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无所事事起来。
她百无聊赖地撑起下巴，看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沉浸在书里，娜塔莉坐在椅子上，双脚够不到地面，两只小皮鞋不自觉在空中晃起来，撞在一起发出啪嗒声。
屋子两侧那高高的书架引起她的注意，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书籍，种类很丰富，有人物传记，有各地风俗志，还有英雄史诗故事，什么都有。
看得出来，雪莉丝平时就是靠这些东西来排解漫长时间的。
每一本书都保存得很好，纸面平整，没有一丁点皱褶与脏污，它们与新书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书脊的装订线因为翻阅过而有些松动。
艾莉随手抽出一本翠绿封面的书，拿回座位，选这本书的原因也很简单，封面颜色和她自己瞳色很相近。
翻开书页，一股纸墨味扑面而来。
这是本简要概述世界形势的书，内容有些年头了，书里记载，除诺顿王国以外，这片大陆上还有十来个以人族为主导的国家。
整体地图倒是和游戏里大差不差，但游戏里的地图记忆已经模糊，毕竟游玩时也不可能专门去记这个。
上面标注了许多艾莉从未见过的种族，它们都有自己的领地。
而在大陆最北方，就是由兽人统治的地盘。
书中对那里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那片土地的贫瘠与残酷。
那里环境非常恶劣，经常会出现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气候，兽人极度缺乏取暖的东西，只能依靠强健的体格硬抗。
在这种环境下，弱小的个体，早就被严寒吞噬了。
编写这本书的时候，人族和兽人还没有爆发全面战争，所以里面内容还能保持客观中立，没有什么特意抹黑兽人的描述。
说实话，换做任何一个种族，都不会甘心自己永远偏居在环境最恶劣的一隅。
它们对资源丰富、气候温暖的人类领地发起进攻，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艾莉想到在王都见到的那些兽人，它们不惜横跨两个人族国家，对诺顿王都发起奇袭。
那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征途。
只靠一支孤军占住王都，后续补给跟不上，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那些兽人在出发前，便已经清楚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他们依旧选择踏上这条不归路。
或许，就是为了自己的族人后代，能有一片温暖的栖息地。
艾莉轻轻叹口气，等娜塔莉的魔法学得差不多了，自己也该踏上新的旅途。
只是，下一站该去哪呢？
她还没想好。
这里和游戏不同，不能通过传送点瞬间到达任何一个地方。
一周目时，其他队友都不在诺顿，光是赶路，恐怕就至少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书上绘制了粗略地图，但标注的地名很小，看得有些费力。
矮人战士格罗姆所在的山地矮人国，距离兽人盘踞的北方冻土很近。
矮人一族算是抵抗兽人的绝对主力，他们身强体壮，天生神力，在连绵山脉里挖掘了无数四通八达的地道，构建起坚固的地下要塞，帮周边人族国家分担了兽人绝大部分注意力。
狂战士巴洛克的国家在海上，要去那里，得坐船。
艾莉光是想想，胃里就开始有些难受。
她晕船，而且还是不一般得厉害。
记忆中，她唯一一次坐船，还是在大学时和妹妹一起去公园玩的时候，那个公园里有一片很大的人工湖，可以租借小船游玩。
那天天气很炎热，船舱里密不透风，还充满着柴油轮机散发出来的难闻气味。
她只在里面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满头冷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光是回想一下那个场景，就让她头皮发麻。
不行，巴洛克那里，得最后再去。
精灵弓箭手希尔薇在世界树那边的妖精之森，艾莉想起菲娜那双纯净的蓝色眸子，虽然很想去那边看看，但实在是太远了，途中需要横跨好几个国家，耗费时间太长了。
这样一来，答案其实已经很明了，先去东边的山地矮人王国，找到格罗姆。
好，就这么定了。
艾莉合上手中的书，发出啪一声轻响。
娜塔莉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书里，艾莉在一旁看着，心里说实话有些羡慕。
年轻真好，能有这么好的精力，完全沉浸在知识海洋里。
自从毕业当社畜以后，艾莉就再也没有过这种状态了，要让她看什么专业书，根本看不进去，就算是工作硬性要求，也顶多是看半小时就得刷会手机歇一歇。
能让她像这样连续看一下午的东西，除了来回切换的短视频，大概就只剩下那些特别对胃口的网文了。
说起来，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想过手机这回事了，看来困扰当代人的戒断手机综合症，在自己身上取得了重大突破。
她想到这里，嘴角不禁上扬起来。
