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柄重斧带着风声劈下,然而,预想中女孩惨叫并未出现。
一道银光更快。
艾莉不退反进,身体灵动侧开,长剑自下而上斜刺而出。
噗嗤。
剑尖刺入那人右臂腋下的盔甲连接处,那里是整套盔甲最薄弱的节点之一。
手腕翻转,用力一挑。
带着墨绿色臂甲的手臂连带重斧,一同飞出去,砸在墙上。
啊?士兵思维出现瞬间的凝滞。
这个灰头发女孩不是魔法师吗?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动作?
这是意识消散前的最后念头。
长剑如同毒蛇般游走到颈部,动脉被切断,滚烫血液从创口喷涌而出,溅满墙壁和地板。
那具失去头颅和手臂的身躯晃了晃,重重跪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娜塔莉瞪圆双眼,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把即将冲出喉咙的尖叫硬生生憋回去。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艾莉收回长剑,她打量着那具尸体,确认了心中猜想。
就是那天袭击学院的人,他们身上这套墨绿色的盔甲,果然能吸收魔力。
轰!轰!
艾莉将门掩上,露出条缝隙往外面看。
战斗动静越来越大,爆炸声、金属碰撞声、还有魔法精灵的嘶鸣混杂在一起。
魔法师都被惊醒了,他们朝这些入侵者投掷魔法,火焰、土弹、风刃在走廊里肆虐。
必须尽快找到雪莉丝。
艾莉从包里拿出两件青色斗篷,这是之前从那些人身上回收的战利品。
她把其中一件丢给还在发抖的娜塔莉,自己也迅速套上一件,拉起兜帽。
法杖被她藏进怀里,那枚魔法水晶也放进贴身的口袋。
外面走廊已经变成屠宰场,魔法光芒胡乱闪烁,却都在触碰到墨绿色盔甲瞬间湮灭。
而那些士兵则像冷酷的收割机,结成阵型,用盾牌顶开魔法,用弩箭和战斧收割生命。
魔法师们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实质性伤害。
只有雪莉丝那蓝色水汽,总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化作细小水针钻进盔甲缝隙,对敌人造成有限的杀伤。
但她终究只有一个人。
艾莉看到栏杆处飘动的白色长发,雪莉丝就在上面。
残存的魔法师们似乎以楼梯为屏障,暂时守住通往上层的通道,楼上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现在贸然冲出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自己或许还能应付,可娜塔莉怎么办?她只是个柔弱的魔法师。
“魔王,能不能遮蔽魔能的那股气息。”她在心里询问。
“不可能,那是王者之气,是统御万魔的证明,只有你们这些脆弱的人类才会觉得邪恶,对老夫而言,这便是身为邪魔之王的骄傲。”
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
艾莉斜靠门框,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她仿佛回到刚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自己也是这样,躲在门缝后面,看着禁卫军士兵与熊人血战。
无力,弱小,只能旁观。
但不能再逃避了。
事后,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自己能早点鼓起勇气出去,那些被熊人拍飞的士兵,是不是能多活下来几个?
就算最后熊人还是会发起总冲锋,但多些士兵,战局会不会出现一丝转机?
哪怕只有一丝。
艾莉视线重新聚焦在那抹垂落的白发上,一个大胆至极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型。
她转过身,拉住娜塔莉冰冷的手。
“娜塔莉,你相信我吗。”
小姑娘的身体还在因为恐惧而颤抖,但她看着艾莉的眼睛,依旧毫不犹豫点点头。
那就够了,艾莉不再迟疑,她伸出手,水系魔法精灵迅速汇集,凝成清晰可见的蓝色水流,托在娜塔莉脚下。
下一秒,她一脚踢开房门。
“走!”那道托着娜塔莉的蓝色水流,快速飞出房间,无视了走廊的混战,直奔二楼而去。
这个方法对魔力的消耗是恐怖的。
艾莉体内水系魔力本就不充裕,尽管魔法水晶在不断补充,却远跟不上消耗速度。
刚把娜塔莉托举到走廊外,强烈的晕眩感就席卷了她的脑海。
她踉跄一步,急忙扶住墙壁稳住身形,退回房间阴影里。
走廊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纯粹的水系魔力吸引过去。
士兵举起盾牌,却没人注意到,始作俑者就在他们身边几步之遥的房间里。
艾莉魔力枯竭了,娜塔莉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
“啊!”她本能惊叫出声。
就在这时,一股更加熟悉、更加强大的蓝色水流从楼上扶手席卷而下,精准而温柔地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娜塔莉抬头,正对上雪莉丝那双清冷的红色眸子。
新的水流将她带到那里,让她安然落在走廊地板上。
房间内,艾莉跪坐在地,魔力枯竭带来的眩晕感正在褪去。
她听到外面,那些士兵的脚步声变得更加沉重、整齐,他们似乎放弃追剿零散的魔法师,准备对楼上发起总攻。
艾莉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剑柄的冰冷让她清醒许多。
她站起身,毅然走出房门。
…
“弓箭手!叫弓箭手快上来!给我狠狠射这帮狗娘养的。”
学院外军营内,三中队长伏在一截半人高的木桩后,朝身后喊。
一群背长弓的弓箭手快步上前,在各自小队长的指挥下迅速就位,他们手里紧捏箭羽,冰冷的箭头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死气。
“全体都有,面朝前方,自由射击!”
