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太快，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
艾莉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几乎是本能向旁边翻滚出去。
冰冷的劲风擦着她脸颊掠过，重重撞在后方石墙上，发出声闷响。
还没等她从地上爬起来，那股击空的水流在半空中急转，竟分裂成五股更细的水蛇，从不同角度再次朝她包抄而来。
完了，这下躲不开了。
这个念头在艾莉脑中一闪而过，她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弹射出去，朝场地另一头狂奔。
她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风甚至吹动远处娜塔莉的裙角，她现在完全不像一个魔法师。
艾莉边跑边思考雪莉丝的用意。
在白塔前战斗的时候肯定被雪莉丝看到了，她看到自己是怎么在战场上穿梭，怎么躲开那两个狂战士的攻击。
所以她才会说跑，可这到底有什么用？
难道她是个深藏不露的体育老师，想用这种方式锻炼自己的心肺功能？
艾莉在奔跑间隙，飞快朝场地中央瞥了眼。
雪莉丝根本没有看她，那双红色眸子自始至终都落在娜塔莉身上。
此刻，娜塔莉手中的火球已经膨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那橘红色光芒将她的小脸映得通红，明明只是最低级魔法，其蕴含的魔力波动却直逼高级魔法。
淡蓝色水汽薄膜笼罩在娜塔莉身前，将火球高温隔绝开来，保护她不被烫伤。
那自己呢？难道我就是那个活跃气氛的余兴节目？
啪！
清脆响动伴随刺痛从身后传来。
“哎呦！”艾莉叫了声，追在她身后的其中一股水流，竟然像鞭子那样抽她屁股。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像是在警告她，别在训练中东张西望。
在场地那边的娜塔莉也看到这幕，艾莉姐像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空旷场地上狼狈奔逃。
而那个沉默寡言的雪莉丝老师，此刻却像掌控一切的神明，只是站在原地，就让艾莉姐毫无还手之力。
她想笑，但感觉不太好，于是努力憋着，手中火球开始不稳定起来。
“专心。”雪莉丝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娜塔莉一个激灵，赶紧收回思绪，全力控制手上那个即将失控的大火球。
艾莉彻底老实了，她疯狂奔跑，躲避身后五条水蛇的追击。
这样一直被动挨打不是办法，她必须还击。
可是怎么还击？长剑不在身边，就算在，用剑去砍水流？还是拉倒吧。
难道是用魔法？
一个念头突然闯入她的脑海，土系魔法倒是能够遏制水系魔法。
那天在她召唤出水龙的早些时候，自己确实是边战斗边释放魔法，难道她早就看到葛雷带着白袍魔法师和那些敌人战斗吗？
所以，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不是让自己跑，而是要锻炼自己在高速移动中的施法能力。
这个猜想让艾莉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现在机会确实难得。
一个顶尖的水系魔法师，能这样陪着她们进行实战对练。
这种待遇，恐怕整个学院都找不出第二个。
既然如此，那可不能浪费这次机会，必须让自己的长处，变得更长，更突出。
打定主意，艾莉在又一次闪躲的同时，锁定了身后紧追不舍的水流。
几块拳头大小的泥土在空中凝聚成型，砸向那些水流。
然而，一块都没砸中。
在高速奔跑的状态下，身体晃动和急促呼吸，都严重影响魔法精准度，那些土块歪歪扭扭飞出去，与目标擦肩而过。
果然没那么简单。
雪莉丝的意图，恐怕就是要逼自己在这种极限状态下，还能保持对魔法的精准操控。
也对，战场上瞬息万变，敌人可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打。
她一边维持极限速度，一边在自己身后凝聚出更多土块。
密密麻麻的土块悬浮在她身后，随她奔跑轨迹形成棕黑色洪流。
“去！”
艾莉低喝，所有土块如同得到命令的蜂群，铺天盖地朝那五道水流砸过去。
而艾莉这次制造出的巨大动静，并未让娜塔莉分心，或者说，她已经没有余力去分心了。
她身前的火球，已经从最初橘红色变成炽热的赤红。
随着火球体积和温度不断攀升，护在她身前的淡蓝色水汽薄膜，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叠加到三层。
即便如此，那层层叠叠的水汽依旧在剧烈蒸腾，发出滋滋轻响，勉强将那恐怖高温隔绝在外。
这真的只是最低级的火球术吗？她不确定。
娜塔莉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汗水顺她脸颊滑落，有几滴流进眼里，带来阵阵刺痛。