正沉浸在胡思乱想中的艾莉，没有注意到，身前棕色卷发的小姑娘，正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
娜塔莉似乎是想验证从书里看到的某个理论，眉头紧紧皱起，左手大拇指下意识伸进嘴里，咬着指甲。
轰，一股热量凭空出现。
赤红色火球在娜塔莉手上生成，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大。
突如其来的热浪燎过艾莉的脸颊，她猛地回过神来，视线里那个火球已经膨胀到篮球大小。
我去！
艾莉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把伸手挽住娜塔莉手臂，随时准备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拽开。
小姑娘被她这么一扯，也从那种玄妙的专注状态中惊醒过来。
当看到自己手上那个巨大的、散发恐怖高温的火球时，娜塔莉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像是脑袋被吓到宕机一样，右手还在源源不断朝火球注入魔力，那个火球还在变大，变得极不稳定，表面火焰疯狂跳动。
从来没有听说火球能这么大。
“娜塔莉，快停下！”艾莉急促地喊了一声。
小姑娘浑身一颤，总算反应过来，立刻切断魔力注入。
火球虽然不再变大，但依旧悬浮在半空中，没有消散迹象。
“这…这个火球怎么办？”娜塔莉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这里是室内，是木质结构为主的房间。
火球散发出的高温烤得艾莉不敢直视，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她闻到一股焦糊味，原来是娜塔莉额前的卷发被高温烫得蜷曲起来，冒出缕缕青烟。
艾莉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头发，将她往后拉。
桌上的魔法书，书页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再这么下去，整间屋子都要烧起来。
怎么办？
艾莉脑子飞速运转，瞬间闪过好几个应对方案。
释放其他魔法中和掉它？不行，房间太小了，两种元素魔法在这里碰撞，控制不好就会直接爆炸，威力更大。
拉起娜塔莉往门外跑？那雪莉丝怎么办？
实在不行，只能动用勇者之力了。
虽然不知道那金光能不能挡住这个火球，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艾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毕竟王都那些人还惦记着自己呢，但现在好像不得不使用了。
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调动体内那股力量的瞬间。
两股蓝色水汽，悄无声息从艾莉身后涌上来。
一股水汽轻柔拦在娜塔莉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屏障，将她与火球高温彻底隔开。
艾莉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凉了下来，那股灼人热浪消失了。
而另一股更加庞大的水汽，竟然笔直朝那个火球移动过去。
水汽在空中变形，最终化作一个比火球还要大上一圈的蓝色水膜，看样子是想将整个火球包裹在里面。
完了！艾莉心脏骤然一停。
水系魔法和火系魔法是绝对冲突的，两者一旦正面接触，只会引发剧烈爆炸！
艾莉心里警铃大作，她立刻弓下身子，将娜塔莉紧紧护在怀里，体内勇者之力已经呼之欲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那张蓝色水膜，轻柔地、缓慢地，将整个赤红色火球包裹进去。
没有蒸发，没有爆炸，甚至没有发出一丝水火交融的滋滋声。
赤红火球就在那层薄薄的水膜中无声燃烧，仿佛被关进一个透明监牢。
那个火球在水膜中快速收缩，变小，最终化作一缕微弱火星，彻底熄灭。
包裹着它的蓝色水膜也随之溃散，化作纯粹的水汽，消散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一丝灼热。
房间里的高温瞬间退去，直到这时，艾莉才注意到，雪莉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们身边。
她就那么静静站着，娇小身躯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艾莉根本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雪莉丝抬起头，那双鲜红眸子先是看一眼火球消失的地方，随即落在娜塔莉身上。
娜塔莉身体猛地一僵，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小脸煞白，根本不敢和那双红色眼睛对上。
她下意识往艾莉身后缩了缩，两只手紧紧揪住艾莉衣角。
完了，要被骂了，甚至可能会被开除。
然而雪莉丝并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她只是踮起脚尖，举起白皙的右手，伸出食指，在娜塔莉脑门上轻轻敲一下。
