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梯用料扎实,粗大的木把手,上面爬满人,底下还有东西抵着,绝不是用手就能推倒的。
但北境的士兵们自然有解决方法。
剑士营士兵们冲过来,他们拿来一种长杆模样的东西,杆头半月牙状,五六个士兵抬着一根长杆,他们对准搭在城墙上的云梯,长杆抵在木把上。
“一,二,三!”他们喊着号子。
士兵们一起用力,云梯发出摩擦的嘎吱声,整根开始摇晃起来,它被硬生生推翻。
梯子上的士兵发出惊叫,人在这种失重状态里,只会下意识将手抓住一切能够抓到的东西,他们手紧紧抓住云梯木把。
黏在上面的士兵带着倒下的重力摔在地上,沉重的云梯砸在他们身上,肋骨全断,内脏破碎,大口喷出血块。
奥本斯伸头瞟了眼下方,这种方法效率很高,但有些云梯是与木车一体的,它们结构稳固,根本无法推动。
现在就轮到金汁上场了。
十几口大锅架在城墙上,锅里黑褐色粘稠物不停冒泡。
那是粪汁拌上泥巴,搅拌成半液态后的样子。
这玩意煮热后温度非常高,制作成本极低。
几个民壮吃力地抬起装金汁的桶,他们将它朝云梯把手那里往下泼,滚烫液体倾泻而下。
金汁溅到士兵皮肤上,皮肤迅速变红,溃烂。
城下传来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烫伤是造成痛觉最强方式,那是如同蚀骨般的疼痛。
即使金汁泼在护甲上,没有直接接触肉体,但流动的液体还是会顺护甲缝隙淌进去。
剧烈疼痛让维持意识都变成难事,从云梯摔下的士兵又砸到后面的人,他们连带着一起往下掉。
每一次泼洒金汁,城下都会传来惨叫和摔落在地的噗通声。
这种惨叫到处都是,无时无刻折磨着攻城士兵的神经与意志。
第二波进攻就这样被打退,城下乱作一团。
仅有两处云梯的士兵爬上来,可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脚踏到城墙,四面八方捅过来的矛头就将他们扎成刺猬。
血花溅在石砖上,他们掉了下去。
奥本斯看向远方,第三轮进攻接踵而至。
这次来的还有很高的攻城塔,巨大的木制结构缓慢移动,它的高度甚至超过城墙。
投石车目标转向这些塔楼,灰白石块砸向攻城塔,但命中率严重不足,只有少数几个攻城塔被砸塌。
其余几个攻城塔没受多大影响,它们继续前进,慢慢推到城墙边。
木塔吊桥被放下,隐忍多时的西境士兵嚎叫着从里面冲出来。
守城方这边则是民壮和没上过战场的剑士营士兵,他们要做的工作很简单,握紧手中长矛,谁冲过来就刺谁。
攻城塔里面位置狭窄,带不进长矛这种长柄武器,即使有也只是短矛,所以从里面进攻的西境士兵大多数是带刀剑之类的武器。
他们伸直了手都够不到守城的人,攻城塔放下的吊桥如同人肉取餐口,来一个被捅穿一个。
即使如此,守城方依旧受到不小的伤亡。
西境弓箭手躲在木车后面,木车上面斜铺着厚木板。
强弩射在上面,弩矢被斜面角度带偏往旁边飞,而不是直接将其贯穿。
弓箭手们跟在木车后,他们来到距离城墙两百米远的地方停下,开始不停朝城墙上射箭。
缺少防护的民壮被一轮又一轮的箭矢收割生命,一些机灵点的索性躲在城垛后,再不露头出来。
城墙上的弩车换上包裹铁皮的弩箭,释以还击。
攻守双方就这样拼起伤亡,比谁先坚持不住。
“冲车来了!”城门那边的人大喊。
一辆表面扎满箭矢的冲车被推过来,推车的人躲在木板后面,箭矢拿他们完全没办法。
几个守在城楼上的一中队士兵站起身,他们手里拿着几个火红的纸质卷轴。
卷轴不断被撕开,清一色的火系魔法被放出,炽热火龙卷在城门前凝聚形成,带着滚烫热浪朝冲车卷去。
推车那些士兵看到火龙卷,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弃车而逃。
他们马上就成弓箭的招呼对象,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瞄准过来,箭雨不停落在他们背上。
攻城方同样有魔法卷轴,但卷轴释放毕竟不能和魔法师现场施法的威力相比。
魔法卷轴在城墙下撕开,冰锥射向上面,但在城垛空隙中仿佛撞上什么东西般炸开,淡蓝魔法护盾泛起涟漪。
那些魔法在命中城墙上的人前,就被笼罩全城的魔法护盾挡住。
火龙卷吞噬了冲车,木头在火焰中扭曲,浓烟升腾。
攻势渐渐停下来,西境那边没有再派更多士兵进攻,那边的指挥官已经看出来,无论再添多少士兵都是送死。
悠长的号角声回荡,还没冲过来的士兵纷纷往后撤去。
城墙上的弩车和投石机也停下攻击,毕竟弩箭和石块也不是无限的。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内城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城楼里缩着的敌人已经放下武器。
他们看到外面进攻的动静停止,外城墙没有被攻破,继续抵抗没有意义。
所有人都高举双手,慢慢从城楼走下来。
四中队的士兵上前,用绳子捆住他们。
巴迪伯爵站定,他的长剑没有归鞘,剑尖斜指地面,上面沾着血迹。
