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门口，几道人影果然静立在那里。
为首的正是雷瑟姆伯爵，他穿着件没有家族徽记的便服。
他身边站着几个人，身穿素白皮甲，衣服上同样没有任何标志，但他们挺拔的身姿和手上的老茧，无声地昭示着其军人身份。
“这里说话不方便，”伯爵见到艾莉，直接开口，“我们去学院外的军营谈。”
艾莉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军营紧挨学院，但今晚气氛却和艾莉几天前看到的不同。
营地里灯火通明，来回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数倍，每个人都板起脸，空气里弥漫紧张肃杀的味道。
出什么事了？
不远处闪过红发身影，是亚当，他来这里干什么？
亚当看到艾莉，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望见她身边的伯爵，又把话咽回去。
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艾莉只是和他对上一眼，便收回视线，跟伯爵快步走进主营帐。
伯爵掀开帘布，对里面正在商议的几名军官挥挥手，那些人立刻会意，行了个军礼，迅速退出去。
很快，营帐内只剩下他和艾莉二人。
“艾莉，”伯爵没有丝毫寒暄，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平日里多留意塔内的情况，如果发现谁有异常举动，第一时间告诉三中队长，也就是这个军营的负责人。”
艾莉心头一跳，“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情有些复杂，我长话短说。”伯爵表情很严肃，“之前在学院袭击你们的那批西境人，他们在白塔里有内应。”
内应？艾莉心里的猜想得到印验，那些人果然不是偷鸡摸狗之流，他们是有备而来。
“情况紧急么？”她问。
伯爵沉吟片刻，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可以说不急，也可以说急。”
“什么意思？”
“我们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有三中队驻扎在这里，他们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这是不急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但是，现在事态紧急，我们希望他们能顾全大局，不要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搞破坏，可那些利欲熏心的杂种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是急的地方。”
“事态紧急？是东境那边出问题了？”艾莉立刻联想到东境正在开展两大军团的钳形攻势。
“正相反，”伯爵摇摇头，“东境很顺利，那些软蛋不堪一击，父亲最快两个月内就能回来。”
那还能是什么事？艾莉想不出塔林附近还有什么能被称作事态紧急的状况。
伯爵看穿她的疑惑，压低声音说：“是北边…”
他欲言又止，像在衡量什么，最终，他还是做出决定。
“我现在还不能给你透露太多，关于这件事，整个北境，也只有四个人知道。”他话语里透着一股沉重压力，“不是不信任你，艾莉，这事关北境稳定，我们正在筹备，现在任何岔子都不能出。”
北边吗…诺顿王国北方，接壤的是希泰尔帝国，而帝国正在与兽人交战，难道是那边战线出了问题？
她没有追问，而是换个问题：“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伯爵今天说的这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一个贵族对平民魔法师应有的坦诚，这几乎是把她当成自己人看待。
“你忘记了？”听到这个问题，伯爵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啥？”
“你在学院里用的是木、土、水三系自然魔法，对吧。”
“对。”
“但是，”伯爵缓缓开口，“护送我来塔林的时候，你用来击败铁狼副团长拉克的魔法，是火系。”
呃…！
艾莉一时语塞，糟糕，她把这茬给忘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雷瑟姆伯爵可是当事人，就在她身边亲眼目睹了一切。
“我虽然不懂魔法，”伯爵继续说，“但水系与火系天生冲突这种基础常识，我还是明白的。”
“所以，当我后来得知你竟然还能使用水系魔法时，很吃惊。”伯爵视线带有几分探寻，又带有几分了然，“能同时掌握这两种相矛盾元素的人，我想，恐怕只有一个可能。”
“啊…啊哈哈。”艾莉只能尴尬地干笑。
“放心，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想必有你自己的考量，我不会过多细问。”
他收起笑容，表情重新变得郑重。
“现在，回到你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这么信任你，答案不是很明显了么？”
“能拥有那个身份的人，绝不可能心术不正，所以，我请求你，艾莉，这两个月作为德莱维家族的内线，帮我们维持白塔内部的稳定。”
“帮北境，也是帮整个诺顿，渡过这次危机。”
伯爵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语里充满恳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艾莉没有拒绝的理由，伯爵给她足够的尊重和信任，那么她也理应回报这份信任。
况且，娜塔莉的魔法水平进步神速，已经到了关键时期。
一周目时，她加入勇者小队还只是个一级魔法师。
但以她现在展露出的天赋，在雪莉丝的帮助下，或许用不了太久就能突破到大魔法师。
以前没有自己保护她，但现在不同了，稳定的环境对她成长至关重要。
艾莉认真地点点头。
伯爵也对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德莱维家族会尽力帮你。”他承诺道。
需要吗…艾莉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营帐角落的小桌。
桌上放着一盘点心，军营里一般不会有这种东西，恐怕是某个贵族带来的。
“那个，”艾莉指指那盘点心，“我能带走些吗？还有三个姑娘饿着肚子呢。”
伯爵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欣然同意。
艾莉往盘子里瞟了下就再也移不开眼，点心实在太精致了，奶油甜香里还夹带清新的果味。