那个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艾莉甚至没有听到任何敲击声响，只看到娜塔莉额头被点了一下。
“粗心。”雪莉丝开口，吐出两个字。
她的嗓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话音刚落，一股柔和的蓝色水流涌现，包裹住娜塔莉额前那几缕被烫焦的卷发。
艾莉看得分明，在水流浸润下，那些被高温烫得蜷曲、末端结成小球的头发，焦黑小球融入水中消失不见，原本弯曲的弧度也渐渐舒展开来，头发恢复之前的造型。
虽然不是头发再生，但已经是最大程度上复原被烫伤的头发。
几秒钟后，水流悄然退去，娜塔莉的头发甚至而且还是干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魔力强大，而是对魔法精灵的理解和运用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雪莉丝做完这一切，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门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来。”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一推，房门便应声而开，径直走了出去。
艾莉拉着还在发愣的娜塔莉跟上去。
走廊里，娜塔莉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小脑袋低垂，她用蚊子般的声音问。
“艾莉姐…雪莉丝老师是不是要带我去见校长？”
“应该不会。”艾莉压低声音回答。
“可是…我差点把房子烧了，这一定会记大过的，我可能…可能要被退学了。”
“别自己吓自己，”艾莉安抚她，“你想想，如果她真要处罚你，刚才在房间里就直接说了，而且你也不是故意的，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
话是这么说，但艾莉心里也没底。
雪莉丝的行为模式完全无法预测，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们一路向上，来到四楼。
四楼的光线比下面几层要昏暗许多，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她们三人的脚步声。
雪莉丝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
她没有用手去推，一缕水流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只半透明手掌，按在门上，沉重木门在水流推动下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漆黑。
雪莉丝头也不回地走进去，身后的两人也硬着头皮跟进去。
随着她们踏入，房间里两盏淡黄色魔法灯自动亮起，驱散了黑暗。
这里竟然是一个极其空旷的室内场地。
地面和四周墙壁，全都是由一种能够吸收魔力的黑色石板铺成，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看起来像是一个专门用于魔法对练或者实验的场所。
刚才推开门的那道水流并没有消失，它还悬浮在半空中。
雪莉丝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那双红色眸子越过艾莉，笔直盯着娜塔莉。
“继续。”
她又吐出两个字。
娜塔莉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继续什么？继续挨罚吗？
艾莉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继续…结合刚才发生的事情，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她侧过头，对娜塔莉轻声说：“老师是让你继续刚才的练习，你回想一下刚才那种感觉，重新生成一个火球来。”
“啊？在这里吗？”娜塔莉有些犹豫，这里虽然空旷，但毕竟还是室内。
“没事的。”艾莉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娜塔莉点了点头，她伸出右手，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之前那种魔力在体内流淌的感觉。
很快，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她手上生成，并且在不断变大。
雪莉丝没有多看那个火球，而是将视线转到艾莉身上。
艾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雪莉丝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跑。”
“什么？”艾莉下意识地反问出口。
下一秒，她就明白那个字的意思。
那道一直悬浮在空中的蓝色水流，毫无征兆地调转方向，前端化作尖锐锥形，带着破空声，朝自己笔直射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