他扫视那些被捆起来的俘虏,俘虏们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刚才谁在放魔法。”声音低沉,不带有任何感情。
俘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开口,但他们的目光都在往后排一个兜帽人身上瞟。
巴迪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他抬抬下巴,示意身旁的士兵。
“把他带过来。”
两个士兵上前,抓住兜帽人手臂,他挣扎了一下,但很快放弃抵抗。
那人知道躲不过,缓缓摘下兜帽,露出脸。
那是巴迪熟悉的脸,之前在贵族晚宴上见过他,他是克罗夫特家族的子爵。
克罗夫特子爵脸上用力挤出笑容,“巴迪伯爵,别来无恙。”
巴迪没有回话,他只是握紧长剑,剑柄上的纹路被他手掌力道压得深陷。
他一步一步朝克罗夫特子爵走过去,每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克罗夫特子爵的笑僵在脸上,他感到冷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巴迪伯爵身上散发出纯粹的杀意,让他连连后退。
“我的家族愿意出一百枚金币赎回我,我将保留我的权利!”
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颤抖,巴迪没理他,依然不紧不慢走过来。
“大人,您不能这么做,我是诺顿的贵族,擅自杀贵族是犯法的,犯…”
声音戛然而止。
巴迪长剑劈下,克罗夫特子爵惨叫一声,捂住肩膀倒下去。
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他的左臂被齐肩斩断。
巴迪面无表情,又朝这个在地上打滚的人补了两剑,惨叫声平息下去,剑尖的血珠滴落在石板上。
“对你这种畜生,不需要讲法。”
他冷冷抛下一句话,然后看向四中队队长。
“把他们都关进大牢,无论你们使用什么手段,那些反叛的贵族都有哪些,把他们的来路全部弄清。”
“是。”
士兵们没有多余的话,他们押着那些俘虏退下去。
射进巴迪肩膀的箭矢虽然拔出,但伤口还在渗血。
“大人,您的伤…”亲兵队长担忧地问。
“不要紧。”巴迪挥挥手。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注意力已经转向更重要的地方。
“走,去外城墙。”
他大步走向通往外城墙的通道,亲兵们快步跟上。
一个巨大身影正从城墙边缘坠落,那是攻城塔的残骸。
虽然打赢了胜仗,但城墙上没有一个人欢呼出声,正相反,他们一个个脸色慌张,有的人甚至面如死灰。
雪月军团轻步兵第六大队大队长,奥本斯,正靠在城垛上等候巴迪伯爵的到来。
此时天色已经明亮,视野也变得清晰,雪原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西境大军露出真面目。
他们密密麻麻,如同黑色潮水涌动在雪原上。
旗帜林立,刀枪如林,阳光照耀下泛着寒光。
这个规模,恐怕有十万人都不止,除开同等数量的辅兵外,有战力的士兵至少有五万到七万人。
巴迪伯爵走到奥本斯身边。
“好大的手笔。”他望向那片黑压压的西境军队。
奥本斯伸手撩拨短发,手上还翘起兰花指,他的头发长度竟然和灰发少女相同。
“哎哟,刚才丢我一个人在城头,吓死了呢。”
巴迪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远方,西境大军的阵型正在缓慢变化,那是进攻前的准备。
“西边那老东西还真舍得啊,这是把他整个封地里能派的人都派来了吧。”巴迪自顾自说着。
刚刚那场胜利让城墙上的民壮们多了些信心,原来他们也是能杀敌的,只不过场面血腥残忍了点,一些人还在不停干呕。
至于身经百战的雪月军团士兵们,则是在检查武器,刚才那战几乎没有伤亡,只有两个倒霉蛋被流矢射到,没伤及性命,已经退到后面找牧师治疗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知道,一场恶战即将到来。
“伯爵大人,现在该怎么办?”奥本斯问,他腔调里透着一股子娘娘腔。
巴迪对这幅模样见怪不怪,他没有在意。
“该怎么办,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巴迪反问,他目光从远方收回。
“我之前还奇怪,为什么父亲没把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带着一起去,原来如此。”
奥本斯轻笑一声,抬头看向雪原。
那些西境军队似乎是整备完毕,马上就要再次攻过来。
“公爵大人还真是…强人所难啊。”奥本斯说,他没有否认巴迪的猜测。
巴迪心头沉了一下,他瞬间理解父亲的用意。
他要的不是守城战,而是一个绝境。
一个能让某些人露出真面目的绝境。
“他到底在怀疑谁,连我这个长子都不能说?”巴迪皱起眉头,拳头不自觉收紧。
奥本斯没回答他。
“北边出了那档子事,恐怕不在他预料内吧,现在弄这么一出,万一我们守不住城,他根基不保,整个北境不要了?”
