了异类。
果不其然，几乎在她们出现的一瞬间，走廊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投过来，带着审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如此年轻的一级魔法师，简直闻所未闻。
这些毫不掩饰的打量，让还在梦游的娜塔莉立即驱散了所有困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紧张，她下意识往艾莉身后缩，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艾莉的后背。
艾莉感受到身后小姑娘的颤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又是这种感觉，仿佛她们是闯入者，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没有理会那些视线，径直带娜塔莉来到二楼最左侧的那扇木门前。
她伸手，在门上敲敲，里面一片寂静。
等了片刻后，她索性直接拉开门，预想中那种古老而威严的魔法气息并未出现。
一股微凉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清新的味道，与塔里那股陈旧腐朽的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艾莉忍不住深呼吸一口。
房间不大，左右两边墙壁被书架占满，上面密密麻麻塞满各种书籍。
与塔内其他地方的暗沉不同，这里光线异常明亮。
正对着门的一侧，是扇巨大的落地窗，清晨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将室内照得通透。
窗边，坐着个小巧身影。
及地的纯白长发铺散在红毯上，在阳光映照下，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听到开门声，那个身影动了动，她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精致得如同洋娃娃般的脸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鲜红眸子安静地抬起来，望向门口的二人。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没有好奇，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天真与活泼。
如此成熟冷漠的神色，出现在这样一张稚嫩的脸上，让艾莉产生强烈的错位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室阳光，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起来，至于娜塔莉，她缩在艾莉身后，不敢看她的新老师。
最终，还是艾莉先打破沉默，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您好，莫瑞尔大人，我是艾莉，这是娜塔莉，从今天起，由您担任我们的导师。”
白发女孩视线没有丝毫偏移，就那样静静落在两人身上，既不点头，也不回话。
艾莉介绍完后，空气再次陷入寂静。
就在艾莉以为她不会有任何回应时，女孩动了。
她从地上抱起一本厚重的书籍，那本书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
下一秒，一股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流凭空出现，托起那本书，缓缓飘到艾莉和娜塔莉面前，然后轻柔地放在她们身旁的一张空书桌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艾莉瞥了眼书的封面，当那股水流缩回女孩身边时，书页上居然连一丁点被打湿的痕迹都没有。
这是多么恐怖的魔法操控能力。
“看书。”
两个字从女孩唇中吐出，清脆，却不带任何感情。
说完，她便收回视线，垂下眼帘，长长的白色睫毛盖住那双红色眸子。
她又开始看起自己手里的书，仿佛艾莉和娜塔莉已经不存在了。
这就完了？
艾莉拉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娜塔莉，坐到那张书桌旁，桌边刚好摆着两张椅子，上面一尘不染。
看来她确实早就知道会有两个人要来，并且为此做了准备。
整个房间里，只有阳光静静流淌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这种明亮而静谧的氛围，反而让原本慌乱不安的娜塔莉慢慢静下心来。
小姑娘翻开桌上的书，艾莉也凑过去看了几眼，书里记载的都是些艰深晦涩的魔法知识理论，由于她之前没有继续去上课，所以完全看不懂。
既然看不懂文字，艾莉就把眼光放到其他地方，她注意到，在一些关键内容旁边，有用羽毛笔勾画出的痕迹，那些线条笔直工整，像是特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其中一道墨迹，上面还没完全干透。
这些标记，是她们这位新老师特意为她们准备的。
艾莉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窗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对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白发发丝在微风拂动下闪烁点点晶莹光芒。
艾莉忽然觉得，这个永远停留在八岁的白塔守护者，虽然不言不语，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或许比她想象中，要温柔得多。
娜塔莉同样沉浸在书本里，小脸上满是专注，手指正轻轻划过一行被标注出来的文字。
不对，好像就我是多余的？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钟声从塔外传来，悠扬回荡在房间里。
娜塔莉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从书本里抬起头，肚子不合时宜咕咕叫一声，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窗边的白发女孩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迈开小小的步子朝门口走去。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艾莉她们一眼，就好像她们真的不存在。