命令一下,绷紧的弓弦发出嗡鸣,雪白箭矢撕裂薄雾破空而去。
天刚蒙蒙亮,视野里的一切都还笼罩在灰蓝色中。
正在冲锋的西境轻步兵们只看到头顶天空突然多出一片密集的黑点,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箭矢夹带动能射进人群,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那是箭头钻进肉体的声音。
他们身上的皮甲在长弓面前薄得像纸,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冲!冲过去他们就射不到了!”有军官在混乱的队伍里大喊,试图稳住阵脚。
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头顶箭矢还在不停落下,为了活命,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冲得更快了。
他们终于冲到营地外围壕沟边,一架架简陋木梯放倒,士兵们手脚并用,身体紧贴在木梯上往前爬。
不时有人因为紧张手滑掉下,身体被壕沟底部削尖的木矛刺穿,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杀啊!”
营地里的雪月军团士兵早已蓄势待发,他们以壕沟为界,结成紧密阵型,配合默契。
长矛手们排成一列,手中长矛一次又一次精准刺向那些还在木梯上攀爬的敌人。
战局瞬间变得滑稽而又残忍。
那些爬梯的西境士兵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狭窄的木梯上根本站不稳,如果强行站起来反击,重心不稳只会掉进壕沟。
可不反击,就只能眼睁睁看矛尖刺穿自己的胸膛。
壕沟边的西境士兵看到这一幕,完全就是单方面屠杀,战斗意志彻底崩溃。
有人第一个转身往后跑,紧接着,越来越多人溃散而逃,任凭他们的指挥官如何咒骂、威胁,也无法阻止这场溃败。
又是一片箭雨落下,精准覆盖逃兵的路线,那些想要逃跑的士兵纷纷背部中箭,惨叫着倒在冲锋路上。
击退这一波进攻后,雪月军团的军官们并没有下令追击。
天色依旧昏暗,谁也不知道远处林子里是不是藏着几百张上好弦的弩箭,正等着他们冲出去送死。
“妈的,学院估计没了,不少人是从里面出来的。”
“见鬼了,哪来这么多西境人?”中队长一拳砸在木桩上,破口大骂,“塔林可是北境腹地,怎么可能让这么多西境人摸到家门口,我们却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这群畜生,有这精力不如去希泰尔前线,就知道窝在诺顿搞内斗,一群没卵蛋的废物!”
一个年轻小队长凑过来, “队长,我们是不是应该突围?”
“他妈的,往哪突?”中队长斜瞥他一眼,火气更大了。
“塔林…”那小队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你这软蛋,被打了只会哭唧唧跑回娘家找妈妈?”中队长讥讽。
“那咋办?在这里干耗着等死吗?”小队长被激起火气,反问一句。
“三中队怎么出了你这种猪?”中队长指着他的鼻子骂,“动动你的猪脑袋,给老子好好想想,我们这里都被袭击了,塔林那边能好到哪去?说不定城下早就围了几万人,正张着嘴,等你这种猪脑子过去给他们加餐呢!”
那小队长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中队长骂得凶,但他说的却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正要再开口,营地外,那些西境人又开始进攻了。
这一次,阵列前方出现几十个移动的铁疙瘩。
是重步兵,他们从头到脚都包裹在厚重铁甲里,走起路来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箭矢射在他们身上,发出乒乒乓乓的清脆响声,然后被弹开,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狗日的,还好伯爵前几天送来些重甲,不然今天还真拿这群孙子没辙。”
中队长骂完,扭头朝后面喊:“叫重步兵小队上来!”
