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外的军营,夜色深沉。
一个小队的哨兵,正依靠月光在营地外围的林间小道巡逻。
“听说城里到了一大批武器盔甲,全新的,什么时候能发给我们三中队耍耍。”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嗓门,话语里带着几分艳羡。
“你懂什么。”旁边有老兵撇撇嘴,“那是北边出事了,这几天口风放松,我们这些大头兵才知道,伯爵大人一直在屯粮备战,现在估计准备得差不多了。”
“北边?希泰尔帝国那边?”
“可不是嘛,”队伍里一个消息灵通的士兵神秘兮兮凑过来,“我听城里当差的表哥说,与帝国接壤的雪岭城,来了好多逃难贵族,说是再过俩月,难民潮就要涌过来了。”
这话一出,队伍气氛顿时沉重几分。
面带忧色的士兵不安地开口:“难道…我们这里要变成抵抗兽人的前线了?”
“前线就前线!”脾气暴躁的壮汉将长戟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响声,“那些长毛畜生,来多少老子杀多少!我们北境爷们什么时候怕过!”
“是啊,咱们不怕,可那些胆小的贵族怕,”另一个士兵嗤笑,“前几天我跟辅兵去城里给战马买草料,亲眼看见约翰男爵家,一大家子人带着大包小包家当从南门出去,说是要去王都度假,骗鬼呢,谁家度假连地契都一起打包带走的?”
“孬种,简直丢尽我们北境人的脸。”
“就是。”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忽然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奇怪,走了这么久,怎么一个固定哨都没碰见?那帮家伙不会是躲在哪儿偷懒玩牌吧?要让中队长逮到,有他们好受的。”
队伍为之一静。
不对劲。
小队长眉心拧成疙瘩,一两个哨兵不在岗,或许是偷懒,可一路上所有哨点都空了,这就绝不寻常。
一种冰冷的猜想顺着他的脊椎向上爬。
他猛地抬起右手,整个小队瞬间静止,动作整齐划一。
“准备战斗,”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情况不对。”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侧树丛剧烈抖动, 下一秒,数十道黑影从林中猛扑而出,朝巡逻队冲来。
“结阵!”小队长怒吼。
士兵们没有丝毫慌乱,最外围的五名士兵瞬间踏前一步,举起手中圆盾,另一只手长剑外翻。
盾牌之间缝隙里,数根长矛毒蛇般刺出,瞬间就将冲在最前的几个敌人捅个对穿。
双方狠狠撞在一起,兵器交击的脆响和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来袭敌人显然没料到这支小小的巡逻队反应如此迅速,配合如此默契,每一次进攻,都会被盾牌稳稳挡住,然后被从各个刁钻角度刺出的长矛带走生命。
“退!”眼看不是对手,那些人马上往后推去,夜晚光线不足,小队长没看清他们的样子。
就在巡逻队准备追击时,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从林中响起。
是弩!
“架盾!”小队长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示警。
可一切都太晚了。
话音未落,弩矢已经撕裂空气,带着尖锐呼啸声直面而来。
士兵们本能举起盾牌,但轻型圆盾覆盖面积小,没架成盾墙前根本拦不住弩矢。
“噗!噗!噗!”
弩箭穿透皮甲的声音接连响起,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小队长只觉得左肩一麻,剧痛传来,弩箭已经洞穿他的锁子甲,深深钉入血肉。
他们这样伏击哨兵,目标是大营!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小队长强忍剧痛,快速扫视一圈。
大部分兄弟都已经倒下,剩下几个还能站着的,也都个个带伤。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大腿没中箭的年轻士兵,那士兵正想提刀冲上去拼命。
“听着!”小队长死死按住他,“你,立刻回大营报信!快!”
“我不走!”年轻士兵双眼通红。
“马拉巴子的,这是命令!”小队长一拳砸在他脸上,将他打得踉跄,“我们给你断后!告诉中队长,西境那帮畜生来了,快滚!”
年轻士兵狠狠一咬牙, 转身向大营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兄弟们临死前的怒吼,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后心,让他不敢有丝毫停歇。
快点,再快点!一定要把消息带回去!