巴迪伯爵像是在发泄般,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指节发出轻微咯吱声。
他深知父亲的冷酷,也明白他为何会将奥本斯留在这里,但这完全是场赌博,赌他们守得住塔林,赌那个被他怀疑的人会跳出来找事。
奥本斯对巴迪比个请的手势,“大人,请回吧,这次怕是难混过去了。”
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
巴迪没有动,只是站着,似乎不得到答案不会离开。
“唉,公爵怀疑的那个人身份特殊,不能主动去招惹,不然整个北境都承受不住反噬,所以才会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颠覆北境的机会,只有这样,他才会站出来,我们也能名正言顺清理掉这颗毒刺。”
奥本斯解释了更多,巴迪眉头舒展开些,嘴角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再这样下去,反倒变成他在意气用事了。
“那你呢,你不一起来?”巴迪问。
奥本斯耸耸肩,“我是个粗人,呆在这就好。”
“说得我像缩头乌龟一样。”
奥本斯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笑得花枝乱颤。
“大人,您就别调侃我了。”奥本斯收住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公爵长子与一个普通大队长,在这节骨眼上谁更重要,不是一目了然吗。”
北境继承人一旦出事,那些还在观望中的贵族会全部倒向对方。
“那就祝你武运昌隆了,奥本斯·德莱维阁下。”巴迪伯爵向奥本斯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
奥本斯回敬一个礼,“大人,您也保重。”
西境军队阵型突然有了变化,正面架起的塔盾轰然撤开,中间露出块空地。
城墙上的人都瞪大眼睛,他们不明白对方想搞什么。
一群哭喊的人被推到空地上,他们身上穿着粗糙的麻布衣服,一看就是平民。
奥本斯脸瞬间变得铁青,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群下三滥!”
“传令兵!传令兵过来!”他立刻转身,朝身后大喊。
几名传令兵小跑过来。
“去把在这边的四个中队长给我叫过来,快,叫他们跑着过来见我!”奥本斯话语里透着急切。
哭喊声连几里外的城墙上都能听见,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他们是谁。
他们是塔林周边村镇的平民。
西境军队这手用心险恶至极,城里有许多人是从周边村子来讨生活的,即使全家都住城里,祖上总和周边村子沾亲带故。
亲人、亲戚、朋友、同乡,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和他们有交集。
赶过来的几名中队长,脸色同样难看到极点。
“他们这是要用那些平民当人质,威胁我们投降?”一个中队长问。
“不,他们要驱使平民攻城。”奥本斯面色愤怒,这招简直无耻至极。
“事不宜迟,把城头上的民壮都换下来。”他强行压下心头怒火,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一个个问,全家老小在城里的再让他们上去守城,亲人在外面的就调去后方搬物资。”
“弓箭手全部下城墙,待会在城墙后向前抛射,准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看到城墙下面的景象。”
“注意观察民壮和士兵的状态,不要让他们临阵哗变。”
“是!”几名中队长领命,立刻转身离开,他们知道大队长命令的残酷,但却是唯一的生路。
奥本斯沉着脸,再次望向城外,那些哭喊的平民被分配到许多木车后面。
西境军队的士兵挥舞皮鞭,逼迫他们站好队形,进攻即将开始。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奥本斯心底升起。
“叫城墙上的投石车,全部浇上热油。”他命令道。
热油被淋在石头上,火把将其点燃,石块燃烧着,冒出滚滚黑烟。
巨大投石机发出吱嘎声响,将它们发射出去,一个个火球在天上划出黑色痕迹,呼啸着向平民们所在的木车砸去。
黑色烟迹拖曳在空中,火光在雪原上方耀眼绽放。
他看到燃烧的石块落在木车旁,流淌的热油燃烧着石块接触到的一切东西,火焰瞬间吞噬木头。
有平民被火焰波及,发出惨叫。
一个中队长跑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不忍。
“大人,这样下去,那些平民…”
奥本斯只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奥本斯声音冷硬,他知道这话说出来,自己也并不相信,那些平民根本没有选择。
可现在,他们成了敌人最锋利的刀,他必须折断这把刀。
西境军队的指挥官似乎没有料到守军会如此果决,他们阵型出现短暂的混乱。
但很快,更多皮鞭挥舞起来。
平民被推得更近,哭喊声汇聚成绝望的洪流。
第二轮攻城战就在这样的残酷中拉开帷幕。