两个小队,共三十人的雪月军团重步兵笨拙地跑过来,他们身上的盔甲同样厚重,从头到脚都是铁块,只在面甲处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西境重步兵慢吞吞走到壕沟前,弓箭对他们完全无效。
他们从身后取下厚木板,两人一组,合力往前一丢,硬生生在壕沟上铺出一条临时的木板路。
重甲踩在木板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没有断裂。
雪月军团的重步兵同样迎上去,滑稽的一幕出现了,双方的武器都无法破开对方的重甲。
长剑和战斧砸在板甲上的声音就没停过,火星四溅,但没有任何一个士兵倒下去,他们就像两个孩子在用木棍互相敲打铁桶,除了制造噪音外,毫无用处。
“带点人,拿钩镰枪把这些铁王八给老子弄翻!”中队长立刻下达新指令,“弓箭手继续压制他们的轻步兵,别让他们靠近!”
刚才和他吵架的那个小队长二话不说,马上领命退下去。
很快,一群手持钩镰枪的士兵加入战局,战况立刻得到转变。
长长的钩镰枪从重步兵盾牌缝隙中伸进去,钩住他们的脚踝或膝盖窝,然后几个士兵合力猛地向后一拉。
一个西境重步兵瞬间失去平衡,沉重的身体轰然倒地。
一旦倒下,厚重的盔甲就成致命囚笼,让他们很难再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他们彻底变成待宰羔羊,雪月军团的士兵们用短剑和锥子,从他们盔甲缝隙中刺进去。
挡下这轮进攻后,那些西境人似乎终于老实了。
他们缓缓后退,在营地外围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天色彻底亮了,但气氛却比黑夜更加压抑。
西境人并不急着进攻,只是将营地围得水泄不通,像等待猎物自己耗尽力气。
“他们在等什么东西。”中队长低声自语,锐利视线扫过远方敌军阵列。
他转过身,指着刚才和他顶嘴的那个小队长。
“你,带几个人,等会打起来从后面突围,看看能不能联络到城里。”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和弟兄们战斗。”那小队长站得笔直,在这个暴躁男人面前毫不示弱。
“他妈的,叫你走你就走!”中队长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这里就你最年轻,少给老子唧唧歪歪的,这是命令!”
那小队长被踹得一个趔趄,军令如山,他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队长火气似乎消了点,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一会儿机灵点,别看到人就鬼叫着冲上去拼命,你的任务是让城里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明白吗?是去搬救兵,不是去送死!”
“明白!”
中队长这才满意,他直起身,大手一挥,朝整个营地吼。
“生火做饭!这群狗娘养的,饭都不吃就打,爷爷不陪他们饿着!”
命令下达,炊烟缓缓升起,士兵们轮流换班,从伙夫手里接过热腾腾的肉汤和面包。
中队长自己也找棵树坐下,正就着肉汤啃面包,一名士兵突然跌跌撞撞跑过来,神色慌张。
“长官,前面,前面有点情况,您快去看看!”
中队长往营地前方走,他爬上瞭望台,眯起眼睛看向远处。
地平线上,几个高高的黑点正在缓缓移动,那是什么?
他看得更仔细些,那黑点轮廓逐渐清晰,是一根长木臂,下面是木制底座和轮子。
“不好!”
他手里的肉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汤汁溅在腿上也没有察觉。
“是投石车!这群狗杂种!”
怒吼传遍整个营地,“集合!别他妈吃了,都给老子集合!”
正在吃饭休息的士兵们闻声,纷纷丢下手里食物,抓起武器,迅速列队集合。
中队长跳下瞭望台,快步走到队伍前方。
他们不能再待在原地了,这里地势平坦,没有任何遮蔽,迟早会被砸成平地。
唯一的生路,就是突围。
“所有人,听我命令!往东边树林突围!”他用战斧指着远处的密林,“进了树林后,以小队为单位,全部分散突围!能活下来的,以后跟老子去西境,把他们的头挂在他们城墙上!”
他视线转向那个年轻的小队长,“大部队往树林方向突围,吸引他们注意力,你带的人,顺着学院那边的围墙出去,动静小点!”
士兵们开始行动,木板被迅速铺在壕沟上,轻步兵们分成几个紧凑竖列,沉默地朝树林方向前进。
这时,排在最前面的士兵,只觉得头顶天光忽然暗了下来。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一大块乌云正朝他们这边压过来。
不,那不是乌云。
是箭矢。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边际的箭矢。
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发出死亡啸叫。
排头的那几十个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射成人肉筛子。
中队长脸颊肌肉抽搐一下,冰冷的决绝爬上他的面庞。
原来如此,投石车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林子里,少说藏了几百人的弓箭手。
他和身边几个小队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瞳孔里看到有死无生的意志。
“传我命令!”中队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放弃一切阵型!向树林自由突击!”
反正聚在一起死得更快,不如冲进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啊!”士兵们也明白自身处境,他们爆发出绝望的怒吼,白甲轻步兵们嚎叫着,如同失控的雪崩,朝那片死亡森林冲去。
又是一片箭雨落下。
湍急的雪崩,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