他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眼看大营哨塔上的火把出现在远方,希望就在眼前。
突然,他脚下一紧,整个人被巨力绊倒,重重摔进草里。
是一根绷紧的绊索。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草丛里无声地站起两个黑影。
其中一人,手中长矛毫不犹豫朝他刺来。
视野顿时暗下去。
…
塔林城墙上,寒风卷着雪屑,刮在人脸上生疼。
“他娘的,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老兵往手心哈口白气,用力搓冻得通红的耳朵。
“知足吧你,”旁边同伴裹紧皮裘,“自从那帮主力爷们去东境后,咱们哪天不是连轴转?现在能站城头吹风,都算得上是美差了。”
“美差个屁,”老兵往墙垛下啐口唾沫,“以前巡逻的时候,还能溜号去听个曲儿,现在倒好,除开吃饭睡觉,就是在这城里城外一圈圈绕,腿都快跑断了。”
“也就弟兄们嘴严,这要是让你家那口子知道,你说,你得跪多久砖头?”
“滚你娘的蛋!”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笑声在寒夜里传出不远,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城墙上气氛稍稍活络些,紧绷的神经也得到片刻放松。
“咦?”一个士兵忽然停下脚步,伸出缩在皮甲里的脖子,眯起眼望向远方雪原尽头,“你们看,那片林子的树,是不是长高了点?”
月光洒在雪原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一片白皑皑景象,看得并不真切。
“看啥呢,眼花了吧你。”旁边人拍他一下,顺他指的方向望去,也是模糊不清。
那士兵揉揉眼睛,再次定睛看去。
不对。
那片熟悉的林子,面积似乎比白天大了不少,而且…还在朝塔林城这边延伸。
“你看那边,”他固执地又指了一次,“那片林子没那么大啊,怎么感觉在往我们这边长呢?”
这次,他身边那个经验更丰富的老兵没再取笑他。
老兵脸色沉了下去,脸上笑意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凝重,他死死盯远处那片蠕动的黑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不是林子在生长。
月光下,那片黑暗轮廓在极其缓慢地变化,边缘有无数细小凸起在晃动。
那不是树枝,那是盔甲和武器的反光。
“那不是林子,是人!”
当!当!当!
清脆的警钟声划破夜空,在塔林城上空疯狂回荡。
“有军队接近,敌我不明!” 城楼上的军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变了调。
“城外哨点的弟兄们,快进城!要关城门了!”
城外士兵听到叫声后还以为是在和他们开玩笑,但望城头人头攒动的样子,又像是真的,他们马上撤回城内,厚重的实木城门缓缓吊起。
钟声和示警的怒吼传遍整座城市。
还在城内进行宵禁巡逻的士兵们最快做出响应,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穿梭在大街小巷,很快汇聚成火龙,朝各自的集结点飞速奔去。
整个塔林城在一瞬间被惊醒,雪月军团的士兵们无愧王国精锐军团的名号,上下快速运转起来。
…
“伯爵大人!大人,快醒醒!”
成熟稳重的老仆人冲进卧室,手中烛台晃动不休,他甚至顾不上礼仪,伸手摇晃德莱维伯爵的肩膀。
“出大事了!”
德莱维没有呵斥,他心里一沉,抓过床边的外衣披上,边系扣子边朝外走。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仆人们举着灯,脸上满是惊惶,城堡深处传来铁靴奔跑声,密集得让人心头发麻。
大厅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他的兄长,未来的北境统治者巴迪伯爵,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地图前,他的面容在跳动火光下,坚毅得如同岩石。
除开几个负责城中各项事务的管事贵族,还有数名身披雪白战甲的中队长。
“兄长,发生什么事了?”
巴迪没有回头,手指重重按在塔林城外的雪原地图上。
“值夜士兵报告,城外出现大量军队。”他声音很稳,“人数不明,所属势力,不明。”
这几天最担心的果然来了。
不明?在这个节骨眼上,整个诺顿王国,还有哪家有实力调动这样一支大军对北境发难?答案几乎是唯一的。
西境。
那个不久前才袭击白塔,野心昭然若揭的西境。
“西边的那两座城呢?”德莱维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怒意,“巴迪家的封城和里奥家的坚盾堡,他们是吃干饭的吗?就这样放任一支大军长驱直入,连个信使都没派过来?”
他的质问在大厅里回荡,却没有人回答。
那些身经百战的军官们,只是沉默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看着兄长依旧沉默的背影,看着那些军官们的反应,话音刚落瞬间,一个恐怖猜想便扼住他的喉咙。
不是他们没派信使,是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派。
难道说巴迪家和里奥家,那两个世代镇守北境西大门的家族,投靠了西境?
