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光芒亮起，水流凭空出现，绕银盘转动，将上面点心碎屑冲刷得一干二净。
水流卷着污渍落到地面，渗入石砖缝隙，消失不见。
艾莉将光洁如新的盘子收回，这可是银质的，拿去首饰店或者铁匠铺，少说也能换十来个银币，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雪莉丝从她怀里挣出来，站直身子，艾莉低头就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白色头顶。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身朝楼梯走去。
艾莉看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消失在拐角，她去的方向是二楼，刚才上课的地方，其实也是她平时最常呆的地方，书架上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厚重书籍，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也回去休息吧。”
娜塔莉点点头，跟艾莉回到宿舍，简单洗漱过后，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白塔夜晚十分安静，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艾莉脑海里浮出那颗暗红火球的样子。
那玩意如果爆炸开来，低层的这五楼怕是在劫难逃。
“娜塔莉。”艾莉轻声开口。
“嗯？”邻床小姑娘带着睡意回应。
“你在书里有得到什么启发吗，怎么突然就能放出禁咒级火球。”
“嗯，书上说，提升自己的魔法水平，需要日复一日坚持，加强与魔法精灵的联系。”
日复一日吗？艾莉心里泛起一丝疑虑，娜塔莉进入学院到现在还不足三个月，这速度，和日复一日坚持这几个字，好像完全不沾边。
“还有呢？”艾莉追问。
“雪莉丝老师在这句话旁边，写上了另一句话。”娜塔莉声音清晰了些，“老师写的是：天赋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按自己释放魔法时的感觉去加深它，大胆去试，我会为你托底。”
“真是她写的？”
这无口萝莉魔法师，竟然能一下子写这么多字，还带着如此明确的鼓励和承诺，属实让她有些意外。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生人勿近气息的小女孩，居然会写我会为你托底这样的话。
“嗯，雪莉丝老师其实是个很细心体贴的人，书上很多晦涩难懂的地方，她都在旁边用做了注释。”
“那你就跟她好好学。”艾莉轻声说。
原来如此。雪莉丝也是够认真尽力了。
自然系魔法的释放逻辑和攻击系魔法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体系，她确实没办法在具体方法上教导娜塔莉，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共通魔法理论上，尽量为娜塔莉扫清障碍，并且给她最关键的鼓励和保障。
不过，这也多亏娜塔莉本身就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能单靠自己的感悟和书本上的注释就钻研到这个地步。
若是换成资质平庸点的人，恐怕就算雪莉丝把书嚼碎喂到嘴里，也一辈子也摸不到禁咒的门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艾莉就醒了，她悄悄起身不惊动邻床的小姑娘。
身子有些酸疼，昨天被那水汽追得有些惨，穿好衣服后，她打算出去绕一圈。
伯爵让她留意白塔里的可疑人物，守株待兔不是她的风格，不如主动出击，看看能不能运气好，碰上什么线索。
清晨的走廊很安静，但已经有不少魔法师盘腿坐在各自房间门口，闭眼进行冥想，空气中弥漫淡淡的魔力波动。
艾莉放轻脚步，来到一楼大厅。
恰好，白塔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三个人影逆光走进来。
为首的是穿鸢翼主教袍的老头，他身后跟着个同样上了年纪，穿法师袍的老人。
而最后面的那个人，让艾莉脚步顿住。
是卡尔老师，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白袍，而是换上同样打理细致的黑色正装，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态恭敬跟在两人身后。
大厅里的魔法师见到那个老头，立刻停下脚步，纷纷低下头行礼。
艾莉认得他，雪月军团出征那天，站在马车上进行战前演讲，声音极富感染力的那个老头。
北境教区大主教，同时也是圣白魔法学院的院长，伯恩。
他们一行人似乎正要从自己这边经过，艾莉不想引人注目，也有样学样低下头，垂手站在旁边，准备等他们过去。
然而，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靠近，白色布靴停在她面前。
艾莉心里疑惑，但还是维持着低头姿势。