她不停挤着眼睛，视野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火球已经膨胀到极限。
将近两米的直径，让它宛如悬浮在半空的小太阳，尽管隔着三层水膜，娜塔莉依然觉得自己脸颊被烤得发烫。
不能再变大了。
再大，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可是，雪莉丝老师还没有喊停。
既然体积无法再增加，那就让它变得更厚重些。
一个大胆念头在娜塔莉脑中成型，她咬紧牙关，开始将自己体内的火系魔法精灵，源源不断注入到那颗已经达到极限的火球中。
赤红火球表面开始出现奇异的变化，光芒非但没有变得更亮，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那种咄咄逼人的炽热感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的深红色。
它看上去不再那么狂暴，但此刻其中压缩的能量，是刚才那颗火球的数倍，甚至十数倍。
她感觉自己手上托着的不是魔法，而是随时可能将这片场地，连同她们一起炸成飞灰的灾难。
“停。”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字，终于从她身后传来。
这个字，对于此刻的娜塔莉而言，不亚于天神降下特赦令。
她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猛然一松，几乎是立刻就切断魔力注入。
这个由她亲手制造出来的东西，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但雪莉丝一直没有开口，她就不敢停，也不敢问。
火球只是静静悬在那里，表面深邃的暗红色光芒，仿佛一个择人而噬的黑洞。
艾莉情况并不比娜塔莉好多少，连续几轮土块投射全部落空。
魔力消耗巨大，换来的却是零战果。
那些水流在雪莉丝的操控下，仿佛长了眼睛，总能以毫厘之差躲开她的攻击，然后用更刁钻的角度反扑回来。
不行，这样下去，土系魔法精灵很快就会被耗尽。
必须改变，可是要怎么改变？
在这样高速的移动中，身体每一次晃动，每一次喘息，都会让魔法准头产生巨大偏差。
特意去瞄准，反而会错失良机，我是人脑，又不是火控电算雷达，没办法这么精准地计算提前量。
艾莉脑中飞速运转，寻找破局之法。
她回想起雪莉丝召唤水汽时的那种轻松写意，那种水汽随心而动的自如。
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为什么要刻意去控制魔力呢？
如果这些魔法精灵，是自己身体一部分，就像自己的手和脚一样，那还会存在操控失误的问题吗？
当我想用手去抓住什么东西的时候，我需要思考怎么调动肌肉，怎么计算角度吗？
不需要。
我只要伸出手，抓过去就好了。
一个全新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如果魔法精灵们，真的像自己手一样听话…
这个想法荒诞又大胆，却让她的思绪瞬间清明。
体内土系魔法精灵已经所剩无几，艾莉干脆放弃它们，转而调动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元素。
水。
既然雪莉丝能用水汽凝聚成水流，那自己应该也可以。
心随意动，艾莉不再去思考水流运动轨迹、飞行速度之类的东西，她只是单纯地想着，要一把剑。
一把能握在手里的，由水构成的剑。
丝丝缕缕的水系魔法精灵，顺着她的意志，开始朝她右手手心汇聚。
起初，只是模糊的淡蓝色光晕，形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溃散。
但艾莉没有放弃。
她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感受着魔法精灵的跃动。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顿悟。
这是她从兰开夏大森林出来之后，每一个清晨坚持冥想，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成果。
她与魔法精灵之间的联系，早已在不计其数的锻炼中变得无比紧密。
雪莉丝的极限压迫，只是提供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提点。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只差这画龙点睛的最后一步。
嗡，轻微的震颤。
她掌心那团蓝色光晕终于稳定下来，逐渐拉伸，塑形。
剑柄、护手、剑身…
一把通体晶莹剔透，散发柔和蓝光的长剑，在她手中慢慢成型。
原来如此。
她和娜塔莉，这是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好老师啊，真是谢谢那个暗中作祟的人。