这个念头像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夜的敌人,就不仅仅是城外那片蠕动的黑暗了。
“伯爵大人,”一名中队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从对方规模看,唯一的可能,就是您想的那样。”
另一名军官接过话头,“我们恐怕,要以手上这不足三千人的部队,来守住这座城了。”
正规军三千人,连塔林城墙都站不满,剩下那些就是没见过血的剑士营和预备役,根本不可能真刀真枪和对方拼。
“使者派出去了吗?”巴迪伯爵终于转过身,他双眼布满血丝,但依旧锐利。
“派出去了,城门关闭前,派了三名快马,请求对方表明身份和意图。”
德莱维发出一声冷哼,“表明意图?对方这样气势汹汹地来,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意图还不够明显吗?他们摆明就是要一口吃掉我们,连谈判姿态都懒得做。”
是啊,如果只是想谈判或示威,绝不会选择在这样的风雪之夜,用这种兵临城下的方式。
“嗯。”巴迪点点头,表示赞同德莱维的判断,“做好两手准备,传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全城戒严,叫剑士营负责征召农夫丁壮。”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断,让大厅里慌乱的气氛稍稍安定些,军官们纷纷领命,正准备转身离去。
轰!沉闷的爆炸巨响,毫无征兆从城内传来。
那声音不是来自城墙方向,而是源自内城!
厚重石制墙壁都为之一震,穹顶上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大厅内所有人瞬间僵住。
怎么回事?
内城怎么会有爆炸声?
几分钟的死寂后,一名卫兵冲进来, “报告伯爵大人!内城城墙被人从里面炸开了!有不明身份的敌人正在冲击城堡,他们…他们还有魔法师!”
什么?城里也有敌人!
“越到这种时候,外城墙越要稳住,城里只可能是小股敌人扰乱人心的。”德莱维说。
“嗯。”巴迪点点头,赞成弟弟的说法,“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中队长带人去找你们大队长,记住,外墙不能乱,放那些人进来就完了。”
“是!”三个被点名的中队长敬个礼,小跑出大厅。
“其余人,带上亲卫队,我就去会会那些臭虫。”巴迪整理了下领口,“德莱维,你就在城堡以防万一。”
“我…”德莱维还想说什么。
“血脉不能断。”巴迪说话简短,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出发。”
…
白塔的橡木大门缓缓打开,身披墨绿色盔甲的身影鱼贯而入,他们行动悄无声息,靴底包着厚实软布。
他们动作熟练地分组,散向塔内各个房间。
金属撬棍轻易破开木门,将睡梦中惊醒的魔法师钉死在床榻上。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以及随之而来的短暂抽搐。
没过多久,几道凌厉的蓝色水汽袭来,水汽精准击中一名士兵的胸甲,却没能穿透。
那墨绿色护甲表面泛起微光,蓝色水汽瞬间消散,仿佛被海绵吸收。
“守护者来了,杀了她。”冷静的命令声响起。
队伍前方,几名士兵立刻举起方盾,盾牌造型奇特,并非金属,而是一种暗沉的木质,表面雕刻复杂而扭曲的符文。
盾牌阵列刚刚成型,后方几架早已准备好的弩箭便被架起。
箭矢头部,是与他们盔甲同色的墨绿色金属。
他们行动迅速,阵型紧密,朝水汽袭来的方向快速推进,脚步声整齐划一。
蓝色水汽再次凝聚,这一次却不是为了攻击,水汽快速压缩,凝聚成不稳定的水球,然后猛然爆开。
轰!
巨大声响回荡在白塔之内,远比刀剑碰撞和垂死呻吟更加刺耳,这是最直接的警报。
艾莉就是被这声爆炸惊醒的。
紧接着,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房门被粗暴撞开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惨叫。
出事了,她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下床,一把摇醒还在熟睡的娜塔莉。
“快醒醒!有敌人!”
“什么?”娜塔莉睡眼惺忪,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艾莉来不及解释,飞快穿上衣服,将放在墙角的长剑和法杖抓在手里。
外面动静越来越大,已经能清晰听到魔法元素碰撞的嘶嘶声,以及利器入肉的可怕声响。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前。
来了。
艾莉将娜塔莉护在身后,双手举起长剑,剑尖直指房门。
嘭!
一声巨响,木屑四溅。
房门被巨力从中间砸开,全身笼罩在墨绿色盔甲里的士兵跨进来,他手持短柄重斧,斧刃上还挂着暗红血滴。
那士兵头盔完全封闭,只留下一条狭长缝隙,透出漠然的视线。
他扫了一眼屋内的两个女孩,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举起斧头。
在他看来,这只是两个刚学魔法的学徒。
两个,漂亮的倒霉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