“你就是艾莉小姐？”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艾莉抬起头，望见张布满皱纹但依旧精神的脸，伯恩院长脸上挂着慈祥笑容，眼神却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嗯。”艾莉点头，这位高高在上的院长怎么会突然朝自己打招呼？自己和他之前可没说过话。
“德莱维家又出了位杰出魔法师，不错，后生可畏。”他微微颔首，说话节奏不紧不慢，带着掷地有力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
这老头身上，居然带着点淡淡的神圣气息。
“感谢院长。”
“嗯，好好学习。”伯恩院长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他身后的白袍老人和卡尔老师立刻跟上，三人朝上层走去，卡尔老师在经过时，似乎朝她这边瞥了一眼，但很快就移开视线。
艾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也对，他是院长，自然清楚学院里学生的信息。
艾莉没做他想，摇摇头上了二楼。
来到上课的地方，房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她轻轻推开门。
入眼是一蓬显眼的白发堆在书桌上，雪莉丝没有回住处，她趴在摊开的典籍上，手边羽毛笔歪倒在桌面。
睡着了？
艾莉放轻脚步走进去，她呼吸平稳，就连睡着后都没有表情。
为了给自己和娜塔莉准备教材，一晚上没睡吗？
书页上勾画了重点，旁边还有字迹相同工整就像打印出来的注释。
艾莉伸出手，指尖绿光微闪，一片宽大柔软的绿色叶片凭空生成，精灵法师菲娜同款，带着植物清香。
她小心翼翼将叶片盖在雪莉丝小小的身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蹑手蹑脚退出房间，轻轻将门带上。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艾莉摸摸腹部，决定先去解决早餐问题。
她可不想吃那种把所有东西都煮成一锅的大杂烩，于是问了厨房的位置，推开门后，混杂食物和湿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十几个穿麻布围裙的仆人正在忙碌准备餐食。
几口包浆铁锅架在灶台上，里面翻滚着颜色可疑的糊状物。
艾莉看到仆人将切好的肉块、块茎蔬菜，甚至还有几颗水果，一股脑地倒进同一口锅里，然后用木勺搅动。
无论什么食材，无论原本是什么味道，在这里的最终归宿，都是被炖煮成一锅汤汤水水。
旁边明明放着几口看上去很不错的平底锅，却被他们用来煮零碎的小块肉。
呃，艾莉满头黑线，这还是给贵族们提供的饭点吗？怎么看上去和食堂那付费自助餐区别这么大？
雪莉丝大概是从小就吃这些，已经习惯了，但艾莉不行，她的胃在抗议。
她走到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女人面前，礼貌地开口。
“你好，我能借用一下厨具和一些食材吗？”
女人抬头看她一眼，灰色短发的漂亮贵族小姐，应该是有仆人给她做菜。
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艾莉借来一口平底锅和三套餐具，又从食材堆里挑拣些新鲜蔬菜、带厚厚脂肪的猪肉、几个鸡蛋和一些基础的盐和香料。
抱着一堆东西回到宿舍，娜塔莉还没睡醒，艾莉摇她的手，把她摇醒。
“娜塔莉，帮个忙。”
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问：“艾莉姐，什么事呀？”
“借个火。”
艾莉把平底锅架在两张凳子之间，将那块肥猪肉切成小块丢进去。
娜塔莉头还埋在枕头下，她从被子里伸出小手，橘红色火球在她掌心浮现，悬在锅底。
滋啦。
白花花的肥肉在高温下迅速收缩，金黄的油脂被炼了出来，艾莉编出藤蔓织成网，挡在锅边，以防热油溅出去。
她将油渣捞出，然后把切好的蔬菜倒进锅里，铁铲翻飞，锅里立刻升腾起白塔厨房截然不同的焦香气味。
油烟是个问题，自己还藏了手风系魔法不能用。
艾莉念头一动，两片大叶子在房间里生成，像两把蒲扇，有节奏地朝窗外扇动，将油烟尽数排出。
一盘喷香的炒时蔬，一盘滑嫩的香草炒蛋，再把经过葱蒜爆香的油渣和肉丁一起翻炒，几道简单中式家常菜就出锅了。
她将菜肴装进盘子里，再配上黑麦面包和热水，丰盛的早餐便完成了。
“我们走吧。”
“去哪儿吃呀？”娜塔莉早就被香气吸引，困意全无，眼睛亮晶晶的。
“去上课的地方。”
在走廊里零星魔法师诧异的注视下，几根藤蔓从艾莉脚下生出，稳稳托举住三个盘子，盘子里冒出诱人热气。
再次推开那小房间的门，雪莉丝已经醒了。
她身上那片绿叶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书桌一角。
她又恢复那副默然无言的模样，只是那双红宝石般的清澈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藤蔓托盘里的饭菜。
艾莉将饭菜在另一张空桌上摆好。
“一起吃早餐吧。”
雪莉丝没说话，只是从凳上跳下来，默默坐到餐桌前。
“哇，艾莉姐，我还是第一次尝你的手艺！”娜塔莉拿起叉子，迫不及待叉块炒蛋放进嘴里，舌头最先感受到油脂混着香草与盐巴的味道，随着咀嚼，嫩滑鸡蛋在嘴里爆开蛋香。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好好吃！”