思绪电转之间，水流已经扑至面门。
艾莉身体猛地向下沉，整个人利用惯性贴着地面滑出去。
紧接着腰部发力，一个漂亮的翻身从地上跃起。
她手中的蓝色水剑，在空中挽出绚丽剑花。
啪！啪！啪！
清脆撞击声不绝于耳，那几道追击在她身后的水流，被水剑精准地一一斩落拍散，化作漫天水汽。
然而，还有一道。
它狡猾地绕开水剑攻击范围，从极其诡异的死角，射向她后背。
来不及回防了。
就在艾莉准备再次扑倒进行躲闪时，突然间闪过一个念头。
拦住它。
翠绿藤蔓毫无征兆从她肩膀上“生长”出来，眨眼间，藤蔓上又生出无数细密枝芽，形成一张小巧而坚韧的网。
噗，那道水流正正撞在藤网上，力道尽失，水花溅了艾莉一脸。
艾莉抹了把脸，收回手中的水剑。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对魔法的操控，又上了一个全新台阶。
艾莉收回藤蔓，正准备向雪莉丝道谢，却察觉到一股灼人热浪。
她转过头，望见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暗红色火球。
那是什么鬼东西？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觉得燥热，她还以为是自己来回奔跑导致的。
火球表面流淌着暗红色光芒，边缘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娜塔莉站在火球下方，小脸煞白。
艾莉走了过去，越靠近，那股压迫性的热量就越发惊人。
“禁咒…”
雪莉丝吐出这两个字，她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掺杂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禁咒？
她的意思是，娜塔莉搓出来的这个火球，有禁咒级魔法的威力？
禁咒魔法可是魔法体系中最高阶的存在，娜塔莉现在只是个一级魔法师，别说禁咒，她连一个像样的高阶魔法都释放不出来。
当然，娜塔莉花这么长时间，也只是弄出这么一个火球，和那些真正的禁咒相比，这东西威势还差得太远。
但她已经摸到那道门槛。
这就意味着，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和引导，她未来能达到的高度，将远超大魔法师，成为传说中的存在——魔导师。
魔法师这个职业的天花板。
难怪雪莉丝会是那种反应，一个连高级魔法都不会的人，却无意间撬开通往最高领域的大门，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魔法都更离奇。
艾莉反倒没那么吃惊，因为她早就见识过，一周目里，这个柔弱的小姑娘成长起来之后，到底有多么可怕。
“艾莉姐…它…它不听我话了…”娜塔莉声音颤抖，“现在该怎么办？”
雪莉丝走到她们旁边，眉头微微皱起。
她抬起小手，刹那间，房间温度骤降。
庞大的蓝色水汽从四面八方涌现，比之前对付艾莉时浓郁了十倍不止。
水汽迅速凝聚，形成蓝色水球的样子，将火球整个包裹进去。
看来她想像刚才那样，将这个失控的火球强行分解。
滋滋。
刺耳蒸发声响起，浓烈的水蒸气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火球在包裹中剧烈挣扎，每一次脉动，都让水球体积缩小一圈。
而雪莉丝则不断催动魔力，维持水球形态，试图将火焰彻底浇灭。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当！当！当！
钟声在外面回荡，宣告晚餐时间到来。
红蓝两色的光芒依旧在激烈交锋，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看这架势，短时间内根本分不出胜负。
雪莉丝面无表情，但抬起的右手在微微颤抖，维持如此高强度的魔力输出，对她的消耗显然也相当巨大。
艾莉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娜塔莉，又看了看全神贯注的雪莉丝。
“我去找点吃的过来。”她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训练场。
艾莉还没走到餐厅门口，旁边岔路突然走出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
那人穿着仆从服饰，但站姿笔挺，不像寻常杂役。
“灰色短发，您就是艾莉小姐？”他吐字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对。”艾莉停下脚步。
“太好了，刚才我一直在二楼找您。”
“怎么了？”
“雷瑟姆大人正在门口，指名要见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