“艾莉姐，这是…要去吃饭了吗？”娜塔莉小声问。
艾莉点点头，拉着她跟上去。
白塔内部的餐厅比想象中要大，也更冷清。
长长的餐桌上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各自埋头进食，互不交流。
食物由女仆统一分发，一人一份，摆在银质餐盘里，看起来倒是颇为精致。
主菜是一份肉汤，几块看不出原形的白肉漂浮在浑浊油腻的汤汁里，旁边配着几根煮到发黄的蔬菜，主食是两片能当石块用的白面包。
艾莉用叉子戳戳那块肉，肉质松散，毫无弹性，一股奇怪的腥味飘进鼻腔。
这玩意儿能吃？
她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这些东西看起来金贵，论味道，恐怕还不如亚当每天从家里带来的午餐。
艾莉瞥一眼娜塔莉，她正努力用牙齿撕扯面包，小脸都皱成一团。
不行，不能这么亏待自己和娜塔莉。
一个念头忽然在艾莉脑中闪过，她环顾四周，拿起旁边一个盛汤用的大号汤碗，走到装食物的锅。
在女仆和其他魔法师诧异的注视下，她用大勺子专挑汤里的肉块，舀了满满一大碗，然后拉起娜塔莉，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
回到宿舍，娜塔莉还有些发懵。
“艾莉姐，我们…”
艾莉将那一大碗肉放在桌上，神秘一笑，她伸出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绿光，几根木签凭空生成，落在她手中。
她将那些滴汤汁的肉块一一串起，然后一本正经看向娜塔莉。
“考验你魔法水平的时候到了。”
娜塔莉眨眨眼，更迷糊了。
艾莉指那些肉串：“凝两个小火球出来，记住，要稳定，火不能太大。”
虽然不明白要做什么，娜塔莉还是乖乖照做，两团橘红色小火球在她掌心浮现，稳定燃烧着。
“很好，就这样举着。”
艾莉拿起一串肉，小心翼翼架在火球上方，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
她一边翻转肉串，一边还念念有词：“这无烟烧烤就是好，一点都不呛眼睛，还是明火烧烤，简直无敌。”
娜塔莉呆呆看着这一幕，小嘴微张。
很快，肉块上湿漉漉的汤汁被烤干，表面开始变得焦黄，所剩不多的油脂被火焰逼出，发出滋滋轻响，一股浓郁肉香味开始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艾莉从包里翻出那个调料罐，这是塞拉斯的秘制调料，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保质期，不过北境那么冷，应该坏不了。
由于肉是煮过的，油脂不多，但那种独特的干香气味却格外诱人。
艾莉拧开盖子，将里面的粉末均匀撒了一层在肉串上。
大功告成！
“尝尝。”艾莉将烤好的第一串递给娜塔莉。
小姑娘早就馋得不行了，接过来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肉刚入口，她就瞪大眼睛。
“艾莉姐，好辣！”娜塔莉吐着舌头，眼泪汪汪。
“辣就对啦。”艾莉笑着说，“这股特殊的辣味，就是这个调料的灵魂。”
小姑娘被辣得斯哈斯哈吸气，艾莉赶紧递杯水给她。
她灌了好几口水，虽然小脸通红，嘴唇也有些肿，但手里肉串却一点没舍得放下，又咬了一小口。
艾莉烤了许多串，等娜塔莉缓过来，她看着剩下的烤肉，心中又冒出一个主意。
“走，给咱们老师也送点去，正好拉近一下师生感情。”
她催生出几片宽大的树叶，将还冒着热气的烤肉包裹起来，把那股霸道香气尽数封锁在里面。
两人来到上课的房间。
那个小小身影依旧坐在窗边，只是这次没有看书，她面前摆着一个和餐厅里一样的银盘，正用小勺子舀着一碗糊状的东西，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那碗东西看起来…比餐厅的肉汤还要黑暗料理。
艾莉走上前，将手中的树叶包裹掀开一角。
一股混合着焦香、肉香和辛辣的浓烈气味，瞬间冲破束缚，蛮横占据这间常年只有水汽和书墨味的屋子。
白发女孩舀汤动作停顿一下，小巧的鼻子不易察觉地动动。
“莫瑞尔大人，来尝尝这个。”艾莉说着，将一串烤肉递到她面前。
女孩歪了歪头，那双红色眸子直直地落在艾莉手中的肉串上。
她似乎从未见过这种烹饪方式的食物，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好奇，定定看着。
艾莉见她没有反应，以为她不想要，刚准备把手缩回来。
白发女孩却抬起手，接过那串烤肉。
她微微张开小嘴，秀气地咬下一小块肉，然后小口小口咀嚼起来。
艾莉注意到，她的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但立刻又舒展开来，除此以外，再无多余的反应。
她又咬了一小口，这一次，她的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她停下咀嚼的动作，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她吃得很慢，慢到艾莉自己手上的那些烤肉都有些凉了，她只好又让娜塔莉凝出个小火球，给它们加热一下。
烤肉香气再次变得浓郁。
眼看她快要吃完一整串，艾莉试探着问：“莫瑞尔大人，这个烤肉，好不好吃？”
女孩放下手中的签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眸子看她。
“雪莉丝。”三个字从她唇中吐出，清晰，却依旧没什么起伏。
“什么？”艾莉一时没反应过来。
“叫我，”那双红色的眸子注视艾莉，里面带着一种认真，“雪莉丝。”
艾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
“好的，雪莉丝。”
她愿意让人叫她的名字，这应该是…喜欢吃的意思吧？大概？
雪莉丝低下头，又重新拿起那根签子，将最后一点肉吃完。
艾莉看了眼旁边的娜塔莉，发现她不知何时又捧起那本厚重的魔法书，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再来。”
雪莉丝放下那根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签子，朝艾莉伸出手。
“好好好。”艾莉又递一串过去。
看来是真的挺喜欢。
这间几十年如一日充盈水汽与静谧的屋子，破天荒地，第一次被烤肉香气彻底占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