糖霜在魔法灯下闪着诱人光泽，造型也是精美小巧，市面上根本见不到这种手艺。
本来只想拿走几个的她，索性改变主意，直接端起整个装点心的银盘
这可比白塔里那些为节省成本，味道和泔水差不多的免费餐点强太多了。
艾莉将盘子上的丝绸餐巾盖上去，把所有点心都罩得严严实实，伯爵家大业大，肯定不会在意这么点东西。
她对雷瑟姆伯爵生硬地行个礼，随即退出营帐。
亚当就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着，看到艾莉出来，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你怎么来了？“
“伯爵大人认得我，他也知道小莉和你一起在白塔，就顺路载我过来看看情况。”亚当解释道。
艾莉把银盘换到另一只手，好让他看清自己。
“放心吧，有我看着呢，而且，她的魔法水平又有提升了。”
听到妹妹安好，亚当表情松弛下来。
“那就好，她拜托你了，父亲最近忙得根本回不了家，我也准备去他那边帮忙。”
“城里怎么了？”
“不知道。”亚当摇摇头，神色也有些迷茫，“最近城里戒严了，进出城门盘查得紧，卫兵比平时多出三倍，而且，晚上七点以后就不许出门。”
“那你以后还能过来？”
“不太行，”亚当说，“这次是搭大人的便车，我倒是知道一条从山里绕过来的小路，不过那条路又陡又难走，还有野兽，一般没人会选那边。”
他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没有巡逻的卫兵经过，才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还看到，有很多运粮的马车不停往城里拉粮食，估计又有仗打。”
“估计？”
“嗯，我也是猜的，”亚当有些丧气，“父亲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总是让我别多问。”
“那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城里，尤其是别走那条小路。”艾莉看他那头显眼的头发，忍不住捂嘴轻笑，“你这蓬头发颜色这么亮，隔老远就能认出来是你。”
“我！我也不想的啊…”亚当瞬间涨红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火红色的短发，小声嘀咕，“为什么小莉是好看的棕发，我偏偏就是这种颜色…”
因为异世界特有的染色体突变遗传。
“开玩笑的。”艾莉看他这副样子，心情轻松了些，“红发也很帅啦，很有活力的感觉，我看好你哦。”
“哦…”这小伙子脸都快和头发一样红了。
“那我先进去了，你妹妹她们还等我带吃的回去呢。”艾莉晃晃手里的银盘，笑着向他告别。
回到白塔后，她感觉里面的人个个透着心事，艾莉打量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魔法师，就连他们的脚步都夹带神秘。
她觉得，这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像奸细。
魔法灯散发幽蓝的光，将每个人影子拉得细长。
她也知道这样想不对，他们平时就这副样子，伯爵居然让她来当内线，艾莉有些无奈。
她和娜塔莉太年轻了，在这里反而很显眼，即使有心怀不轨的人，也会刻意避开。
希望他有两手准备吧。
回到四楼训练场，那个火球只剩三分之一大小，暗红色光芒在水汽包裹中勉强维持。
即便如此，它里面所蕴含的能量依旧不可小觑。
雪莉丝站在火球前方，她的动作还保持着艾莉走时候的样子。
水汽不断削弱火球的力量，长时间精密魔法操控让她那张童稚脸上出现疲惫神色。
额头上的细汗沿脸颊滑落，白色长发无精打采地耸拉下去。
娜塔莉则站在一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她低着头，不敢看雪莉丝，也不敢看那团火球。
小姑娘满脸都写着愧疚，尽管她没做错什么事，但她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
艾莉走到娜塔莉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娜塔莉抬起头看到艾莉，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艾莉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安心。
绿色光芒从她指尖蔓延开来，几根藤蔓迅速生长，交织成一个木盘，将装点心的盘子托起，悬浮在半空中。
艾莉陪娜塔莉一起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空被夜色彻底吞噬。
释放魔法，只要水平到那个地步，那就不难。
但要不闹出动静，将那个魔法消解，则难了数倍。
况且，雪莉丝是在操控与火系相矛盾的水系魔法来消解禁咒级魔法，便又难了数倍，可以说，她这个举动比释放几个禁咒级魔法还难。
火球光芒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一丝暗红也消散在水汽中，它彻底被消解完毕。
雪莉丝身形摇晃，脚下瘫软，她向前栽去，艾莉眼疾手快，前跨一步将她抱住。
她八岁身体小小软软的，艾莉用小臂就能挽住，她体温比常人低些，所以冰凉冰凉的。
艾莉怕扯到她的长发，还特地顺了顺披散下来的发丝。
“饿了。”雪莉丝轻轻地说，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也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艾莉本来想把点心递给她，但雪莉丝手上已经全是冷汗，于是艾莉说了一句。
“张嘴。”
雪莉丝微微张开嘴巴，艾莉拿起一块点心，送到她嘴边。
艾莉将点心一点点喂给她吃，从艾莉的视角，只能看到雪莉丝因为咀嚼点心而不断鼓起又回落的腮帮。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慢，像一小只白毛松鼠，艾莉又喂她两块，到第四块的时候，她伸手拦住艾莉的手腕，皮肤冰凉。
雪莉丝没有说话，仰头望艾莉一眼。
看来是饱了，艾莉收回手，将剩下点心放回银盘。
“老师，你没事吧？”娜莉塔小声问道。
雪莉丝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静静靠在艾莉怀里，艾莉感觉到她身体的放松。
艾莉给娜塔莉递了两块，小姑娘吃起来，估计是点心味道不错，她眼睛弯成月牙状。
艾莉这才感到一阵饿意，于是也吃起来，为了防止点心碎屑掉到雪莉丝头上，她将头别往一边。
嗯，这点心挺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