艾莉对自己的厨艺向来有自信，当初为省钱天天下班后去菜市场买菜，在出租屋里钻研出的技能，不说能比肩大厨，至少不输给外面的小馆子。
她用木系魔法生成两根筷子，灵活地夹起一块肉丁，被炸干的肉丁入口酥脆，除开肉香外还有葱蒜爆香的味道，好吃。
雪莉丝依旧沉默，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握叉子的小手却一直没停下，不停往盘子里叉菜，然后塞进嘴里。
她只有八岁的身体饭量很小，没过多久就最先放下叉子。
嗝。一声极轻且压抑的饱嗝响起。
正低头啃面包的艾莉动作一顿，立刻抬头看去。
雪莉丝白净的小脸似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晕，她迅速将脸撇朝一边，避开艾莉的视线。
然后，她一言不发跳下凳子，回到自己的书桌前，重新捧起书，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看来她挺满意的。
艾莉看她头顶那撮不听话翘起的白毛，心里带着笑意想。
…
接下来的几天，艾莉干脆把那口平底锅和调料都搬到二楼小房间里。
有魔法就是方便，娜塔莉成了移动火源，小手一伸，橘红火球就能悬在锅底，火力大小全凭心意。
艾莉用藤蔓编织的防油网也越来越密实，甚至还能根据油温自动调整角度大小。
吃完饭，一团水流在锅里盘旋几圈，再用藤蔓擦拭一遍，锅具便光洁如新。至于油烟，那两片扇风用的叶子已经成房间的常驻设备，只要一开始做饭，它们就会扇动起来。
只需专心烹饪，其他都不用操心，她彻底爱上这种感觉。
白塔厨房那些炖煮料理，在她看来是对食材的浪费。
食物的灵魂，必须在与热油和调料的激烈碰撞中才能得到升华，那种瞬间迸发出的焦香，是炖煮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高度，也是独属于龙国人的浪漫。
艾莉在菜式上更是下足功夫，这个世界的食材她认识有限，但没关系，万物皆可炒。
白塔厨房里能拿到的食材，比如那种叫黄身丑瓜的蔬菜，水分很足，口感清脆，艾莉用蒜蓉爆炒，能最大限度激发它的清甜。
还有一种叫岩菌，质地坚硬，但切成薄片后用烈火烹油，口感竟意外劲道弹牙。
于是，蒜蓉黄身丑瓜、香辣岩菌、酸甜咕噜肉丁、滑蛋炒三眼鱼片…一道道艾莉叫得上或叫不上名字的菜肴，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里诞生。
在钻研厨艺的同时，她对魔法的操控也愈发得心应手。
现在，她已经能在快速奔跑中，用指尖凝聚细小土弹，精准击落自己用另一只手甩出去的水珠。
她也能在一念之间，让藤蔓与水流交织缠绕，形成她想要的任何复杂形状，无论是临时容器还是精巧滤网。
但最让她惊喜的，还是娜塔莉的进步。
这天晚饭后，娜塔莉神秘兮兮地拉住艾莉。
“艾莉姐，你看！”
她摊开小手，一团暗红色火球缓缓浮现，它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周围光线似乎都被它吞噬了进去，显得极不稳定。
艾莉心提到嗓子眼，这小姑娘别把它整炸了，这玩意的威力怕是不小。
然而，娜塔莉小脸上写满专注，额头渗出汗珠，那颗躁动不安的火球，在她的控制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向内收缩，最终化作一缕红烟，消失在她手心。
做完这一切，娜塔莉长舒一口气，有些脱力地靠在艾莉身上，脸上却挂着邀功似的灿烂笑容。
艾莉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甚至连上级魔法都还没学会，竟然已经能对这种禁咒级威力的魔力做到生成与回收。
这已经不是天才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个披着少女皮的怪物。
若是等她能够熟练控制这份力量的那天到来，要成为所谓的大魔法师，恐怕真的只是水到渠成。
与雪莉丝的关系，也在一点点升温。
她依旧不说话，小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波澜，但给出的反馈却多起来。
比如，艾莉前一天做的菜如果合她胃口，第二天艾莉来的时候，就会发现桌上摆着一只小盘子，盘子里装着些昨天菜里用到的主食材，新鲜饱满。
如果她特别喜欢某道菜，那枚食材旁边，还会多放片被压平当做书签的叶子。
这天，艾莉照常来做饭，却在桌上发现一颗从未见过的、长满蓝色尖刺的古怪蔬菜。
蔬菜旁，摊开着一本《诺顿植物图例》，书页正好翻到介绍这颗蔬菜的那页，上面用工整字体标注它的名字：蓝荆棘瓜，以及处理它的注意事项。
这是…点菜？
艾莉看那颗无从下手的蓝瓜，又看看不远处书桌前，那个捧着书本、头顶白毛微微翘起的小小身影，不由失笑。
她拿起那颗奇怪瓜，按照书上指引，小心削去尖刺，露出里面翡翠般的瓜肉。
将其切片后，用辣酱和肉丁一起爆炒。
很快，一股辛辣又清爽的香气弥漫开来。
雪莉丝依旧沉默地吃完属于她的那一份，然后放下叉子，一言不发回到座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艾莉刚收拾好餐具，衣角却被轻轻拽了一下，她回过头，雪莉丝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
白毛萝莉右手捏着颗亮晶晶的红色糖果，高高举起够到她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